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山洞府,石室之內。
季倉調息完畢,睜開眼,發現紫靈正用清冷的目光,靜靜看著他。
「仙子……有何指教?」
「我有點好奇。」
「……請講。」
「你那侍女倒是有趣。風靈根,築基初期,又修暗殺之道,放在哪個宗門都算得上核心弟子了。」
她頓了頓,語氣微帶調侃,「卻甘心做你侍女?」
季倉苦笑:「雲薇隨我多年,情份非尋常主僕可比。」
紫靈抿抿嘴,不再多言。
她扭頭看向旁邊橫放著的楊天驕屍體——已被她用冰封術暫時凍結,以防腐壞。
「此人修為,本該止步築基中期。」
紫靈忽然道,「卻強行以邪功提升至後期大圓滿,看似強大,實則根基虛浮,破綻百出。」
季倉若有所思。
修仙一途,鍊氣、築基,每一步都需穩紮穩打。
鍊氣期引氣入體,溫養經脈,奠定道基。
築基期凝液成丹,開闢丹田,壽元倍增,分前中後三個大期。
每個大期又細分前段、中段、後段、巔峰四個小段。
最後要突破前,都還會有個「大圓滿」階段。
此時修士便可衝擊下一境界,但穩妥起見,大多會仔細打磨根基,短則七八年,長則數十年甚至百年……
楊天驕靠血蠱晶這等外物強行拔高修為,雖得一時之威,卻斷了長遠道途。
更因功法反噬,淪為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何其可悲。
「所以修行,終究要靠自身。」
季倉輕聲道,「外物可輔,不可依。」
紫靈看他一眼:「你能明白此理,便好。
《陰陽和合訣》調和陰陽,夯實根基,看似進度不快,卻最為穩妥。
待你我皆築基圓滿時,衝擊假丹、結丹,把握會大上許多。」
季倉點頭。
兩人沉默片刻,紫靈轉向正事:「戰利品,該清點了。」
……
楊天驕身死,他隨身攜帶的儲物袋自然落入紫靈手中。
此外,最早被季倉擊殺的四名劫修,儲物袋當時未及收取,但楊天驕追來時顯然已順手收走——此刻也在這儲物袋內。
紫靈將儲物袋中物品一一取出,分門別類擺在地上。
靈石堆積如小山,粗略估算不下五萬中品;
丹藥瓶罐十餘個,多是療傷、恢復類,品相尚可;
符籙三十餘張,以攻擊類為主;
法器三件——除那柄血刀和熾火梭外,還有一面赤紅小盾,品階皆在二階上品至極品之間。
最引人注目的,是兩枚玉簡和一張赤金色符籙。
符寶,「赤陽箭」。
紫靈拿起符寶,指尖拂過表面繁複的符文,感受著其中殘留的恐怖威壓,輕聲道:
「符寶可多次激發,至少還能再用兩三次。威力堪比金丹初期隨手一擊,關鍵時刻可作保命底牌。」
她又看向兩枚玉簡。
一枚是功法玉簡,記載著離火宮的一套高階功法
另一枚則是楊天驕的私藏記錄——裡面詳細記下了他的日常。
包括如何以張文英為棋子,物色有潛力的年輕修士,以「贈送靈植」為餌設局截殺。
受害者名單竟有十一人之多,皆是臨南城近年失蹤的築基修士!
季倉看完,臉色漸冷:「果真,正常人都不會寫日記」。
「此人,死有餘辜!」
紫靈點頭,將物品重新分類,沉吟片刻後開口:「戰利品分配,我有個想法。」
她指向那幾隻裝有赤尾貂的靈獸袋:「這些赤尾貂,與王家有舊,你收著不便。
我帶走馴養——方才見你那隻青紋鹿頗通人性,我也有意養些靈寵防身。」
季倉想起紫靈在戰鬥中展現的冰焰根基,赤尾貂屬火,與她功法確有互補之處,便點頭應允。
紫靈繼續道:「最早四名劫修的儲物袋歸你。
合圍楊天驕時,外圍那幾個嘍囉是雲薇所殺,他們的儲物袋歸她。」
季倉略作思量,點頭:「可。」
紫靈最後指向楊天驕的儲物袋:「此中最貴重的符寶『赤陽箭』、血刀、熾火梭、小盾,以及符籙、丹藥、靈石,歸我。
功法玉簡歸你——你雖不修火系功法,但其中術法原理或可借鑑,且這些罪證,你也需留存一份。」
季倉聽罷,心中微動。
這分配方案,對紫靈其實不算有利——
擊殺楊天驕,她出力最大,甚至硬抗符寶反噬。
如今卻將功法玉簡這等「好東西」給他……
但轉念一想,紫靈曾經就是離火宮的修士,專修離火宮功法。
後來又「劫掠」了離火宮寶庫,身家豐厚,確實不缺這些。
而兩人還要合作探索赤炎真人洞府,長遠來看,此刻計較得失反顯小氣。
更重要的是,楊天驕的罪證玉簡在他手中,後續向城主府舉報時,他便握有主動權。
「好。」季倉不再推辭。
紫靈見他答應得爽快,眼中掠過一絲讚許,將對應物品各自推過。
季倉收起四名劫修的儲物袋,略一探查。
每個袋中都有兩三千靈石不等,加上雜七雜八的法器材料,總價值約一萬五千中品。
不算多,但也是筆收入。
要給雲薇的那幾個嘍囉的儲物袋,他並不在意其中財物,只小心檢查有無追蹤標記。
最後,紫靈將楊天驕的屍體也推給季倉:「此人屍體,你應有用。」
季倉點頭——舉報離火宮餘孽,屍體是最直接的證據。
分配完畢,紫靈起身:
「我先帶赤尾貂離去。它們傷勢不輕,需儘快治療。後續若有需要,再聯絡。」
說罷,她收起物品,向季倉微一頷首,身形化作一道紫影,消失在夜色中。
……
三日後。
季倉傷勢已穩定,左肩火毒在丹藥調理下祛除大半,胸口刀痕也結痂癒合。
只是丹田丹火本源損耗,需溫養一段時日方能恢復。
這日清晨,他正在靜室調息,洞府外傳來熟悉的沙啞嗓音。
「季丹師安好,老夫來叨擾了!」
「劉瘋子?」季倉睜開眼,起身走出靜室。
會客室內,劉瘋子已自行入座,正捧著雲薇奉上的靈茶牛飲。
他今日換了身半舊道袍,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
見季倉進來,劉瘋子放下茶盞,咧嘴一笑:「季丹師,氣色不錯啊。」
季倉在他對面坐下:「劉道友今日怎有空來?」
「一來,再次感謝上次救命之恩。」
劉瘋子正色道,「那日若非季丹師出手,老夫這條命就交代了。」
季倉擺手:「舉手之勞。」
「對你來說是舉手之勞,對老夫可是活命之恩。」
劉瘋子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隻木盒推過來,「一點心意,莫要推辭。」
季倉開啟木盒,裡面是枚二階妖核,品相皆屬上等。
他合上盒子,收下:「劉道友客氣了。」
劉瘋子見他收下,笑容更盛,搓了搓手,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遲疑:「這二來嘛……老夫想向季丹師打聽個事。」
「請講。」
「季丹師前陣子,可曾去過南荒沼澤?」
劉瘋子壓低聲音,「老夫有位故交,之前在那裡失蹤了。
他隨身有件信物,是一枚青玉扳指,上有『山』字刻紋……若季丹師在何處見過,還請告知,老夫願按仙俠規矩贖回。」
季倉心中一動。
劉瘋子這話,表面是打聽故交信物,實則是試探——
試探他是否擊殺了楊天驕,是否拿到了那幾個劫修的儲物袋。
因為那枚青玉扳指,季倉確實見過。
在四名劫修中那名使刀漢子的儲物袋裡,就有一枚刻著「山」字的青玉扳指。
劉瘋子與季倉是盟友關係,此前能成功預判楊天驕設局,劉瘋子提供的情報厥功甚偉。
此刻他上門試探,既是為確認楊天驕是否伏誅,也是想拿回故友遺物。
季倉沉吟片刻,從儲物袋中取出那枚扳指,輕輕放在桌上。
劉瘋子看到扳指,瞳孔驟然收縮。
他伸手拿起,指尖摩挲著「山」字刻紋,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氣,眼中閃過悲痛,又轉為釋然。
「果然……」
他低聲道,將扳指小心收好,又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既如此,老夫再送季丹師一份禮。」
季倉接過玉簡,神識沉入。
玉簡中記載的,是楊天驕「劫修」罪狀的其他證據——
包括幾處秘密據點位置、聯絡暗號、甚至還有兩名潛伏在臨南城內的離火宮暗子名單!
這些資訊顯然不是劉瘋子一人能查到的,背後恐怕有更多受害者親友在暗中調查、串聯。
「劉道友,這份禮太重了。」季倉沉聲道。
劉瘋子搖頭:「季丹師殺了楊天驕,便是替我們這些苦主報了仇。
這些證據交給你,由你向城主府舉報,最為合適——你身份清白,又是二階極品丹師,說話有分量。」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離火宮餘孽不除,臨南城永無寧日。季丹師,此事……拜託了。」
季倉握緊玉簡,緩緩點頭。
……
三日後,城主府,白月清居所。
這是一處清雅小院,院內種著幾叢翠竹,竹下石桌石凳,簡單幹淨。
季倉與白月清對坐。
這位張真君二弟子今日仍是一身白衣,眉眼清冷如冰,只是看向季倉時,眼中難得有了一絲溫度。
「你傷勢如何?」她問。
「已無大礙,多謝師姐掛心。」季倉拱手。
白月清擺擺手:「你既叫我一聲師姐,便不必客氣。今日來,是為楊天驕之事?」
「正是。」季倉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套陣旗、一枚玉簡、一具冰封的屍體,以及張文英獻上的那株正陽參。
陣旗是腐骨毒霧陣的陣旗,季倉請她加裝了留影裝置——能以特殊手法封印戰鬥的關鍵片段。
季倉催動法訣,陣旗上浮現出淡淡光影,正是古木林中激戰的畫面:
楊天驕施展血蠱燃魂秘法、祭出符寶「赤陽箭」、紫靈以冰晶盾抵擋……直到最後楊天驕身死。
畫面雖模糊,但關鍵情節清晰可辨。
白月清靜靜看完,臉色漸冷。
季倉又遞上玉簡:「此乃楊天驕的私藏記錄,記載了他以張文英為餌,設局截殺十一人的罪證。此外,還有劉瘋子道友提供的補充證據。」
白月清接過玉簡,神識掃過,眼中寒意愈盛。
最後,季倉指向那株正陽參:「此物是張文英所贈賠禮,內藏『無色線蟲』。晚輩已請風老鑑定過,確為離火宮秘養追蹤蠱蟲。」
又一份玉簡呈上。
白月清將所有證據一一查驗,良久,緩緩開口:「楊天驕……好大的膽子。」
她抬眼看向季倉:「你做得很好。此事我會即刻稟報師尊和蘇寧師弟,徹查離火宮餘孽,給所有受害者一個交代。」
季倉起身行禮:「有勞師姐。」
白月清擺擺手,目光落在季倉臉上,忽然道:
「你此番舉報,雖是為公,卻也得罪了離火***。日後行事,務必小心。」
「晚輩明白。」
「此外,」白月清頓了頓,聲音壓低些許,「蘇寧師弟對你頗為看重,此次你立下大功,他應會有所表示。不過……」
她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季倉看不懂的複雜神色:
「我這師弟心思深沉,你與他往來,也需留個心眼。」
季倉一怔,隨即點頭:「謝師姐提點。」
白月清不再多言,起身送客。
走出小院時,天色已近黃昏。
季倉回頭望了一眼院內那抹白衣身影,心中微感複雜。
這位二師姐看似清冷孤高,實則心思細膩,且對他確有幾分關照。
他之前所謂的幫忙「除錯」陣法,其實就是請她在「困仙陣」上加一套記錄裝置。
對此,白月清自然會問原因。
季倉便在「確有要事向師姐稟告」環節,把離火宮餘孽設局當劫修殺道友,尤其是盯上他一事說了出來。
作為張真君實打實的二弟子,白月清自然責無旁貸,當即就承諾為季倉「除錯」陣法——包括後來要購買的毒霧陣。
並向他保證,會督促三師弟蘇寧加快調查此事。
現在,季倉把足夠充分的「證據」擺到眼前,對她來說就是立功的大好時機。
相信不久,城主府就會有大動作,屆時,又是一番血雨腥風。
「到那時,張猛及其家族……」
季倉搖搖頭,不再多想。
無論如何,楊天驕之事已了,離火宮餘孽必將遭到清洗。
他在臨南城的處境,應能安穩一段時日。
眼下最要緊的,是儘快恢復傷勢,提升修為,為五年後的赤炎洞府之行做準備。
至於其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修仙之路漫長,一步一個腳印,方能走得長遠。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棲霞山方向,御劍而去。
夕陽餘暉灑在臨南城巍峨的城牆上,鍍上一層金邊。
城中萬家燈火漸次亮起,寧靜而祥和。
只是這份寧靜之下,暗流仍在涌動。
季倉知道,今日之後,他與離火宮的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
但修仙界便是如此——你不惹事,事也會惹你。
唯有一路前行,不斷變強,方能守住腳下這條道途。
他握緊腰間秋水劍,劍身湛藍如洗,內蘊一絲赤紅流芒。
水火相濟,剛柔並濟。
修仙之路,亦如此,
路還長著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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