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轉轉,這張最初由他售出,曾歷經張符師與龔兵之手的「清心符」方,如今竟又回到他的掌中,由他來執筆修習。
「緣起緣滅,當真妙不可言……」季倉搖頭輕嘆,心下感慨如潮。
這修仙界裡的因果牽聯,有時確乎玄妙難測。昔年為幾塊靈石售出符術的懵懂少年,今朝已是能改良丹方、初涉符道的築基丹師。
而這道「清心符」,便如一枚無聲的印記,串起了他從江湖到仙途、從困頓到初成的迢遞歲月。
斂起心緒,季倉將諸般雜念盡數拂去。
提起符筆,筆尖輕探,蘸入那淡藍色的「清心符墨」,筆毫飽吸靈墨,隱隱有微光流轉其間。
他閉目凝神片刻,「清心符」那僅由七道基礎符紋構成的簡練構架,每一筆的起承轉合,靈力的輕重緩急,早已在心神中推演了千百遍。
下一刻,他倏然睜眼,眸中神光湛然,手腕沉穩落下!
筆尖觸及符紙的剎那,精純的乙木靈力自指尖透出,循著符筆均勻而持續地注入靈墨之中。
筆走龍蛇,一道流暢且蘊著某種寧謐韻律的淡藍線條,隨著他手腕的移轉,在符紙上迅疾延伸開來。
第一筆,橫折,如雲捲雲舒,靈力平緩。
第二筆,豎鉤,似青竹破土,靈力微提。
第三筆,弧轉,若山泉漱石,靈力綿長。
季倉全神貫注,心神已與符筆、靈墨、符紙渾然一體。
強大的神識讓他精準拿捏著每一絲靈力的輸出,九幽草賦予的敏銳靈覺,則讓他清晰「看見」靈墨在符紙上滲透、固化、與紙纖維交融、最終形成穩固靈力迴路的每一處細微變遷。
這不同於煉丹時對爐火與藥力的宏觀調控,乃是更為精微、更需耐性的「書寫」。
他彷佛並非在畫符,而是以靈力為絲,以符紙為帛,編織一座微渺的、能引動天地間寧謐之力的法陣雛形。
第四筆,第五筆,第六筆……
筆鋒流轉,毫無滯澀。
淡藍色的符紋在紙面漸次成形,散逸出愈發明晰的寧神靜心之意。工坊之內,悄然瀰漫開一股清冽安神的淡雅香氣。
僅餘最後一筆,亦是最關鍵的一筆——點「睛」之墨,落於符紋核心的一處微小圓點。
此筆需凝聚整張符籙大半靈韻,一筆落下,當如畫龍點睛,瞬時啟用所有符紋,使之渾融一體,靈光內斂。
季倉深吸一氣,筆尖懸於那要害一點之上,靈力含而未發。
他腦海中掠過無數次練習的手感,閃過對清心符紋構架的領悟,更掠過對這份「輪迴」符方那難以言喻的微妙感懷。
筆落!
一點靈光,如深潭投石,悄然沒入符紋中央!
「嗡——」
整張淡黃符紙輕輕一顫,其上所有淡藍符紋同時明滅一瞬,旋即所有靈光盡數收斂,歸於沉寂。
唯余符紙本身,隱隱透出一層溫潤如玉的微光,散發著穩定而令人心緒沉靜的靈力波動。
成了!
一蹴而就!
季倉輕輕擱下符筆,拈起這張新成的「清心符」。
符籙觸手微溫,符紋清晰流暢,靈光內蘊,赫然已達一階中品之境!
他並未欣喜若狂,反有一種水到渠成的寧定。
前期海量的理論修習、無數次的枯坐摹寫、與王雪薇的交流印證、對丹符相通之處的體悟,連同那份玄妙的因果之感,所有積累,皆在此刻匯聚於筆鋒,自然流瀉而出。
他,季倉,自今日始,便正式踏入一階中品制符師之列!
雖是起步,距繪製《冰針符》那等二階上品的攻伐符籙尚有漫漫長路,但這無疑是一個堅實且充滿希冀的開端。
將這張承載著特殊意味的「清心符」仔細收好,季倉望向窗外。夜色已沉,星斗漫天。
……
張真君那雷霆一擊,挫敗鬼刀門元嬰長老薑老蛇,固然極大提振了臨南城人心,暫壓下了那些甚囂塵上的流言。
然明眼者皆能看出,此更像一劑猛藥,治標難治本。
尤是此前多寶拍賣會上,城主府「意外」錯失那枚對蘇寧結丹至關重要的「金翎雕妖丹」,已被不少勢力暗地裡解讀為頹勢初顯、掌控力漸衰的徵兆。
臨南城需要更持久、更穩固的訊號,以安人心,震懾宵小。
於是,一場由城主府親自主導、規模遠超以往任何商拍的「城府拍賣會」,便在緊鑼密鼓的籌措後,正式昭告天下。
告示張貼之時,便在天南修仙界盪開不小的漣漪。
公告明言,此番拍賣不限地域,天下修士皆可前來,唯需恪守臨南城規。
拍賣品將由城主府庫藏、張真君及其弟子私獻、連同部分依附勢力進奉的珍物組成,涵蓋功法、丹藥、法器、符籙、靈材、妖獸卵等諸般奇物,品階自一階至三階不等,甚或有幾件壓軸之物,隱約觸及四階門欄!
此舉既是實力的昭示——我府庫充盈,奇珍可供交易;
亦是信心的彰顯——不懼四方修士雲集,自有手段維繫秩序;
更是對內部的一次激勵與資財再布。
訊息既出,四方雲動。
非但天南各地的散修、小族、商會聞風而至,連鄰近數州,乃至中州、北漠皆有修士或借傳送陣,或御飛舟長途跋涉,匯聚臨南城。
一時間,城內客棧爆滿,酒樓生意鼎沸,坊市人流如織,連天地靈氣的耗用都隱隱加劇了幾分。
機緣常與風險並生。
驟然湧入的海量陌生修士,魚龍混雜,令臨南城的守備壓力陡增。
當街鬥法、強買強賣、竊掠劫奪的案子,較平日多了何止數倍。
城主府執法隊幾近傾巢而出,晝夜不息地在主要街衢巡弋,更有數位築基後期的執事長老坐鎮各方,以雷霆手段處置了幾起性質惡劣的衝突,勉力維持著表面的井然。
然暗地裡的潛流涌動,黑市交易,情報買賣,卻是越發活躍。
諸多勢力皆在冷眼旁觀,看城主府這台龐然巨械,能否在此般重壓下依舊運轉自如,會否在哪一處關節顯露疲態,徒增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