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分析遼東戰事,說得不卑不亢,句句在理,但武承嗣的臉色已經變了。什麼叫「切不可輕敵冒進」?這話落在魏王耳朵里,怎麼聽都像是在拐著彎地說——你不行。
武承嗣冷哼一聲:「陳都護在安西打了多年仗,瞧不上本王這等未曾領過兵的?但陳都護別忘了,誰也不是生下來就會打仗的。本王自幼習武,熟讀兵書,帳下也有能征善戰的幕僚。此次出征,本王願立軍令狀——若不破契丹,誓不還朝!」
陳子昂冷笑道:「盼魏王將東征將士盡數帶回洛陽即可。」
武則天將兩人的交鋒盡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始終沒有消失,她沉默了片刻,思慮再三,說:「好。承嗣,既然你有這個心,朕便給你這個機會。」
武承嗣大喜過望,當即跪倒:「謝姑母隆恩!侄兒定不辱命!」
「先別急著謝。」武則天抬手虛按了一下,「你是朕的親侄子,朕自然信你。但打仗不是兒戲,天兵十萬已有曹仁師為主帥,你若去,以什麼身份去?兵權如何分配?這些都要議。今日朕只是先准了你的請戰,具體如何安排,等政事堂議過之後,再下明詔。」
「侄兒明白!」
武承嗣激動得滿臉通紅,叩首之後起身,又向陳子昂抱了抱拳,語氣裡帶了幾分若有若無的得意:「陳都護,遼東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你在北疆和安西的功業已經夠大了,也給旁人留一點機會嘛,我武周也是將才很多的。」
陳子昂微微欠身,面色平靜如水:「希望魏王殿下旗開得勝,臣在京城靜候佳音。」
武承嗣笑了一聲,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暖閣。
暖閣里又安靜下來。武則天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她看著陳子昂,忽然問了一句:「你覺得他能打贏嗎?」
陳子昂沉默了很久,這個問題沒法回答。說能,那是欺君。說不能,也不妥。他斟酌再三,最終只說了一句話:「臣願大周將士,旗開得勝。」
武則天沒有追問。她聽懂了這句話里所有沒有說出口的東西。陳子昂說的是「將士」旗開得勝,不是「魏王」旗開得勝。這個老將在西域打了多年仗,骨頭硬得像鐵,彎不下去。
「你去吧。」武則天揮了揮手,「安西離不開你,等平了遼東,你便回去。」
陳子昂跪拜行禮,起身退出,走到門口的時候,武則天忽然又叫住了他。
「陳子昂。」
「臣在。」
「你的功勞,朕都記著。不是不用你,是時候未到。」
陳子昂轉過身,隔著半間暖閣的距離,看向那位七十二歲高齡卻依舊目光如炬的女皇陛下。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離開京城赴安西上任的那一天,也是在這間暖閣里,女皇對他說過類似的話——「朕把西域交給你了,你守得住,朕就記得你的好。」
他守住了。西域穩如磐石。但他能守住西域,卻未必去守住武周這個王朝的未來。
遼東的烽火燒得正旺,而女皇陛下最信任的武家子弟,正在把這場平叛之戰當成通往太子之位的青雲梯。
但天下人心,目前都思李唐,改朝換代的機會來了!
陳子昂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走進了殿外刺眼的陽光里,因為武則天此時的心思,也深不可測:營州淪陷、契丹叛旗高揚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的瘟疫,已沿著四通八達的驛道飛傳至神都。
女皇震怒,朝野譁然,紫微宮,武則天時期洛陽宮城正殿,裡面內廷議不斷,商討剿滅之策,連帶著洛陽的城防也陡然繃緊,嚴防契丹奸細混入。女皇甚至把臭名昭著的酷吏來俊臣召回京城,擢升洛陽令。
一道道森嚴的敕令從宮闕深處發出,來俊臣的爪牙又像無形的、帶著倒刺的羅網,撒向帝都的每一個角落。
陳子昂也不再說話了,離開了皇宮。
暖閣里,武則天站起身,獨自坐在矮几前,目光落在牆上的輿圖上。從安西到遼東,萬里疆域,盡在她的腳下。但此刻,她的目光只盯著一個地方——營州。
那個被她親侄子視為囊中之物的功勳之地,此刻正匍匐在契丹人的鐵蹄之下。
「婉兒。」她忽然開口。
「奴婢在。」
「傳旨曹仁師——調梁王武三思為天兵道行軍副大總管,參贊軍務。給他精兵三萬,自成一軍,歸曹仁師節制。」
「另擬一道密旨給曹仁師。」
上官婉兒鋪開絹帛,提筆懸腕,等女皇開口。
武則天的聲音變得很低,低得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魏王若有失,唯爾是問。
上官婉兒的筆尖在絹帛上停頓了一瞬,然後輕輕落下,墨跡洇開。她知道,這四個字的意思不是「保護好魏王」,而是「盯緊他,別讓他捅出天大的簍子」。女皇陛下對武家子弟的信任,遠沒有她在朝堂上表現出來的那麼多。
但這世上,有些話只能藏在密旨里,永遠不能說出口。
武則天重新端起茶盞,才發現茶已經涼透了,她把茶盞重重地擱在矮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遼東,遼東,遼東,朕倒要看看,你們這些打著李唐旗號的跳樑小丑,能不能擋住朕的武家兒郎!
而此時,少年駱十六也早已經到了洛陽城。神都洛陽的六月,溽暑初臨,空氣中瀰漫著牡丹殘香、脂粉膩氣與坊市喧囂混雜的濁流。少年駱十六幾乎在踏入城北安喜門瓮城陰影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暗處那幾道黏稠陰冷的目光,他被一群人盯上了。
對於剛從營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少年駱十六而言,這撲面而來的帝都繁華熱風,卻帶著砭骨的寒意。若非魏大和老營的兄弟們以血肉之軀硬生生在契丹兵的合圍中殺出一條血路,他此刻早已是營州城南一具枯骨。
駱十六混跡在清晨湧入安喜門瓮城的人潮中,一身風塵僕僕的粗布短褐,刻意壓低的寬簷斗笠遮住了大半張年輕卻已刻滿風霜的臉。腰間的橫刀、背囊里的箭鏃,還有那封緊貼心口、寄託了魏大和無數兄弟生命對營州軍械腐敗的血書,都用一塊破舊的氈毯裹得嚴嚴實實,如同懷抱著滾燙的炭火。每一步踏在洛陽城堅硬平整的坊道上,腳下彷佛都還殘留著營州城頭焦土的滾燙、同伴鮮血的黏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