陳子昂進宮面見武則天,還在天津橋的時候,就聽到整個洛陽都在談論遼東的戰事。
遼東的訊息,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洛陽的大街小巷。營州陷了,崇州陷落,連都督都被殺了,契丹人打著「迎還廬陵王」的旗號在遼東和幽州一路攻城略地。女皇武則天陛下發了雷霆之怒,十萬天兵正在集結——樁樁件件,隨便拎出來一件都夠洛陽百姓嚼上半年的舌根。
陳子昂騎在馬上,穿過定鼎門大街,聽著路兩邊此起彼伏的議論聲,眉頭越皺越緊。他在安西待了多年,風吹日曬,把一個書生,硬生生磨成了面色黧黑、兩鬢微霜的邊塞悍將。
他在邊塞打了多年仗,帶著唐軍與突厥人打,與吐蕃人打,與天竺人打,與大食人打。安西四鎮在他手裡穩如磐石,中亞絲路商道在他手裡暢通無阻。他的名字在西域能止小兒夜啼,在洛陽卻似乎已經被人們淡忘了。如果不是這次回京述職,朝堂上武家那些新貴們大概都快想不起來,大唐還有這麼一號人物。
但陳子昂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遼東百姓的死活。
魏大回到了洛陽,經過幽州的時候,遇到了大批從遼東逃難過來的流民。拖家帶口,面黃肌瘦,有的全家只剩一條破被褥,有的孩子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一個老漢拉著他的馬韁不肯鬆手,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恐懼,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將軍,契丹人殺人不眨眼啊,朝廷什麼時候發兵啊?什麼時候發兵討伐契丹惡狼?」
魏大當時沒有回答,但他從那天起就一直在想這件事,想了整整一路,從幽州想到洛陽。
魏大回到洛陽的第二天,陳子昂遞了一道奏疏上去。奏疏寫得極其簡短,通篇不過百餘字,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話——臣請提安西精兵三萬,東討契丹。
這道奏疏送進政事堂的時候,魏王武承嗣和梁王武三思面面相覷——一個安西大都護,還要去征遼東,真當武周沒有人了嗎?然後,武承嗣笑了。但最後,奏疏被原封不動地呈進了通天宮。
武則天看完奏疏,沒有立刻批。她只是把它放在御案上,用鎮紙壓住一角。鎮紙是和田玉雕的,壓在那薄薄的奏疏上,穩得像一座山。
陳子昂等了三天。三天沒有回音。第四天,他不等了。他遞了牌子請求面聖。宮裡的回覆很快——准。
覲見的地點不在通天宮的正殿,而在偏殿的一間暖閣里。暖閣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紫檀木的矮几,幾個錦墩,牆上掛著一幅輿圖,是從安西到遼東的萬里疆域圖。
陳子昂進來的時候,頭髮花白的武則天正站在輿圖前,背對著門口,似乎在看什麼。她的身邊只站著一個上官婉兒,手捧拂塵,垂目斂息,安靜得像一尊瓷人。
陳子昂跪拜行禮,他身上穿的是安西都護府的正式武服,鐵灰色的戰袍,胸字首著銅質護心鏡,腰間佩刀已按規矩在殿外解下,但那股子從西域帶回來的肅殺之氣是解不掉的。
「起來吧。」武則天沒有回頭,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在安西待了多年,打了那麼多年仗,回洛陽不先去歇著,急吼吼地就要去遼東。陳子昂,你不累嗎?」
陳子昂站起身,抱拳道:「陛下,臣不累,遼東的十多萬流民他們活得很累。」
武則天的背影似乎微微頓了一下:「遼東的十多萬流民?」
「對,十幾萬無家可歸的邊民,被燒成白地的村莊,被契丹人擄掠一空之後只剩殘垣斷壁的城池。」陳子昂的聲音沉穩得像安西的戈壁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戈壁灘上風沙磨礪過的粗糲與堅硬,「陛下,契丹李盡忠、孫萬榮,打著『迎還廬陵王』的旗號,行的卻是屠城滅族的禽獸之事。這不是邊患,這是心腹之患。臣請提安西精兵三萬,即刻東出,剿滅此獠。」
陳子昂說完,暖閣里安靜了片刻。
然後,武則天轉過身來。她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既沒有被他這番話打動的痕跡,也沒有因為他的急切而不悅的意思。她就那麼看著陳子昂,像是在打量一件剛從庫房裡翻出來的舊兵器——還能不能用,好不好用,得仔細看看。
「你說得很對。」武則天走回矮几前坐下,指了指對面的錦墩,「坐。」
陳子昂遲疑了一下,還是依言坐下。上官婉兒無聲地退到一旁,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武則天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你帶安西精兵去遼東,你在碎葉城以一敵三,在龜茲用兩千人守了四十天,硬是等到援軍。你的本事,朕知道。大周的名將,排前十的,有你一個。」
陳子昂沒有說話。他知道女皇的話還沒說完。
果然,武則天的話鋒一轉。
「但是,陳子昂,朕問你一句話——大周只有你會打仗嗎?」
這句話來得又輕又淡,像是隨口一問,卻讓陳子昂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立刻明白了女皇的意思,但他沒有接話,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武則天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朕知道你想說什麼。遼東危急,國事為重。你說得沒錯。但是陳子昂,你想過沒有,你今年四十歲不到,已經是上柱國、安西大都護。你在北疆和西域功勳卓著,威震一方。這次如果再把遼東的仗交給你打,打贏了,朕拿什麼賞你?封王?大周沒有異姓王。給你加官?你已經位極人臣。賞你金銀田宅?你會放在心上嗎?」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調平緩得像是老友敘舊,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陳子昂的後背開始滲出冷汗。他不是怕,而是聽懂了。
武則天在告訴他一件他從未認真想過的事——他的功勞,太大了。大到一個臣子不該有的地步。
「朕不是不信任你。」武則天看著她面前這位從西域歸來的鐵血將軍,目光忽然變得極其銳利,像是要把他看穿,「朕信任你,大周立國以來,掌一方兵權超過五年的將領,你陳子昂是頭一個。朕頂著多大的壓力,你知道嗎?」
陳子昂霍然站起,單膝跪地:「陛下隆恩,無以為報,然邊疆——」
「行了行了。」武則天擺了擺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耐,但更多的是一種看透了一切的疲倦,「朕要用的人,得活著用,不能死著用。你陳子昂現在是國之重器,不能輕易動。遼東的仗,自然有人去打。」
陳子昂抬起頭,剛要說什麼,武則天的下一句話直接堵住了他的嘴:「這一次,朕要把這建功立業的機會留給武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