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的腳步剛從胡同里悄然邁過,這座灰瓦青磚的四合院裡,本該日漸濃郁的年味兒還只是若有似無的一縷輕煙,遠沒到沁人心脾的地步。
可那股子因貧富差距而生的焦慮與躁動,卻像凜冽北風捲起的黑黢黢的煤灰,順著院牆上的磚縫、窗欞的縫隙鑽進來,瀰漫在每一寸空氣里,嗆得人胸口發悶,心裡直打鼓。
各家各戶都攥著皺巴巴的票證、數著薄薄的工資,開始張羅起年貨,這場看似尋常的籌備,實則成了一場無聲的比拼,將每家的家底與光景,赤裸裸地展覽在全院人眼前。
前院閻家:摳搜算計下的緊巴日子
閻埠貴家的年貨籌備,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確到分厘的精打細算,堪比帳房先生的精密演算。
三大爺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攥著一把邊緣磨得發亮的尺子,另一隻手舉著放大鏡,幾乎要貼到那些花花綠綠的憑票供應單據上,反覆比量、盤算,仿佛那不是幾張單薄的票證,而是關乎全家生計的救命符。
雪白的精面要仔仔細細地用粗布口袋裝起來,壓在箱底最穩妥的地方,專門留著年三十和初一包餃子,連一點細碎的面渣都捨不得浪費,每次舀面都要用小秤稱得明明白白;肉票只有巴掌大的一張,他揣著這張「寶貝」,在菜市場的肉攤前轉悠了足足半個時辰,才咬咬牙割回一斤半肥得流油的五花肉。
回家後,先小心翼翼地把肥肉切成小塊,放進鐵鍋慢火熬煮,煉出的金黃葷油裝在陶瓷罐里,成了接下來幾天全家菜里唯一的葷腥;熬剩下的油渣則用紗布包好,留著年三十炒白菜,算是給年夜飯添點「硬菜」;
糖果票換回來的半斤最便宜的水果硬糖,被他鎖在樟木箱的抽屜里,每天只給三個兒子每人發一顆,還得盯著他們吃完,生怕被哪個孩子偷偷多拿幾顆,早早把這點甜頭兒揮霍一空;至於花生瓜子這類稀罕物,閻埠貴自有「妙招」,他從糧缸里舀出半瓢黃豆,放在鐵鍋里小火慢炒,炒得焦香酥脆,權當是過年的零嘴,聊勝於無。
閻解曠站在院門口,看著隔壁家孩子手裡攥著的水果糖,嘴裡的口水不爭氣地往下咽,喉結上下滾動著,終於忍不住跑回家,拉著閻埠貴的衣角小聲問:「爸,咱家今年能買掛小鞭嗎?就一小掛,聽聽響兒也行啊。」
閻埠貴眼睛一瞪,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陡然拔高:「放什麼鞭?那都是些聽響就沒的冤枉錢!有那閒錢,不如買點米麵油,實實在在填肚子!」
他嘴裡厲聲訓著兒子,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中院的方向,眼神裡帶著幾分艷羨又幾分算計,心裡暗自琢磨:傻柱那小子今年肯定又能從食堂弄回不少好東西,說不定還有機會能從他那兒「借」點,或者找個由頭分一杯羹。
後院劉家:官迷撐起的虛假繁榮
二大爺劉海中家的年貨,透著一股刻意撐起來的體面,像極了打腫臉充胖子的戲碼。他好歹是工廠里的七級鍛工,每月的工資在全院算得上中上等,為了維持自己在院裡的「領導」權威,年貨置辦得表面上還算齊全。
肥瘦相間的豬肉買了三斤,用麻繩吊著掛在屋檐下;兩條凍得硬邦邦的鯉魚,尾巴上還帶著冰碴兒,被擺在案板上;菸酒糖茶也一應俱全,雖然煙是最普通的「大前門」,酒是散裝的二鍋頭,糖也是混合裝的雜拌糖,但擺出來的架勢,足夠撐得起場面。
可這些精心置辦的年貨,更像是他「領導」身份的裝飾品,僅供外人觀賞。劉海中真正上心的,根本不是這些東西的滋味,而是年夜飯時的「發言環節」。
他每天吃完飯就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反覆琢磨著發言稿:該如何開篇才能顯得有氣勢,怎麼「總結過去一年院裡的工作」,又該如何「展望未來的和諧前景」,怎樣才能通過這一番話,讓全院的人都感受到他劉海中的「威信」和「關懷」。
至於肉燉得爛不爛,魚鮮不鮮,孩子們吃得開不開心,在他眼裡都成了無關緊要的小事。
劉光天和劉光福兄弟倆,看著桌上擺著的年貨,手腳都放得規規矩矩,眼神小心翼翼地在那些吃食上掃過,連伸手碰一下的勇氣都沒有,生怕一不小心做錯什麼,又招來父親一頓冗長又嚴厲的「思想教育」,掃了這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熱鬧」氛圍。
中院易家:平穩表象下的暗流涌動
易中海家的年貨籌備,顯得從容不迫,帶著一種不溫不火的淡然。老兩口都是工廠的老職工,工資不低,又沒有孩子的負擔,手裡還算寬裕。
該買的年貨一樣沒落,精面、豬肉、鮮魚、糖果點心,樣樣都有,而且質量比前院和後院的人家要好上不少——豬肉選的是帶裡脊的精肉,糖果是包裝精緻的奶糖,連瓜子都是顆粒飽滿的大粒葵花籽。
但這份從容里,卻始終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寂寥。
每當聽到隔壁院子裡傳來孩子的嬉鬧聲、大人商量年貨的叮囑聲,老兩口就會相對無言地坐在桌旁,茶杯里的熱氣裊裊升起,卻驅不散空氣中那層淡淡的落寞。
易中海的心思,從來沒真正放在年貨上,他更多的精力,還是放在如何維繫院裡那點搖搖欲墜的「和諧」上。
他每天都會在院子裡溜達幾圈,觀察著各家的動靜,心裡像揣著一本明細帳,反覆斟酌著年關這幾天該怎麼說話辦事:既不能刺激到脾氣火爆又手握「資源」的傻柱,免得他年後不再接濟各家;又要在眾人面前維持住自己「一大爺」的體面,讓大家覺得他處事公正、顧全大局。
這份暗藏的算計,讓他家的年味也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中院另一側,賈家:愁雲慘澹,哀鴻遍野
與傻柱屋裡隱隱傳來的淡定從容(他還沒正式開始大採購,但憑著在食堂的關係,早已底氣十足)形成地獄般強烈反差的,是賈家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愁雲慘澹。
秦淮茹手裡捏著一個輕飄飄的藍布錢袋,像捏著一片毫無分量的枯葉,裡面只剩下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幾枚冰涼的硬幣,連塞牙縫都不夠。
那些原本就所剩無幾的票證,更是早已用得乾乾淨淨。
棒梗的學費、家裡的柴米油鹽、婆婆的頭疼腦熱,早已將她那點微薄的工資消耗得一乾二淨。
年貨?對如今的賈家來說,簡直是遙不可及的奢侈品。
肉票早就換成了最廉價的肥肉膘,熬出的那點葷油,被她小心翼翼地裝在一個小瓷碗裡,每次炒菜只敢用筷子蘸一點點;剩下的油渣,便是這個年裡全家唯一能嘗到的葷腥,被她鎖在碗櫃最裡面,打算留到年三十晚上給孩子們解解饞。
一筐白菜、半袋土豆,成了這個年的主食,至於孩子們盼著的鞭炮,更是連一分錢的富餘都擠不出來。
棒梗的怨氣最大,他在院裡看到閻解曠小心翼翼地舔著糖紙,又聽到隔壁劉海中家商量著初一要燉魚,一回到家就把書包往地上一摔,凳子被踢得發出刺耳的聲響,臉紅脖子粗地吼道:「憑什麼咱家啥都沒有!我要吃肉!我要新衣服!我要放炮!你們根本就不疼我!」
小當和槐花雖然不敢像哥哥那樣大吵大鬧,但看著別人家孩子穿著嶄新的花棉襖、手裡攥著甜甜的糖果,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渴望,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委屈,小手緊緊地攥著衣角,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賈張氏盤腿坐在炕上,納鞋底的針在手裡半天都扎不下去,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乾了,只剩下那張嘴還在不甘心地蠕動著。
她的咒罵聲嘶啞乾澀,像生鏽的鐵片在相互摩擦,低得像蚊蠅嗡嗡,卻每一個字都裹著濃濃的怨毒:「都是那個殺千刀的傻柱……克咱們賈家……他手裡那麼多髒錢,就不知道拿出來接濟接濟,咱家能過成這樣?老天爺真是不開眼啊……怎麼不把他那輛新自行車的軲轆給卸了……讓他也嘗嘗倒霉的滋味……」
她的咒罵,與其說是發自內心的憎恨,不如說是走投無路的絕望呻吟。秦淮茹聽著兒子的哭鬧、婆婆的詛咒,看著空空如也的米缸和乾癟的面袋,只覺得一陣陣頭暈目眩,胸口像被一塊沉重的鉛塊壓著,喘不過氣來。
這個年關,對賈家而言,不是闔家團圓的喜悅,而是日復一日的煎熬;不是辭舊迎新的喜慶,而是一場赤裸裸的貧困展覽。
別人家飄出的哪怕一絲炒菜的油香,都像一根根鋒利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