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寺東廂房,幽州都督狄仁傑與天策將軍陳子昂對坐,在下當時流行的圍棋。
茶銚在紅泥小火爐上咕嘟作響,蒸騰的水汽模糊了狄仁傑的面容。他的鬚髮皆白,但眼神依然清亮如少年。此刻他正拈著一枚黑玉棋子,久久不落。
天策將軍陳子昂顯然心不在焉,他此刻雙眼紅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白玉棋子。窗外忽然傳來更夫報時的梆子聲,他猛地一顫,棋子「啪」地落在枰上。
「狄公,」陳子昂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李相他真的……也被殺了……」
狄仁傑終於落下黑子,截斷了白子的大龍。「伯玉,」他淡淡地道,「你心亂了。」
陳子昂突然激動起來:「如何能不亂?來俊臣伏誅,本該大快人心,可是陛下為何……為何連李相也不放過?」他的聲音哽咽了,「我非單哭李相,亦是為天下冤死的正義之士而哭!」
狄仁傑不語,只是將一盞新沏的茶推到他面前。茶湯碧綠,在白瓷盞中微微蕩漾。
「伯玉,你看這棋子。」狄仁傑忽然開口,「來俊臣和李昭德,誰似黑,誰像白?」
陳子昂凝視著案上兩枚棋子——一枚墨玉琢成,烏沉如水;一枚羊脂白玉雕就,溫潤生輝。
「來俊臣羅織罪名殘害忠良,自是墨玉;李昭德杖殺酷吏整肅朝綱,當為白玉。」陳子昂指尖懸在棋子上方,微微顫抖,「陛下既除墨玉,為何又要碎白玉?」
狄仁傑輕笑一聲,忽然將棋盤上的黑子全部收走,問道:「現在還能下棋嗎?」
陳子昂一怔。
「五年前潞州蝗災,」狄仁傑自顧自說道,「陛下派來俊臣查貪腐,同時遣李昭德督賑災。來俊臣斬了三十七名官吏——其中確有貪墨者,也不乏清官;李昭德開倉放糧救活十萬民——卻也杖殺了三個哄抬米價的商賈。」
狄仁傑將一枚黑子重重按在棋盤上:「你說誰是黑?誰是白?」又拈起一枚白子,「黑刀白刃,都是陛下的利刃!」
茶銚突然沸騰,水汽洶湧而出。狄仁傑將茶夾擲入火爐,爆起一團星火:「鋒芒過露——」他抬手作斬勢,「鍛刀人自會重鑄新刃。」
「可是李相,他是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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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傑長嘆一聲,「沒有魑魅映襯,怎顯鸞鳳祥瑞?沒有黑夜猙獰,誰念白晝慈悲?陛下要殺的從來不是忠奸,是失衡。」
陳子昂喉結滾動,艱難地問道:「陛下既知黃河濁流禍國,為何清流亦不得活?何至非殺不可?」
「物極必反。」狄仁傑的眼底映著跳躍的火焰:「譬如煮茶,清茶沸三遭便成潲水。物盡其用,用盡則棄。你以為陛下殺的是忠奸?陛下在撤筵席——前一道茶餿了,後一道膻了,便換新盞重沏。」
「狄公的意思,是朝堂會推倒重來?」陳子昂問道。
「現在看,是如此,會重新洗牌!但是聖心難測,倒了一個魏王武承嗣,還有一個梁王武三思,他只是去了宰相之職,仍是親王,兼任春官尚書。」狄仁傑說:「東宮之位,也遲遲未定。」
「狄公總是誇讚陛下會用人,她到底如何用人?」陳子昂大為不解:「不問忠奸,那看什麼?為求一用,現在天下之人,儒釋道都學。」
「伯玉,你看,」狄仁傑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解開絲絛,露出一柄羊脂白玉雕的如意。靈芝首上細刻雲紋,柄身瑩潤生光。
「陛下上次見面賜了老朽這柄玉如意。」狄仁傑將其舉到燈下,「佛徒持如意誦經,道士以如意指引丹爐,陛下這柄卻刻著《帝范》銘文。伯玉,你細看。」
陳子昂接過如意,只覺觸手溫潤。在燭光映照下,白玉內部彷佛有流水潺潺,柄身陰刻的「日月當空」四字透出凌厲金芒,筆畫如刀削斧鑿。
「你可知這玉料的來歷?」狄仁傑指尖撫過如意中央一道幾不可見的翠紋,「這是于闐國進貢的崑崙玉,原石重三百斤,雕廢了七柄才得此完美之物。」他突然將如意倒轉,柄底竟露出極小一個「曌」字硃砂印,宛如一滴凝固的鮮血。
「陛下用人之道,盡在此如意中。」狄仁傑將玉器舉向窗隙,「你看這翠紋——原是玉石瑕疵,匠人順勢雕作蟠龍之睛。哪需要分辨信仰?陛下自己就是造佛塑道的人——玉如意今天可刻《孝經》,明日能雕梵文,橫豎不過是她掌中一塊可琢可磨的石頭。」
「人生在世,得有情有義……有用則用,不用則廢,甚至殺掉,難免寒了人心……」陳子昂還有點耿耿於懷,喃喃道:「陛下心裡,法不容情嗎?百姓對李相,可是有感情的……」
「陛下心裡,哪還剩多少兒女情長?」狄仁傑輕撫長須,「陛下早把感業寺的淚都蒸乾了做成胭脂——今日抹在唇上是嬌顏,明日點在奏章上便是硃批。」
「伯玉,你是詩人,見過這首詩吧?」狄仁傑忽然取來筆墨紙硯,鋪開宣紙,提筆蘸墨,筆走龍蛇間,一首詩躍然紙上: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
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是陛下的《如意娘》,相傳她在感業寺思念高宗所作……」陳子昂說。
「錯!」墨跡未乾,狄仁傑的聲音沉鬱如暮鼓:「這首詩,確實名曰《如意娘》,是陛下當年在感業寺中所作。世人都道是為高宗所作,實則……」他頓了頓,目光深遠,低聲道:「那是她對著青燈古佛,為太宗皇帝留下的淚痕斑斑的心跡。」
燭火噼啪作響,映得狄仁傑面容明滅不定。「那時的武媚娘,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薰籠坐到明。她以為這一生就要如此耗盡,在無盡的等待中枯萎。」
狄仁傑突然提高聲調,目光銳利如刀:「但您可知道?正是這首淒婉動人的情詩,打動了當時繼位的高宗皇帝。字字泣血,句句含淚,讓他看到了一個女子最深的痴情與絕望——而這,只怕這正是她精心織就的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