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聲東擊西
「劉峻——你倒是好謀劃。」
黃昏時分,盛京崇政殿內。
當黃台吉接到多爾袞從九連城傳來的消息時,他立馬便攥緊了手中的急報。
若是仔細看去,他早已不似去年那般身體強健。
過往的他即便肥胖,可身上的肌膚表皮依舊鼓鼓囊囊,使得旁人能夠瞧出他氣血旺盛。
可是如今細看,他的皮膚竟然有些鬆弛,人也瘦了少許。
儘管他眼底依舊精明,但身體卻每況愈下。
京永之戰,他雖沒有親自上陣,但依舊傷了他的根本。
想到此處,他抬頭看向了滿眼擔心的自己的希福、剛林、范文程三人。
「傳旨,令杜度、碩訊、尚可喜率鑲黃旗、漢軍兩白旗趕赴九連城。」
「此外,阿濟格、杜度、多鐸等部,皆聽從多爾袞節制。」
「告訴多爾袞,朝鮮不容有失!」
黃台吉壓著眉頭對三人吩咐,而三人聽後也紛紛下跪行禮:「奴才(臣)領旨————」
鑲黃旗加漢軍兩白旗,兵力約莫一萬四千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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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這一萬四千餘人,再加上九連城的兵力,多爾袞摩下兵力便超過三萬。
要是再算上朝鮮的阿濟格,那兵力就有四萬五千之多。
這點兵力,足夠收拾漢軍派出的那兩萬援軍。
劉峻想要守住朝鮮,只有繼續加碼增兵。
但他才收復遼南不到半年,且遼南產出的糧食也極為有限。
他想增兵,就只能從山東運糧。
眼下雖然是夏季,海浪平靜,但兩軍若是對峙到冬季,那情況就不好說了。
只要海運出現一次差錯,漢軍就得斷糧。
雖然如今距離入冬還有整整半年,但計劃就得在不起眼的時候開始才能奏效。
以朝鮮君臣的秉性,漢軍剛到時,他們肯定感恩戴德,盡心盡力。
但若是戰爭遲遲不停,那朝鮮君臣必然會開始催戰、甚至是斷糧。
等到那時,漢軍就得自己維持糧草,清軍的勝算也將更大。
這般想著,黃台吉抬手示意:「范先生留下,剛林和希福你們退下吧。」
「奴才告退————」二人聞言看了眼范文程,而後便退了出去。
隨著二人離開,黃台吉這才開口道:「索尼他們回來了嗎?」
見黃台吉留下自己,竟然是詢問這件事,范文程便搖頭道:「尚未有消息傳回。」
「————」黃台吉聞言沉默片刻,隨後才開口吩咐道:「把朝鮮的事情傳信給關內的諜子,然後讓他們把消息送給楊嗣昌。」
「楊嗣昌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個時候應該怎麼做。」
「哪怕他們不接受我朝的結盟,但對於這種削弱漢軍實力的事情,他們樂意之至。」
「皇上英明。」范文程毫不吝嗇地讚頌起來,而黃台吉也詢問道:「近半個月來,遼西和關內有什麼變化?」
「遼西那邊,陳錦義帶兵收復寧遠中左所以後便沒有再繼續向北進兵。」范文程回稟道:「據鄭親王所稟,我軍麾下蒙八旗折損六百餘人,漢八旗折損三千餘人。」
「眼下鄭親王已經重新募兵,守住假木沖以北則毫無問題。」
「此外,關內的情況多了些變化,其中包括劉峻封祖大壽為侯,封吳襄為伯,並令朱軫等人募兵十萬操訓。」
「想來是前番販賣國債得了錢糧,準備募兵防備我朝,以便他們攻取宣大、山西。」
「不過現在朝鮮戰局如此,僅憑遼南兵馬根本無法與我軍對峙。」
「劉峻若是不增兵則丟失朝鮮,遼南兵馬受挫,漢國威信大降。」
「他若是出兵,那則北直隸兵力不足,難以攻取宣大、山西。」
「況且他若是出兵,楊嗣昌必然會吩咐洪承疇、孫傳庭出兵突襲,劫掠糧草並擄掠人口。」
「那十萬新卒剛募不到三個月,連做守兵都勉強。」
「況且就關內諜子來稟,北直隸的民間牲畜日漸稀少,漢軍那邊的操訓又極其耗費肉食。」
「臣覺得,劉峻必須在東西方向抉擇其一,而不可兼得。」
范文程說罷,小心翼翼地看向黃台吉,仿佛學生在詢問老師。
對此,黃台吉則是沉默著沒有立即回應,同時將目光看向桌上的香爐。
眼看香爐內的香菸飄升後逸散,黃台吉這才開口道:「不可以常理度劉峻。」
「令諜子好好盯著北直隸的漢軍動向,山東那邊也得想辦法拉攏些人。」
「朕聽聞漢國取代明國後,未曾賞賜孔家衍聖公之位,並且限制他們買田,逼迫他們向官府贖賣田地。」
「這般想來,他們恐怕心裡也早對劉峻不滿。」
「派人去拉攏看看,不需要他們做別的,只需要打探清楚山東漢軍的動向即可。」
「臣遵旨!」范文程下跪叩首,而後見黃台吉沒了別的吩咐,這才起身退出了崇政殿o
瞧著他走出,黃台吉也重新收斂心神,將身心沉浸在桌前的政務中去。
眼下的大清,情況著實不妙。
明面上耕地數額二百餘萬畝確實不少,但滿蒙漢八旗男丁近四十萬,算上八旗家眷和包衣漢人便百萬之多。
以遼東畝產不過八九斗的情況來看,想要解決這上百萬人的口糧,僅憑遼東這點土地是遠遠不夠的。
以往朝鮮那邊每年能運來三四十萬石,而大軍入關能劫掠數十上百萬石,另有海上走私商賈也在販賣糧食,所以大清軍民才能吃飽。
可如今入關打草谷是行不通了,而朝鮮那邊的糧食雖然可以通過劫掠搶回些,但搶回的糧食恐怕也不多。
如今大清的各地糧倉內,只有不足五十萬石,所以今年會有不少糧食缺口。
想要解決這部分缺口,唯有在入冬前想辦法削減些人口了。
不過就大清如今的情況,八旗人口是不可能削減的,所以只能從包衣漢人著手了。
這些包衣漢人平時為滿蒙八旗打理草場、田莊,所以不能在夏秋兩季貿然清理。
想要清理他們,最好的季節就是不能幹活的寒冬。
利用寒冬來減少幾萬干不動活的包衣漢人,就能省出十幾萬石口糧。
大不了來年再從朝鮮抓些人口回來,不影響來年春耕就行。
思緒至此,黃台吉深吸了口氣,準備好好定個計劃。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盛京和遼陽等地的兵馬也接到了消息。
在杜度等人的率領下,一萬五千多滿蒙漢八旗兵馬開始集結,而後向著九連城方向趕
去。
在清軍趕往九連城的同時,漢軍這邊的急報也是走海路,晝夜不停地趕往了遼南。
遼南的鄭大逵在清楚朝鮮和九連城的局勢後,旋即越過山東,派兩千料戰船穿越渤海,將急報送抵天津。
在急報送抵天津後,當地急遞鋪的鋪兵立馬晝夜不停地將消息送往北京。
正因如此,當通政司將急報送入宮中時,已經是四月三十日。
「照漢城、黃州、九連城、復州四處的塘報所稟,黃州的戰事已經打了差不多十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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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九連城的對峙也已經有八天之長,很有可能建虜已經從遼瀋派兵增援。」
「僅憑呼九思帳下的一萬六千兵馬,想要奪下九連城,切斷建虜後路已經不可能。」
「李過和張黑闥那邊,八千兵馬倒是足夠守住黃州和漢城。」
「只要能守住黃州和漢城,朝鮮就不會投靠建虜,而朝廷想要切斷建虜臂膀的目的便已經達到。」
武英東配殿內,本該在京城外練兵的朱軫,此時已經換上武官的常袍,站在殿內將局勢分析出來。
面對他的分析,殿內的兵部尚書李若星則是緩步出列,對主位上坐著的劉峻作揖。
「陛下,臣以為保寧王所言甚是,不過卻少算了一點。」
李若星這話落下,殿內的六部、五府等大臣紛紛將目光投向他。
對此,李若星則是不卑不亢道:「人心!」
「保寧王所言的守住黃州,即朝鮮君臣便不會投靠建虜是對的。」
「可就老臣的經驗來說,朝鮮君臣的脾性,戰事若是不能儘快結束,朝鮮君臣必然生變。」
「眼下戰事剛剛開打,朝鮮興許還能為我軍供應糧草。」
「可若是戰事拉長,朝鮮必然會如當年前明入朝那般,推諉糧草之事。」
「若真是如此,等到那時,我軍的糧草就得由我朝負責。」
「我朝糧草想要運往遼東,最好的便是走山東海路,沿遼東東邊的海線送往九連城或黃州前線。」
「可如今山東西部各縣旱情不斷,運河的漕糧都得分出部分來平抑當地糧價,更別提走陸路運往登萊,再走海路運往朝鮮了。」
「臣覺得,此役不可僵持太長,長則生變,變則耗空國力————」
李若星的這番話,倒是讓殿內眾人意識到了朝鮮那邊的問題。
其中內容,連劉峻也十分認可。
畢竟朝鮮這地方,從唐代開始,再到後來的明代、近代————幾平都是中原貼錢幫人打仗。
打贏的好處不多,打輸了卻全是壞處,關鍵還不得不打。
這般想著,劉峻也開口道:「山東的三營兵馬操練如何了?」
見劉峻詢問,朱軫也作揖道:「左良玉將麾下兵馬打散為三營,隨後在青州府操訓。」
「據他所稟的情況來看,想要調往遼南野戰,怕是還差了些。」
「臣建議抽調北直隸的常德、岳州兩營趕赴天津,隨後渡海前往九連城增援。」
「以我軍的水師運力,只需要二十日左右,便可以將他們運往九連城南邊的鴨綠水入海口。」
朱軫清楚劉峻這麼詢問的目的就是增兵,所以乾脆提出了有效的增兵建議。
劉峻聽後,稍做思考後才出言道:「先增兵兩營,同時暫停遼西的海運糧草,讓黃龍的天津水師也跟著運糧前往九連城前線。」
「抵達前線後,令朝鮮準備十萬石糧食於漢城,由我軍水師護送前往九連城前線。」
「有了這些糧食,呼九思起碼能與多爾袞對峙半年以上。」
「只要能和他們對峙,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劉峻這話令湯必成、鄧憲等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正因如此,鄧憲出列作揖道:「陛下,倘若如此,那我軍就需要在遼南和遼東維持近四萬大軍。」
「朝鮮那點糧食雖然可以讓大軍堅持半年,但半年後呢?」
「如今的遼南,剛剛接收了五萬多流民。」
「這五萬多流民雖然已經在春耕後種地,但第一年復墾熟田的產出必然不高。」
「料想秋收過後,山東還得外調不少糧食,才能讓這些流民活到來年秋收。」
「若是半年後戰事不曾結束,而朝鮮君臣又反覆,不肯調糧食給我軍,那這些軍糧最後都得落到山東布政司頭上。」
「臣以為,眼下當以收復宣大、山西為主。」
「朝鮮的事情,只需要留兵八千,守住黃州、漢城就足夠了。」
鄧憲這話不無道理,只要守住黃州,清軍就得不到朝鮮的糧食。
只留八千守兵,山東供給起糧草,壓力也不算大,沒有必要繼續維持九連城方向的對峙。
不過對於他這番話,劉峻也緩緩起身,情緒冷靜道:「正因為要收復山西和宣大,所以才要在遼東和建虜對峙。」
他這番話落下,鄧憲、湯必成、李若星等人都愣了下。
朱軫雖然也愣了下,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於是出列道:「陛下的意思是,讓山西的明軍誤以為我軍在全力和建虜對峙,無力對宣大和山西用兵?」
「正是。」劉峻頷首認可,這便是他的目的。
不僅要讓清軍以為漢軍主要在朝鮮和遼東發力,也要讓明軍如此認為。
只要明軍那邊這麼認為,那他們就會放鬆對外的警惕,轉而向內。
只要他們向內鬥爭,那漢軍收復宣大和山西的機會就來了。
這般想著,劉峻便對朱軫開口道:「向遼東增兵的同時,令西線的唐炳忠、王通、羅春三人調走七成兵馬,退往運河西岸。」
「此外,遼東那邊也根據清軍增兵情況,適當進行增兵。」
「我不僅要清軍在朝鮮方向耗費錢糧,也要讓明軍放鬆警惕,轉而內鬥。」
「等他們內鬥差不多,我們便發兵攻打宣大、山西。」
「正因如此,前線必須撤人不撤炮,以便發兵時能打得明軍措手不及。」
「陛下聖明!」朱軫聽劉峻要同時兩線作戰,心裡雖然擔心錢糧問題,但最後還是讚頌起他的聖明。
不過相較於只負責帶兵打仗的朱軫,掌管戶部的鄧憲就需要關心許多事情了。
「陛下,倘若兩線用兵,那國庫的錢糧恐怕不足。」
鄧憲出列,將他擔心的問題擺了出來。
原本他以為劉峻對朝鮮動兵,那西線就不會對宣大和山西用兵了。
或者要對西線用兵,那東線的朝鮮也就不會用兵了。
不曾想,劉峻想的是兩線用兵,那財政壓力便壓到他鄧憲的肩膀了。
「國庫的錢糧問題,朕自會想辦法解決。」
面對鄧憲的問題,劉峻特意賣了個關子。
鄧憲聽後,也只能暫時把擔心收了回去。
只是在他回到隊伍里後,兵部的李若星卻還是提醒道:「陛下,兩線作戰,消耗不小,還望您斟酌。」
見李若星不明白自己的用意,劉峻也解釋道:「拱衛司接到消息,建虜和楊嗣昌已經達成攻守同盟。」
「因此,我朝若是單獨對楊嗣昌用兵,那建虜必然會襲擾薊遼。」
「同理,我朝若是對建虜用兵,楊嗣昌也會出兵襲擾北直隸。」
「兩線作戰,實乃不得已之舉,且我朝也有足夠的實力,故此不用擔心。」
劉峻這番話令尚不知消息的群臣錯愕,尤其是李若星這種前明老臣。
因此在劉峻話音落下後,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中。
好在這種安靜沒能持續太久,劉峻便開口道:「今日的事情不可登入《邸報》中,違者處斬。」
「臣等遵旨————」群臣聞言紛紛作揖答應,而後便見劉峻示意他們退朝。
群臣見狀,旋即退出了東配殿,只留下了全程沒說話的王兆祥和角落的王之心、龐玉三人。
眼見三人留下,劉峻也看向王兆祥詢問道:「土默特部和鄂爾多斯部的走私帳冊什麼時候送抵京城?」
「回稟陛下,最快還有兩日時間。」王兆祥恭敬地回答。
前番他之所以沉默,是因為他清楚自家陛下要從哪裡籌措錢糧。
土默特的走私帳冊,上面記錄了過往哪些人走私,而拱衛司只需要掌握帳冊,順藤摸瓜,就能找到這些人及他們身後的人。
把他們這些人拿下後,他們的家產就足夠支撐漢軍兩線作戰到明年去了。
等到了明年,若是還不能結束其中一線的戰爭,那時再想別的辦法也不遲。
在王兆祥這麼想的時候,劉峻也果然吩咐道:「帳冊送抵後,令拱衛司用最快的時間把相關的人查出來,然後把人控制起來,最後三司會審並抄沒其家產。」
「此外,朝鮮那邊我軍既然進駐,你的拱衛司也該派人進駐了。」
「那李植利用此事清理少西黨,以至於今後的朝鮮廟堂都是老西黨說的算。」
「查清楚他們對我朝是什麼態度,又有什麼謀劃。」
「倘若他們有什麼不該有的小心思,及時稟報御前,朕親自處置。」
「臣遵旨。」王兆祥低下頭作揖,隨後便在劉峻的示意中退出了武英殿。
在他退出後不久,通政司的快馬也從朝陽門疾馳而出,往天津趕去。
與此同時,漠北的沙塵也在氣旋影響下,朝著南方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