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是一天冷似一天,凜冽得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它卷著地上枯黃的落葉和嗆人的塵土,在四合院泛著青光的磚地上打著旋兒,發出嗚嗚的聲響,更添幾分蕭瑟。
空氣里,除了那割人的寒氣,更多了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與不安,仿佛一鍋將開未開的水,表面平靜,底下卻已是暗流洶湧,只等一個契機,便要徹底沸騰。
年關,像一道無形卻凌厲的鞭子,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抽在每個人的心坎上,尤其是那些日日精打細算、指望著能從指頭縫裡摳出點便宜來過活的人家。
前院的算盤聲,噼啪作響,透著股窮酸的精明。
閻埠貴家那間小屋,這幾天就沒個消停時候。三大爺閻埠貴捧著那個被他摩挲得油光鋥亮、邊角都磨圓了的舊算盤,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對著桌上那點可憐巴巴的毛票、分幣,還有幾張皺巴巴、蓋著紅章的票證,反覆撥拉。
那算盤珠子每一次清脆的撞擊,都像是直接敲打在他那緊繃的神經上,讓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
「他娘,」他抬了抬眼皮,聲音乾澀,「這白面,得緊著年三十那頓餃子,一點兒不能動……肉票就這一張了,你說,是買肥點的好,多熬點油渣,能多吃幾頓,還是買瘦點的,好歹讓孩子們年夜飯上解解饞?光齊過年要回來,總得見點像樣的葷腥……解成、解曠這倆混小子,新衣服是想都別想了,能把舊褂子拆洗拆洗,補丁摞補丁地對付過去,就算不錯了……」
他嘴裡念叨著,心思卻早已飛出了這逼仄的屋子。他不時像只警惕的老鼠,伸長那細瘦的脖子,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格子往外瞅,眼神里混雜著對年關的深切焦慮,以及對中院那股子日漸濃厚、幾乎能聞得到的「富庶」氣息的窺探和貪婪。
傻柱那渾小子,今年可是肥得流油!食堂大師傅,年底福利好,外快也多……能不能想個法子,從他手指頭縫裡漏點出來?哪怕是一點肉渣,幾張富餘的票證也好啊!閻埠貴的腦子飛快轉動著,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算盤珠子,琢磨著各種「等價交換」或者乾脆空手套白狼的可能性,臉上時而算計,時而懊惱。
中院的愁雲與咒罵交織,是冰火兩重天。
賈家那低矮的屋子裡,更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半大小子棒梗這幾天格外焦躁,像只關在籠子裡的餓狼,在屋裡來迴轉悠。學校里的小夥伴已經開始炫耀家裡準備的年貨了——嶄新的木頭彈弓,紅紙裹著的小鞭炮,還有那隔著棉襖都能聞見香味的炸丸子、炸酥肉。他回家就鬧,扯著母親秦淮茹那洗得發白的衣角,不依不饒。
「媽!我也要新衣服!就小軍那樣的!我要吃肉!大塊的肥肉!我還要放炮!一百響的!」
炕上,賈張氏盤著腿,像一尊陰沉的黑塔,手裡納著那仿佛永遠也納不完的破鞋底,針腳歪歪扭扭。她的嘴也一刻不閒著,那惡毒的咒罵像是刻在了舌頭上,翻來覆去,帶著一股陳年的腐臭氣:
「吃吃吃!就知道吃!哪來的錢?把你媽賣了換錢去?都是那個挨千刀、斷子絕孫的傻柱!黑了心肝的玩意兒!把咱們家的運道都吸走了!要不是他摳摳搜搜,見死不救,咱家能過得這麼緊巴?絕戶玩意兒!叫他過年吃餃子噎死!吃肉卡死!開車撞死!」
她的聲音比往常低啞了些,許是罵得累了,但那惡毒的程度卻有增無減,更像是一種無力改變現狀、只能靠詛咒來宣洩的無能狂怒。秦淮茹被夾在中間,一邊是兒子無止境的吵鬧和婆婆那毒汁四濺的咒罵,一邊是空空如也、布著油垢的錢袋和幾乎見底的糧本,愁得嘴角都起了好幾個明晃晃的燎泡,眼角的細紋也像是更深了。
年關對她而言,哪裡是團圓喜慶,分明是又一道難熬的、露著鋒利齒牙的關口。她時常停下手裡的話計,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不知是在期盼著什麼,還是在絕望地等待著下一次命運的捶打。
後院的官迷與妒火齊飛,各懷鬼胎。
劉海中挺著那並不存在的「官肚」,背著手,在自家相對寬敞的屋裡來回踱步,官迷心竅讓他對年關有著迥異於常人的狂熱理解。
他覺得,這是「密切聯繫群眾」、「展現領導關懷」、「樹立個人威信」的大好時機!
他盤算著,怎麼在年夜飯或者大年初一拜年的時候,好好發表一番既有高度、又接地氣的「重要講話」,最好能引經據典(雖然他肚裡沒幾兩墨水),把全院老老少少都「團結」在自己周圍。
尤其是那個刺頭傻柱,必須想辦法讓他「深刻認識到組織的重要性」、「主動向先進靠攏」!
可一想到傻柱那副嬉皮笑臉、油鹽不進的渾不吝樣子,他就像一隻鼓足了氣的蛤蟆被針扎了一下,頓時泄了氣,只剩下滿腹的憋悶和不服。
與他僅一牆之隔的許大茂,則純粹是被嫉妒的邪火燒得五內俱焚。
他尖著耳朵,捕捉著從中院隨風隱約飄來的肉香(傻柱那孫子肯定又在關起門來改善伙食了!),再低頭看看自己那點死工資,聽著旁邊婁曉娥越來越不滿、夾槍帶棒的嘮叨,他就覺得這年簡直沒法過了!憑什麼?他傻柱一個臭廚子,憑什麼過得那麼滋潤?
買新車,吃香喝辣!
許大茂陰暗地蜷在角落裡,心裡一遍遍盼著傻柱年底出點什麼事,最好是那輛礙眼的新車被人偷了,或者他掌勺出個大事故,身敗名裂才好!
易中海的「大局」與無力感,如影隨形。
就連一向以沉穩、公正面貌示人的一大爺易中海,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年關帶來的、無聲的壓力。
他習慣性地想維持院裡那種「團結互助」、「尊老愛幼」、「祥和喜慶」的傳統氛圍,甚至私下裡不止一次琢磨過,是不是由他牽頭,組織一次小範圍的「互助」,比如,讓條件稍好的傻柱、或者別人,稍微接濟一下最困難的賈家,哪怕多包頓餃子送過去也好。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現實冷冷地拍碎。
一想到傻柱如今那明確的態度、強硬的底氣,以及彼此間那道難以彌合的裂痕,他就知道這想法行不通了。強行推動,非但達不到目的,只會自取其辱,讓他這個「一大爺」臉上更難看。
這種對院裡局面逐漸失去掌控的感覺,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了他,讓他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隱隱約約、卻又揮之不去的危機。
年關,仿佛在無聲地宣告他竭力維繫的那一套「道德秩序」和「人情規矩」,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破產。
風暴中心的寧靜,透著底氣十足的從容。
而與全院這股瀰漫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躁動不安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處於風暴眼中心的傻柱那間小屋。這裡,竟異乎尋常地透著一種溫暖的寧靜。
他照樣雷打不動地上下班,在軋鋼廠食堂里聲若洪鐘地指揮著手下的幫廚們準備年底可能加餐的各類食材,手腳麻利,遊刃有餘。心情好了,就接點給婚喪嫁娶掌勺的私活,賺些厚實的外快,充實自己那已經頗豐的腰包。對於年貨,他真是一點也不著急。
兜里揣著厚厚的票子,各種票證也齊全,心裡踏實得很。
他早就計劃好了,等到臘月二十七八,年味最濃、市場貨物也最齊全的時候,直接蹬著那輛嶄新的自行車,去東單菜市場或者王府井副食店,來一次痛快淋漓的大採購!雞鴨魚肉,挑肥揀瘦;菸酒糖茶,揀好的拿!一樣都不能少,必須堆滿屋!
他甚至還頗有閒情逸緻地盤算著,要不要給上大學的妹妹何雨水多寄點錢和全國糧票過去,讓那丫頭在學校也過個肥年,別虧待了自己。至於院裡那群禽獸鄰居們顯而易見的躁動、那些窺探的眼神、那些壓低的咒罵?他何雨柱看在眼裡,非但不惱,反而樂在心裡,權當是看一場熱鬧的大戲。
「躁動吧,著急吧,眼紅吧!」傻柱美滋滋地呷了一口燙得溫熱的二鍋頭,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股暖洋洋的愜意,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越是這樣,等到年根底下,你們勒緊褲腰帶喝稀粥啃窩頭的時候,柱爺我把雞鴨魚肉、成瓶的好酒、帶過濾嘴的好煙一樣樣搬回屋,堆得滿坑滿谷,香味飄滿院子的時候,你們才越難受!越睡不著覺!」
年關,如同一面纖毫畢現的照妖鏡,凜冽的寒光之下,將四合院裡每個人藏在心底的那點心思、各自不同的境遇和真實嘴臉,都照得清清楚楚,無處遁形。
一股山雨欲來、黑雲壓城的壓抑感,沉甸甸地籠罩在院子上空,只等那採購年貨的序幕正式拉開,便會瞬間引爆這院裡積攢已久的種種複雜情緒——嫉妒、怨恨、算計、貪婪,以及那一點點微不足道、幾乎被淹沒的期盼。
禽獸們已然躁動難安,而手握資本、穩坐釣魚台的傻柱,正優哉游哉地準備著,要在這場年關大戲中,再次扮演那個讓他們羨慕嫉妒恨、捶胸頓足,卻又無可奈何、光芒刺眼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