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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壽宴風雲

2026-09-04 02:30:32 作者: 暖陽霽月

  第165章 壽宴風雲

  探春此女,一旦下了決心,便有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

  賈璉也沒有讓她立即就去刺殺南安太妃。

  翌日,玄機道人上門,這次來卻不是刺殺的,而是要拜師。

  探春看的目瞪口呆,她早已從璉二哥口中得知,這道人雖然看著年輕,但年紀恐怕不下七旬。

  如今竟然要拜璉二哥為師。

  賈璉卻不以為意,對於玄機這樣的人而言,丹勁的誘惑有多大,普通人是無法理解的。

  這也是賈璉那日有意放他走的原因。

  八月流火,武威王府又迎來了賈母壽誕,悶熱的京城也迎來了一場久違的甘霖。

  八方賀客盈門,車水馬龍從寧榮街排到了東街口。

  皇帝下旨賞賜,親書「萱榮壽永」的御匾,更讓這場壽宴的氣象遠超以往,直逼國宴規格。

  大觀園早已是另一番天地,昔日為省親所建的亭台樓閣,如今大半劃入王府內苑,只留幾處景致相通。

  今日壽宴,正設在園子正中的大觀樓,此處軒開闊,足以容納眾多顯貴。

  

  賈母高坐主位,一身赭色織金五福捧壽紋的浩命服,頭戴赤金點翠八寶冠,滿面紅光,精神矍鑠。

  她身側,左邊是身形挺拔、只著一身暗紫常服卻威儀自生的賈璉,右邊則依次坐著幾位王妃、國公夫人、侯夫人等老封君。

  往下,賈政、寶玉、賈芸等男丁在外廳招呼男賓。

  王夫人、鳳姐兒、尤氏、李紈等領著內眷,招呼著各家誥命、夫人、小姐。

  黛玉今日穿了一身淺碧色雲紋縷金的郡主常服,襯得她那張冰雪雕琢般的小臉愈發清絕出塵。

  她安靜地坐在賈母下首不遠的女眷席中,身旁伴著同樣盛裝的平兒和寶釵。

  寶釵今日穿著妃色繡折枝牡丹的側妃禮服,端莊華貴,眉自沉靜,恰到好處地周旋於幾位年長夫人之間,言語妥帖,令人如沐春風。

  平兒則是一身湖藍,更顯溫婉,不時低聲與黛玉說上一兩句,或是為她布些易克化的點心。

  黛玉年紀雖小,禮儀氣度卻絲毫不墮。

  她並不多言,只靜靜聽著,偶爾抬眼望向主位上的賈璉,或是目光流轉間,與寶釵、

  平兒眼神相接,彼此間自有一種不必言說的默契。

  「老封君今日真是大喜!」南安太妃的聲音帶著慣有的矜貴笑意響起,她今日也是盛裝而來,珠翠環繞,只是眼角的細紋在厚厚的脂粉下仍顯出些許疲態。

  目光掃過賈璉時,更是飛快掠過一絲陰霾,隨即又堆滿笑容,「聖上恩典,福壽雙全,滿京城誰不羨慕?」

  賈母笑得合不攏嘴:「都是托聖上的洪福,也是借了璉兒一點光。」

  正說話間,外間通傳:「清虛觀張真人到。」

  話音剛落,只見一位頭戴紫金道冠,身著玄色織金八卦道袍,手持玉柄拂塵的老道士,在一眾道士簇擁下,飄然而入。

  此人年約六旬,面如滿月,三縷長髯飄灑胸前,步履沉穩,確有幾分仙風道骨。

  他正是先皇御口親呼大幻仙人、現掌道錄司印、當今聖上親封終了真人的張道士。

  他一來,不少王公貴戚都紛紛起身,拱手致意,口稱老神仙。

  張道士面帶矜持笑意,一路稽首還禮,徑直走到賈母座前,打了個稽首:「老道恭賀老封君千秋,福壽綿長,仙緣永駐。」

  賈母連忙笑道:「你也來見外,快請坐。」

  張道士直起身,目光似不經意地在賈璉臉上掠過,隨即落在賈母身上,笑道:「老太太說的哪裡話。老太太壽辰,老道理當來賀。」

  「況且,貧道近日靜中偶得一偈,正與老太太府上貴氣相應,特來獻上,以為賀禮。

  「」

  說罷,從袖中取出一卷泥金箋,當眾展開,朗聲念道:「丹霞映紫府,玉樹繞瓊枝。

  積善之家慶,長生有根基。」

  四句偈語,無非是福壽吉祥的老生常談,但因他身份特殊,念得又字正腔圓,頗有些玄妙味道,頓時引來一片讚嘆附和。

  「好!老神仙出口成章,果然道法高深!」


  「此偈暗合天道,王府必福澤綿長!」

  眾賓客紛紛出言附和。

  張道士面上得色更濃,捻須微笑,自光掃視全場,頗有幾分睥睨之意。

  他這神仙之名,在京城王公貴胄間經營數十年,根深蒂固,今日來賀壽,既是給賈母面子,也未嘗沒有在武威王面前顯聖的意思。

  就在這時,一個清越平和的聲音自廳外響起。

  「道兄這偈,雖合時宜,卻未免著相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又一位道人,不知何時已站在大觀樓外臨水的曲廊邊。

  此人形貌與張道士大不相同。

  他身材清瘦,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月白道袍,洗得微微發白,卻纖塵不染。

  頭上只簡單挽了個道髻,插一根青玉簪。

  面容清癯,約莫五十上下年紀,膚色卻瑩潤如玉,尤其一雙眼睛,澄澈明淨,看人時仿佛能洞徹肺腑,卻又毫無侵略性,只餘一片高山流水般的淡然。

  他身後並未跟著任何弟子僕從,只孤身一人,站在那裡,便仿佛將廊外的水光天色都襯得空靈了幾分。

  正是那主動拜師賈鏈、鑽研丹道的崑崙玄機道人。

  賈母乍見此人,心頭便是微微一震。

  她一生富貴,見過多少高僧名道,似張老道這般的假神仙,她也見得多了,多半是寶相莊嚴、排場煊赫。

  可眼前這道人,明明衣著樸素,形容清減,偏生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那是一種真正超然物外,不滯於形的清氣,讓人一見便覺心靜神安,絕非張道士那種刻意營造的仙氣可比。

  賈母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喃喃道:「這位道長是————」

  張道士被人當眾質疑著相,臉色頓時沉了三分。

  他不認得玄機,更不知此人來歷。

  只不過,他是道錄司掌印,豈容一個野道士在這種達官貴人云集的場合放肆?

  當下冷哼一聲:「道友,貧道這偈,乃是賀老太太壽辰,贊王府積善福慶,如何便是著相?道友此言,未免唐突。」

  玄機道人步履從容地走入廳中,先是對主位上的賈璉微微頷首,隨即轉向賈母,執了一個標準的道家稽首禮,動作舒緩自然,如行雲流水。

  「山野之人玄機,恭賀老封君壽誕。願老封君松柏長青,心境澄明。」

  玄機的賀詞樸實無華,遠不及張道士的偈語華麗,但那平和舒緩的語調,卻自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賈母看著他,越看越覺得舒暢,方才被喧囂賀喜攪得有些浮躁的心緒,竟奇異地平復下來,忙笑道:「仙長多禮了,快請入座。」

  玄機道人卻並未立刻入座,而是抬眼看向賈母,自光清澈溫和,徐徐道:「太夫人眉宇開闊,山根豐隆,本是福澤深厚之相。只是————」

  賈母心中好奇,忙問:「只是如何?仙長但說無妨。」

  「只是眉心偶有鬱結之氣,似是思慮稍重,於壽元無礙,卻擾清淨歡喜。」

  「太夫人如今兒孫顯赫,福壽雙全,正該頤養天年,享天倫之樂。世間萬事,猶如過眼雲煙,心中牽掛越少,眉宇便越舒展,壽元自然綿長,歡喜亦由心而生。此非外求,實乃內養。」

  這番話,句句樸實,卻句句說到了賈母心坎里。

  她一生在富貴場中打滾,聽慣了奉承吉祥話,此刻聽到這般洞悉人心卻又平和懇切的言語,竟覺比方才張道士那玄之又玄的偈語更令人受用,不由得眉開眼笑,連聲道。

  「仙長真是神仙中人!句句都說到了我的心窩裡!快,給仙長看座,要上座!」

  黛玉在席間靜靜看著,眸光微動。

  她心思玲瓏,自然聽出玄機道人與張道士的不同。

  一個在「道」,一個在「術」;一個直指人心本真,一個流於表面文章。

  她不由得又悄悄望了一眼主位上的賈璉,只見他神色平靜,端起茶盞慢慢啜飲,仿佛對眼前一切早有預料,又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

  寶釵則微笑著與身旁一位郡王夫人低聲說話,似乎並未過多關注這場道人之爭,只是那微微垂下的眼帘,和偶爾掠向玄機道人的目光,顯露出她也在細細品評。

  張道士見玄機三言兩語就引得賈母如此讚賞,甚至稱其為「仙長」,把自己晾在一邊,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了。


  他自詡身份,平日連王公都對他禮敬有加,何時受過這等冷落?

  更何況是被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野道士」壓了一頭。

  他向前一步,拂塵一擺,聲音提高了幾分:「玄機道友!你既自稱修道之人,當知我道門自有規矩倫序。」

  「貧道蒙先皇、當今聖上恩典,掌管道錄司,總理天下道教事務。」

  「今日太夫人壽辰,乃是喜慶大禮,你言語之間,暗含機鋒,擾動太夫人心神,已是失禮。」

  「又在此妄談相術,蠱惑人心,豈是修道者所為?莫非你眼中,竟無道錄司,無朝廷法度?」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分量極重。

  道錄司掌印,可是正經的朝廷官職,代表的是朝廷對天下道教的管轄權。

  張道士此言,是要以官身壓人,以朝廷法度來迫使玄機低頭。

  廳中頓時安靜了不少,一些賓客面露異色,看向玄機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和擔憂。

  南安太妃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端起茶盞,好整以暇地看著。

  沒想到這玄機竟然出現在賈府,南安太妃心中雖然震驚,但卻無知者無畏。

  賈母也有些為難,看看張道士,又看看玄機。

  張道士畢竟身份特殊,與賈府淵源也深,不好當面駁他面子。

  玄機道人卻神色不變,甚至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道兄所言規矩倫序,自是正理。然則大道無言,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

  「」

  「貧道眼中,只有丹道流轉,陰陽升降。太夫人壽辰,貧道賀的是長者之壽,勸的是養心之法,何來蠱惑?」

  「至於道錄司、朝廷法度————」他輕輕搖頭。

  「道兄,你著相了。心若滯於名位權柄,則離道遠矣。貧道此來,只為向王爺請教丹道疑難,偶逢盛會,隨喜一言而已。道兄若覺不妥,貧道不言便是。」

  說罷,他竟真的不再看張道士,也不再看滿堂賓客,而是轉向賈璉,再次微微稽首,然後便打算退至一旁。

  那姿態,分明是全然未將張道士的質問乃至所謂的「道錄司」放在眼裡。

  這份淡漠,卻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讓張道士難堪。

  他感覺自己蓄力一擊,仿佛打在了空處,對方根本不接招,甚至還反過來輕飄飄一句「你著相了」,將自己置於汲汲營營的庸俗地位。

  張道士一張老臉頓時漲紅,尤其是聽到玄機那句「只為向王爺請教丹道」,更是刺心。

  這豈不是當眾說他張道士不如賈璉,所以玄機只認賈鏈?

  「你————你狂妄!」張道士鬚髮微張,指著玄機。

  「王爺身份尊貴,乃朝廷柱石,豈是你這山野之人可以隨意攀附請教?貧道掌道錄司,便有督察天下道士之責!你今日言行無狀,擾亂壽宴,貧道少不得要————」

  「夠了。」

  一個低沉平靜的聲音打斷了張道士,瞬間壓下了他的怒喝,也讓整個大觀樓陷入一片寂靜。

  賈璉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抬眼看向張道士。

  張道士莫名感到心頭一寒,仿佛被什麼極危險的東西鎖定了。

  「今日是老太太的好日子。」賈璉緩緩開口。

  「賓客滿堂,共賀壽禧。張真人,你是來賀壽的,還是來王府擺你道錄司掌印的官威,審問本王的客人?」

  張道士臉色一變,強自鎮定道:「王爺明鑑,貧道豈敢在王府放肆?只是職責所在,見此人不守道門規矩,妄言惑眾,不得不————」

  「規矩?」賈璉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什麼規矩?是你張真人定的規矩,還是朝廷定的規矩?玄機道長是本王請入府中的客人,他守不守規矩,該不該留在王府,是本王說了算,還是你道錄司說了算?」

  「王爺!」張道士被噎得一口氣差點上不來,他何時受過這等當面駁斥,尤其還是來自一個年輕的王爺。

  「貧道蒙先皇、當今聖上信重,掌管道錄司,總理道教,便有整肅道風之責!便是先帝與當今,對貧道也禮敬有加!王爺縱然位高權重,也需————也需尊重朝廷法度!」

  廳中氣氛驟然緊繃。

  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張道士這話,已經隱隱有拿皇室壓人的意思了。

  南安太妃眼中閃過一絲快意,她倒要看看,這賈璉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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