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聽到喬恩這麼說，陪在他身邊的馬歇爾忍不住擦了擦額頭，試圖勸說。
「喬恩大人，我想這裡面可能有什麼誤會——」
「誤會？」
喬恩看著站在人群中向他投來信賴目光的艾絲拉，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馬歇爾。
「我的人來這裡參加交流會，你們就是這麼對她的？」
「還是說，你希望我以更加直接的手段來捍衛阿特拉斯的工匠榮耀？」
說著，他抬手輕輕一勾，喚醒了那台白金色的構裝體，原本沉寂的頭部視窗亮起，恍如一對凌厲的金眸。
站在它周圍的柯林斯等人頓時感到自己被某種可怕的力量鎖定，一動也不敢動。
馬歇爾見狀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只是深深嘆了口氣。
他當然清楚柯林斯和他背後那幫人打的什麼算盤——無非是眼紅巨神工坊的先進技術，想用慣用的骯髒伎倆把這份成果據為己有。
他們還以為這次也能像過去那樣，以「剽竊」的名義對那些無權無勢的工匠發起一場知識掠奪。 可這些蠢貨根本不明白他們這次踢到了怎樣一塊鐵板！
要知道阿特拉斯作為一位別國王子開拓的領地，其工匠並不受帝國工匠協會管轄，喬恩也不是能被協會規矩束縛的普通貴族。
他若真以「捍衛榮譽」的名義在這裡動手把他們都幹掉，誰又能說什麼？
而被白金構裝體鎖定的柯林斯等人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一個個抖如篩糠，看向馬歇爾的目光中滿是絕望的哀求。
馬歇爾只是移開視線。
為了協會的聲譽，也為了不進一步激怒眼前這位殿下...這幾個人，只能放棄了。
而就在他心一橫，準備開口撇清關係時，一道蒼老而平和的聲音從人群外圍傳來。
「喬恩殿下，還請您暫收雷霆之怒。」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兩位老者並肩走來。
走在左側的那位身形高大，鬚髮皆白，臉上刻滿歲月的溝壑，穿著一襲深褐色的樸素長袍，唯有胸前一枚精緻的齒輪與錘交叉徽章微微閃動。
看見他，頓時就有幾人發出看見主心骨般的低呼。
「會長大人！」 「是法爾科會長！」
而走在他旁邊的另一位老者就完全是另一番模樣。
他身材矮小，一頭灰白頭髮亂蓬蓬地支棱著，身上的白色袍子沾滿了各種可疑的污漬和灼燒痕跡，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憤怒。
還沒完全走到近前，他就已經對著柯林斯一伙人的方向大聲呵斥。
「你們這群陰溝里鑽出來的老鼠！連地精巢穴里最下賤的渣滓都不如的廢物！」
「是誰給了你們膽子，讓你們做出這種下作的事情？！」
這番怒罵如同驚雷，讓本就瑟瑟發抖的柯林斯幾人差點癱軟在地。
站在喬恩身邊的貝莉娜則抬手招呼了一聲。
「呦，伍德老師，您也來了？」
「哼，今天我要是不來，好好的交流會還不知道要搞成什麼樣子呢！」
伍德臭著臉回了一句，轉而看向喬恩。
「喬恩殿下，您放心，今天這事兒必須有個說法！」 一旁的法爾科也微微欠身。
「很抱歉，喬恩殿下，是老朽管理無方，讓協會裡混進了這等敗類...」
「但請您放心，帝都工匠協會一定會徹查此事，給您、給這位小姐，給阿特拉斯一個公正且令人滿意的交代。」
面對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的兩位老者，喬恩只是微微頷首以示回應。
「交代就不必了，阿特拉斯想要的東西從來都是憑自己的雙手去爭取。」
他與艾絲拉對視，少女蒼白的臉頰因激動而有些泛紅，那雙總是怯生生的眼睛此刻帶著罕見的固執與慍怒。
很顯然，她認可他的話。
於是喬恩掃過面如死灰的柯林斯一夥，淡淡道。
「來一場『工匠決鬥』吧，賭上彼此的名譽與技藝——輸了的人，永遠退出這個圈子。」
「好！」
伍德當即拍手叫好。
「就該這樣！讓這些廢物瞧瞧，真正的工匠靠的是什麼！」 法爾科也微微嘆息。
「既然如此，老朽便厚顏做個見證。」
他轉向癱坐在地的柯林斯等人，冷聲質問。
「你們，可有異議？」
「...」
柯林斯的嘴唇哆嗦著環視四周，可那些平日裡與他推杯換盞的工匠和商人此刻都避開了他的目光，就好像害怕沾染上什麼髒東西。
在確信自己再也得不到任何幫助後，他頹然地低下頭。
「沒...沒有異議...我...我接受。」
他身後的幾個工匠也慌忙跟著點頭。
法爾科不再看他們，轉身面向大廳里越聚越多的人群。
這裡發生的一切早已將今天前來參加交流會的賓客吸引了過來，此時陽光從高處拱窗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也照亮了那些或興奮、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面孔。
於是法爾科提高了聲音，宣布道。 「」「首」「發」「d」「e」「q」「i」「x」「s」「.」「o」「r」「g」
「那麼諸位，今日的工匠交流會，便以這場榮譽決鬥，作為它的開幕！」
人群中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陣陣低呼和議論。
這樣的安排顯然與邀請函上原定的流程不符。
但此刻沒人在乎這些！
比起那些枯燥無聊的儀式，果然還是真刀真槍的較量更有意思！
空氣中瀰漫開某種蠢蠢欲動的熱度，就連鍛爐中的火焰似乎都燒得更旺了些。
貝莉娜抱著手臂看著這一切，輕笑一聲。
「看來，人人都有一顆渴望戰鬥的心。」
喬恩沒有回答，只是對艾絲拉招招手。
少女扶了扶滑落的圓框眼鏡，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他身邊。
「喬恩先生...」 「艾絲拉，你做得很好。」
喬恩抬手，輕輕按了按艾絲拉的肩膀。
「面對不公時，就是要像今天這樣，站出來據理力爭，捍衛自己的榮譽。」
「你比起以前，真的進步了很多。」
「嗯...」
艾絲拉臉頰上泛起更深的紅暈，她下意識想低下頭，卻又強迫自己抬起臉，迎上喬恩的眼睛。
「我...我不會輸的，喬恩先生。」
她的聲音起初還有些細弱，但很快變得堅定。
「巨神工坊的技術，是你和克勞迪奧老師、薩頓大師一點一點琢磨出來的，它們值得被所有人看見！」
「我...我會讓他們知道阿特拉斯的厲害！」
「我知道，我也相信你能做到。」
喬恩微微頷首，給了艾絲拉一個鼓勵的笑容。 「所以去吧，用你的雙手證明這一切。」
「嗯！」
此時工匠協會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清場，伍德正風風火火地指揮著眾人。
「都別愣著！」
「無關人等都退到迴廊上去！想看熱鬧的自己找地方，別擋道！」
在他的呵斥中，人群開始向大廳邊緣和二層迴廊涌動，法爾科也對喬恩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行人隨即沿著側面的螺旋鐵梯登上二樓。
這裡比下方大廳稍小，但更加開闊，沒有下方那些林立的巨型固定熔爐和鐵砧，取而代之的是環繞場邊的一圈加固觀摩席，以及中央一片明顯經過特殊加固、布置著防護符文的圓形石板地面。
這裡便是帝都工匠協會內部的試驗場，也是解決紛爭的「競技場」。
每當工匠們無法以言語分出高下時，他們便會來到這裡，讓自己的造物來證明自己的正確。
此時伍德已經當仁不讓地站到了場地邊緣一處稍高的矮台上，雙手叉腰，大聲宣布道。
「都聽好了！接下來，由我來宣布決鬥規則！」 他的目光掃過已經分別站在兩側準備區的艾絲拉和柯林斯一夥。
艾絲拉正蹲在她的寶貝箱子前，嘴唇無聲翕動，手指快速而穩定地操作著什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而對面，柯林斯幾人則圍在工作檯邊，臉色蒼白地低聲爭論著，顯得慌亂又無措。
於是他嗤笑一聲，繼續大聲道。
「規則，依舊是大家最喜歡的加碼制！」
「第一場，雙方各出一台構裝體正面較量，敗者，下一場可以多派一台上場！」
「也就是說，如果你連輸，就能用數量彌補劣勢！但是——」
他拖長了語調，灰白的眉毛揚起。
「連輸三場者，或者無力操控更多構裝體者，將被直接判定失敗！」
他頓了頓，環視四周，確保每個人都聽清了，隨後聲音陡然轉冷。
「而這次決鬥的賭注，是敗者放棄工匠身份，親手毀掉自己的工坊徽記，永遠不得再從事任何與鍛造、構裝、鍊金相關的事務！」
「你們的名字，會從協會名冊上徹底抹去！」 柯林斯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他身後一個年輕些的工匠更是直接軟倒在地，被人攙扶起來時，臉上已全無血色。
他們要如何與那台超出時代的白金色構裝體戰鬥並取勝？
這個規則顯然是要把他們往死里逼！
以他們過去做下的那些事，他們完全不敢想像自己如果失去了工匠身份，將會遭遇何等可怕的清算！
但此刻沒人在意他們的想法。
伍德用力一揮手，做出最後宣布。
「雙方各有五分鐘準備時間！」
「現在——開始準備！」
「鐺——」
不知是誰敲響了掛在牆邊的銅鐘，清越的鐘鳴在試驗場內迴蕩，壓過了所有的聲音。
銅鐘的餘音還在空氣中震顫，艾絲拉已經站起身。
她沒有去碰那隻裝著白金色構裝體的手鐲，反而從腰間的工具帶里摸出另一枚不起眼的灰鐵色圓盤。 「嗡——」
低沉的嗡鳴聲響起，一台足有三米高、線條粗獷厚重的人形構裝體自光芒中顯露。
它通體覆蓋著未經任何裝飾的灰撲撲金屬外殼，一手擎著一面幾乎能遮住大半個軀幹的厚重塔盾，另一隻機械手則握著一柄刃寬掌余、毫無花哨的沉重斬劍。
正是巨神工坊對外銷售最多的招牌型號——【衛士】。
周圍觀戰席上頓時傳來一陣壓低的議論聲，一些貴族賓客也皺起了眉頭。
他們見識過阿特拉斯賣給北地領主的【衛士】和【槍騎兵】，那些構裝體不論實戰能力如何，但在外觀上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
不管是裝飾用的零部件，還是恰到好處的紋章塗裝，都足夠讓最挑剔的貴族滿意。
而眼前這台灰頭土臉的傢伙，別說與傳聞中喬恩親衛隊長亞倫的那台隊長機【黑岩】比了，就連最基礎的普通量產型衛士，看起來都比它要精緻威風得多。
柯林斯原本慘白的臉上也迅速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
他死死盯著艾絲拉身邊那台灰撲撲的【衛士】，眼睛在它粗笨的關節、簡陋的外殼和那面傻大黑粗的塔盾上來回掃視，胸腔里那顆幾乎要停跳的心臟重新開始狂亂地搏動。
希望！他看到了希望！
如果對方拿出剛才那台白金色的神秘構裝體，那他唯有躺下等死。 畢竟，那東西僅僅只是啟動時散發的能量波動，就足夠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慄。
可眼前這東西...看起來簡直就像剛從礦坑裡淘出來的二手挖礦構裝！
是了，這怯生生的小丫頭一定是被剛才的陣仗嚇傻了，或者她根本就是個理論遠勝實操的紙上談兵之輩！
她不敢動用那台顯然造價不菲的寶貝，只能拿出這種粗製濫造的貨色來充數！
「哈...」
想通這一切後，柯林斯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沙啞的輕笑，轉頭對身後面如死灰的同夥低吼道。
「都振作點！看見了嗎？她的水平不足以動用那台怪東西！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他不再猶豫，從懷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暗紅色、形如縮微蜘蛛的核心，猛地按在了自己面前的工作檯上。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與節肢划動的窸窣聲，一台體型比【衛士】稍小，但形態極其猙獰的構裝體從台面下升起的支架上升起。
它有著近似蜘蛛的八條反關節金屬步足，每一條的末端都是閃著寒光的尖銳刀鋒，軀幹部分覆蓋著層層疊疊的厚重弧形裝甲，正前方嵌著數顆散發著猩紅光芒的晶體複眼。
這正是柯林斯耗費數年心血才打造出的王牌，他引以為傲的進攻型構裝體——【狼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