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二十九:鳳冠霞帔,傾國之容
不多時,觀中迎面走出兩個老道,其中一人仙風道骨、鶴髮童顏,另一人鬚髮僅是稍花,面帶喜意。
正是馬鈺和丘處機。
郭靖瞧見後面色一喜,跪下磕頭道:「弟子郭靖拜見。」
馬丘二道微笑點頭,舉手還禮,馬鈺溫聲道:「靖兒請起,十餘年不見,你功夫大進了啊!你另一恩師王處一,尚在風陵渡坐鎮「中興觀」,不曾回來。」
郭靖心中疑惑消弭,起身後將楊過拉了出來,嚴肅道:「過兒,還不快拜見你祖師爺。除外我卻要告訴你,丘真人正是你爹的師父。」
楊過本欲吐吐舌頭,但黃蓉教了他這麼久讀書,卻是收束了性子,畢恭畢敬地跪地磕頭,郭靖則輕聲解釋:「這小子名過,字改之,正是康弟的遺子,如今是我的徒弟,而過」與「改之」,蓉兒取的是知過能改、善莫大焉的意思——」
「什麼!」
丘處機心中咯噔一聲,面上喜色盡退,悲戚了好幾息,又見楊過實在是乖巧,生出不少欣慰,嘆道:「好孩子,真是好孩子!跟著靖兒也好,不錯!」
楊過被扶了起來,當即答道:「好叫丘師祖知曉,我除了跟著師父練武,還跟著師娘讀書寫字,如今懂許多道理和規矩了呢。」
「好,好!」
黃蓉杏眼彎彎,泛著寵愛之意,笑道:「丘真人,過兒最記掛他那小叔,不如真人們先忙,我和靖哥哥帶著過兒、芙兒去拜訪一番。」
這話一出,楊過臉上果是掛滿期待,心不在焉,郭靖心道:「還是蓉兒想的周到——」
丘處機自無不允,當即便差了方才引路的弟子,帶著郭靖等人往峪谷中走去。
百花峪,草木葳蕤。
一行人站定在籬欄木門前,郭靖拱手道:「桃花島郭靖,前來拜訪何賢弟與龍仙子。」
「嗯,這是誰——」
孫婆婆手指一僵,疑惑發問,小龍女低聲解釋了幾句,方才說道:「原來是郭大俠和黃幫主,快請進,籬門你們自行伸手打開便好,我不方便起身。」
黃蓉應了聲,開門進園,有些哭笑不得。
只見屋檐下陽光正好,搬出一張桌案,案上置著一道銅鏡,旁側是琳琅滿目的胭脂、
水粉,先前疑惑那老婦正在給小龍女梳妝打扮。
「小叔母,我小叔呢。」
小龍女不便轉頭,只得直接答道:「他啊,他還在閉關練功呢。」
「啊?」
小叔也是個心大的,今兒大婚,即將過門的妻兒忙上忙下,他居然還在修煉——」
黃蓉靜靜看了一陣,暗暗搖頭,回道:「要不叫我來吧,我成過親,各類經驗都是有的——」
小龍女天生麗質,少施粉黛,全真又無女弟子可以幫忙,過往古墓的日子又清貧,孫婆婆自然也沒有這個手藝,是以梳妝的場面很是混亂,頗有種過家家的即視感。
「那就麻煩你這俏女娃了!老婆子正好騰出手來,招待招待你們。」
孫婆婆笑容就沒止過,黃蓉坐了她位置後,當即便燒水看茶去了。
黃蓉先是用打濕了水的小帕,擦去妝容,瞧了一眼桌下擺著一口花飾艷麗的箱子。
這箱蓋敞開著,裡面放著珠鑲鳳冠、金繡霞帔、大紅緞子的衣裙,料子絕佳,燦爛如新,當然亦有各類珠釵玉石,小龍女笑道:「這箱中是祖師婆婆的嫁妝,後來她沒嫁成,這些物事自然沒用了,後來師父便說,這些東西以後留給我用,我家雙兒腰間、脖頸的白玉,便是取自這嫁妝呢。」
黃蓉聽著這話,在這股喜意之中,她莫名感到一絲淒涼。
她手上不停,梳順烏青秀髮,盤起露出雪白脖頸,戴上耳環珠釵,手腕則戴一雙玉鐲,之後才是水粉、眉黛,胭脂、口脂。
小龍女姿容本就秀麗非凡,但畢竟是大婚,需要氣質貴重些,如今打扮下來,當真美艷無比,連黃蓉這般世間奇女子,都看得滯了幾瞬,夸道:「姑娘真是太美了,我見猶驚,那何少掌教當真要享福了。」
小龍女表情不變,心下卻喜得緊了,清冷道:「哪裡美了,我不美。」
「嚯,仙子好自謙!」
黃蓉笑著答了,伸手將紅緞衣裙、鳳冠霞帔取出,回道:「龍姑娘且備好,待拜堂快開始時再穿,免得穿著厚重,不舒服。」
「咦!這是——」
黃蓉面色一愣,但見箱底放著一些小信,疑惑地取了出來,遞給小龍女。
只見封皮上寫的是「專陳林朝英女史親啟」,左下角署的是一個「喆」字,這二十餘封都是這樣,黃蓉驚道:「喆?莫不是王喆?重陽真人出家前的俗名好像便叫這個。」
林朝英倒是聽爹爹提過,他說此人乃是巾幗不讓鬚眉,不輸於他的人物,只不過華山論劍時並未現身,當真可惜。
小龍女只瞧一眼便有數了,笑道:「這應該是重陽真人寫給祖師婆婆的情書。」
此時梳妝打扮了個七七八八,正是緊張與雀躍無限交錯之時,心緒不穩,悄悄思量道:
反正祖師婆婆早走了,不如拆一封來看看,只拆一封——
想罷,她當即拿起第一封信,抽出一看,念道:「英妹如見:前日我師與韃子於惡波岡交鋒,中伏小敗,折兵四百————」
一路讀下去,均是義軍和金兵交戰的軍情。他連讀幾封,信中說的都是兵戈金革之事,沒一句涉及兒女私情,忽然,她語氣稍顫,念道:「比聞極北苦寒之地,有石名曰寒玉,起沉疴,療絕症,當為吾妹求之。
這不正是寒玉床麼,當時祖師婆婆病重,重陽真人特意找來給她治病的?可惜聽我師父講,祖師婆婆沒兩年便去世了。」
難怪沒去參加華山論劍,怕是在論劍前便死了——」
黃蓉胸口一堵,挑眉看了眼園中坐著飲茶的郭靖,只覺此生無憾,嘆道:「龍姑娘既然即將與何少俠修成正果,定要長廂廝守、白頭偕老、早生貴子才是,將先輩們的愛恨遺憾狠狠地彌補!」
小龍女輕點著臻首,歡喜答道:「這是自然。」
另一頭。
楊過、郭芙頑童心性,坐定了飲茶哪裡呆得住,是以早早便到處閒逛起來,空中盤旋著兩隻大鷹,好似隨時落到郭芙肩上的樣子。
郭芙先時還覺得景色新奇,看久了只覺無趣,抱怨道:「你小叔閉關修煉不見客也就算了,怎的那鄉巴佬真的也不出來見人?」
楊過笑容一滯,冷冷道:「別亂叫人。」
「還有,把你那大鷹喚走,陸妹子本就被鷹傷過,誰知看到了會不會被駭到?」
「嚯!」
郭芙撇著嘴,立時說道:「楊少俠當真好管!就這樣我爹還叫我嫁給你呢,若真是嫁給你了,豈不是要變成給你做牛做馬,把屎把尿,任你施為?」
楊過冷著臉問道:「喚不喚走?」
郭芙只覺沒趣,口中雖說「不喚走又如何」,卻還是輕輕吹了聲哨音,大鷹登時消失在天上,隱入林子,楊過臉色這才好了些,繼續道:「還有,記得了,陸妹子家被李莫愁害了,若是待會遇見她,別提這些事,免得她傷心。
「這麼關心呢,還一口一個陸妹子,你乾脆娶那陸無雙去好了!」
「啊?」
楊過摸著腦袋,認真說道:「怕是長大後只能娶你的,要不師父還不得揍我啊——」
郭芙白皙的臉頰唰的一紅,凶聲道:「誰說要嫁你了——」
忽然,兩人腳步一頓,臉色均是一凜。
只見潺潺小溪邊,立著一塊半人多高的大石,石下陰涼,好些小魚在其中乘涼,而石上正有一個淡黃紗裙的明媚少女,盤膝打坐,看似在練功,眼睛卻是睜開瞧著來人的。
「陸——陸妹子,你怎麼也學小叔在練功。」
「我沒事做罷。」
陸無雙似乎沒了修煉的興致,從石上躍下,上前兩步,拱手見禮。
「啊?跛——跛子,居然比大公公跛得還厲害,好醜。」
「郭芙!」
聽得楊過出聲,郭芙自知理虧,臉色微紅,卻道:「我說不得麼?我又沒亂說,陸無雙本就如此。再說了,眼睛、嘴巴長在我身上,我看不得,說不得?」
楊過隱隱發怒道:「你——」
陸無雙面色卻無變化,也不出聲駁斥,僅是伸手呼哨,一隻雪白隼鳥登時從林中馳出,速度快如殘影,兩息便落至其肩上,烏青的眸子直勾勾瞪著郭芙。
鄉巴佬怎變得這樣富貴了!」
郭芙心中一驚,下意識後退兩步,那被呼走的兩隻大鷹察覺危險,凌空飛來救主,瞧著個頭比那雪白隼鳥還要大上好幾分。
陸曦起再也穩不住了,利爪伸出,姿態無比靈動迅捷,全速沖了上去,那些大鷹也不示弱,對沖而來,宛如兩道黑煙與白煙猛然對撞。
「嗚,嗚——」
黑煙跌至地上,鳴咽連連,翅膀上兩道傷口,空中蜿蜒落著羽毛,郭芙大驚失色,心生駭意。
好在白煙沒朝她攻去,而是洄飛至陸無雙肩上,昂首挺胸,陸無雙這才平靜道:「閉上你的臭嘴!」
她隨即偏頭,語氣看似怪罪道:「陸曦起,做甚呢你!」
「我這隼兒畢竟不慧,只恐不聽我命令,驚嚇他人,所以還要芙姐以後委屈一二了——」
「你!」
陸無雙並無理會郭芙的大吼,帶著陸曦起徑直走了。
楊過看得怔怔出神,雖說不該向著外人,可心頭卻莫名有點舒暢,只好決定誰都不幫,心中忖道:「書中有言: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陸妹子如今也太猛了!」
「可惜跛了腳,只怕要影響功夫——」
之後倒是無事,藥園升起炊煙,眾人一起吃了午飯。
下午則聚在一起聊了些近期的江湖佚事,又做了些成親的準備,直至日頭偏西,晚霞漸起。
重陽宮方向燈火通明,能瞧見零星影子,想來熱鬧至極,甚至還能隱約聽見其歡笑聲,郭靖收回眺望的目光,又瞧一眼那緊閉房門的草廬,急道:「流水席怕是要至尾聲了,何賢弟怎的還不出關?」
黃蓉心思細膩些,請帖上所寫、進山後所聞都記得清楚,她搖頭道:「流水席應該結束了,現在眾門派或告辭、或結交、或結伴找地方觀最後的禮,才會有這般聲音,最後的壓軸大宴頃刻便要開始,我們現在動身過去,時間正好。」
郭靖聞言心中更急:「怎會如此,要不去叫一叫何賢弟?」
小龍女面上泛著猶豫、躊躇,足足好幾息,方才答道:「別叫了,何清心裡有數的,我們現在便一起往重陽宮去罷。」
「啥!」
郭靖應道:「龍姑娘既然說了,也只能如此了。」
時至戌時。
天色漸晚,只余著兩三抹殘霞,藥園很是寂靜,只有些蟬鳴溪聲,那閉著門的草廬依舊沒甚動靜。
本是酷暑七月天,炎熱無比,這草廬中卻涼爽不已,猶如沁進山間冷泉中,只因有那寒玉床,蒸騰的寒氣白煙宛如實質。
「滋滋!」
忽然,床上響起極細微的聲音。
屋中白煙消弭,露出那晶瑩的玉床來,牆壁、地上,則滲滿細密的水珠。
這是溫度驟然升高的緣故!
床上少年眼神溫潤,平靜道:「《先天功》以陽煉陽,今日小成。」
他旋即出屋瞧了眼天色,才算有了表情,長舒一口氣道:「時間正好!」
重陽宮。
言笑晏晏,歡笑連連。
除了數十桌宴席布置在三清殿外的大坪上,周遭還圍聚著百餘武人,這些人乃是先前吃過流水席,卻未下山,想觀後續禮宴的。
簡言之。
既然上山,大的要來了,不看豈不可惜。
馬鈺身著明黃道袍,頭戴星冠,拱了拱手,以內力高聲道:「今日我教龍供奉十八生辰,謝諸英雄賞臉赴宴,謝諸英雄厚禮,這最後大宴現在開始!」
坪上登時爆發一陣喝彩,待聲了了落席後,坪外候著的人本就等了許久,心中難免焦悶,不時有人說道:「啊?就這啊——」
「怎的連正主都不請出來,說兩句酒辭,我等等這般久,是叫我來看大家吃菜喝酒的麼——」
大坪正中主宴,亦有人小聲議論,朱子柳交頭接耳道:「全真以往哪曾收過客卿供奉,還是女子?這便算了,此供奉十八生辰,值得這般規格與聲勢?」
「師兄,這小龍女何等人物,聽說過麼——」
那點蒼漁隱話不多,只答道:「不曾。」
黃蓉隨意打量幾眼,只見場中的素席,本就沒甚吃頭,如今掌教馬鈺提了話便沒後續了,抱怨、疑惑聲漸起,心裡只笑道:
現在如此,等龍姑娘一露面,瞧得那傾國之容,且看你們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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