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山洞府深處,靜室之內。
季倉盤膝而坐,身前攤著從楊天驕儲物袋中得來的兩枚玉簡。
一枚是離火宮的高階功法,火屬性濃郁,與他修煉的《青帝長生功》屬性相衝,只能作為參考,無法直接修煉。
真正讓他反覆端詳的,是另一枚色澤暗紅、觸手微溫的玉簡。
這枚玉簡邊緣有細密的血紋,顯然不是正道之物。季倉猶豫了片刻,還是將神識沉入其中。
半個時辰後,他緩緩睜開眼,臉上神情複雜——既有驚異,也有恍然,最後化作一聲低語:
「撿到寶了。」
玉簡中記載的,正是楊天驕修煉的那套魔功。但與外界傳聞的「採補邪功」不同,這套功法真正的核心,並非單純的采陰補陽。
它的名字很直白——《奪靈真訣》。
「奪靈」二字,道盡了功法本質:奪取他人之道法為己用。
這「他人」,範圍極廣——人類修士、妖獸、靈植,乃至一切蘊含靈性之物,皆可奪取。
奪取的途徑主要分兩種。
其一,採補。
此法最為常見,也最為人所知,便是透過男女雙修,奪取對方元陰或元陽,滋補自身。
楊天驕早年便是走這條路子,但自從金陽宗倒台、他投靠離火宮後,在臨南城這種地方,行事需低調,此法便漸漸用得少了。
其二,吸取。
這才是《奪靈真訣》真正的菁華所在。
功法中記載,最佳路徑是透過「本命靈植」類神通進行吸取。
因為本命靈植與宿主性命相連、靈性相通,可以作為最穩定的「中轉站」與「淨化器」
——先由靈植吸收外界靈力或生靈精華,再反哺給宿主。
如此既能最大限度保留靈力純度,又能透過靈植的天然過濾,化解大部分負面雜質。
「本命靈植……」季倉喃喃自語,心中掀起波瀾。
這不正是為他量身打造的功法嗎?
他有九幽草作為本命靈植,這些年一直依靠其反哺靈力、溫養神魂。
只是九幽草屬性偏陰寒,反哺的靈力也帶著陰寒特性,與他的木屬性功法略有衝突。
若按《奪靈真訣》所述,以九幽草為媒介,吸取外界靈力,豈不是能完美解決這個問題?
而且功法中還詳細記載瞭如何透過靈植「讀取」被吸取物件的記憶碎片——雖然只是零散片段,但在某些時候,或許是極有價值的情報。
「但楊天驕為何不用此法?」季倉皺眉思索。
從玉簡內容看,「本命靈植吸取」這條路明顯比「採補」更穩妥、後患更小。
可楊天驕卻選擇了最危險的「血蠱晶」邪物,最終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除非……他根本沒有本命靈植。
季倉越想越覺得合理。
楊天驕出身金陽宗,修煉的是正統火系功法,未必有培育本命靈植的傳承。
後來投靠離火宮,離火宮雖也有木火相生之道,但楊天驕急於提升實力報仇,恐怕等不及慢慢培育靈植。
血蠱晶雖然後患無窮,卻能快速提升修為——正符合楊天驕當時的心態。
「貪圖捷徑,終究是害了自己……」季倉輕嘆一聲。
他將玉簡內容反覆研讀數遍,確認沒有遺漏和陷阱後,開始認真考慮修煉此法的可能性。
風險自然存在。
《奪靈真訣》終究是魔功,即便透過本命靈植中轉,那些被吸取物件的血氣、怨念、殘留負面情緒,依然可能侵蝕心神。
但季倉也有自己的依仗——九幽草賦予他的精純魂力,以及這些年修煉《青帝長生功》打下的紮實根基。
更重要的是,他不必像楊天驕那樣急功近利,完全可以慢慢試驗,循序漸進。
……
三日後,雲水奉命從城西的妖獸市場回來,帶回一隻特製的鐵籠。
籠中關著一頭「鐵甲牛」,二階下品妖獸,皮糙肉厚,生命力頑強,但靈智低下,性情相對溫順——是低階修士常用的試手物件。
「主人,按您吩咐挑了只健壯的。」雲水將鐵籠放在靜室角落,恭敬道。
季倉點頭,取出一袋中品靈石遞給他:「辛苦了。此事不要對外人提起。」
「是。」雲水接過靈石,退了出去。
靜室內只剩季倉與那頭鐵甲牛。
鐵甲牛體長十尺,渾身覆蓋著灰黑色的硬質鱗甲,牛角凌厲,此時正不安地在籠中踱步,發出低沉的哼聲。
季倉沒有急於動手。
他先是在靜室內布下隔音與隔絕氣息的陣法,防止動靜外泄。
隨後取出《奪靈真訣》玉簡,將其中關於「靈植吸取」的部分又仔細研讀一遍。
確認無誤後,他盤膝坐下,運轉《青帝長生功》。
丹田內,長生真元緩緩流轉,與識海中的九幽草建立聯絡。
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每次嘗試新功法或危險操作前,必先讓自身狀態調整至最佳,並與九幽草保持緊密連線,以防不測。
片刻後,季倉睜開眼,目光落在鐵甲牛身上。
他右手抬起,五指微張,一縷精純的木屬靈力自指尖滲出,化作淡青色細絲,悄無聲息地探向鐵籠。
細絲觸及鐵甲牛皮膚的剎那,這頭妖獸猛然警覺,發出尖銳嘶叫,瘋狂撞擊鐵籠!
但季倉早有準備,隔音陣法將聲音完全隔絕。
他心念一動,九幽草的反哺之力順著靈力細絲傳遞過去。
並非攻擊,而是一種溫和的「滲透」。
淡青細絲如同活物,鑽入鐵甲牛鱗甲縫隙,觸及皮肉,而後繼續深入,接觸其經脈、妖力核心。
《奪靈真訣》的法門開始運轉。
季倉能清晰感覺到,一股微弱但精純的土屬性妖力,正順著靈力細絲被緩緩抽取出來,透過九幽草的過濾與轉化,流入自己體內。
過程很慢,很溫和。
鐵甲牛起初還在掙扎,但隨著妖力被抽取,它漸漸安靜下來,眼中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呆滯。
季倉閉目凝神,仔細體會著這股外來力量在體內的流轉。
土屬性妖力經過九幽草的過濾後,雜質已被剔除大半,剩下的精純部分與他的木屬性靈力緩緩融合。
由於屬性相生——木克土,但也可土培木——這股妖力並未產生強烈排斥,反而有種滋養之感。
更奇妙的是,當妖力流過經脈時,季倉隱約「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畫面:
一片陰暗的洞穴,潮濕的泥土氣息,與其他妖獸爭奪地盤……還有被人類修士捕獲時的恐懼與憤怒。
這些畫面零散而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一閃即逝。
但季倉知道,這就是《奪靈真訣》中提到的「記憶碎片讀取」。
「果然有效……」他心中微喜。
一炷香後,季倉停止了吸取。
他沒有立刻檢視自身變化,而是先仔細感應心神狀態。
血氣?沒有。
怨念?微乎其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負面情緒?只有些許殘留的恐懼與憤怒,但在九幽草精純魂力的滌盪下,如同雪花遇朝陽,迅速消融。
「果然如此!」季倉眼中精光一閃。
《奪靈真訣》最大的隱患——那些被吸取物件的負面殘留,在九幽草賦予的強大魂力面前,竟然不堪一擊!
這本命靈植不僅能過濾靈力雜質,更能淨化心神污染。
如此一來,《奪靈真訣》對他來說,就不再是邪功魔功,而是一門可以「化害為利」的特殊輔助功法!
季倉壓抑住心中激動,開始檢視自身。
丹田內,長生真元明顯渾厚了一絲——雖然只是微不可查的一絲,但這是實打實的提升。
更重要的是,那股土屬性妖力融入後,並未破壞他原本的靈力結構,反而在九幽草的調和下,隱隱有種「土培木」的滋養效果。
「看來屬性相生相剋的道理,在此也適用。」
季倉若有所思,「若吸取與自身屬性相生的靈力,或許效果更佳;若吸取相剋屬性,則需更謹慎,以免衝突。」
他又運轉了幾個周天,確認沒有任何不適後,才長長舒了口氣。
這次試驗,成功了。
《奪靈真訣》配合九幽草,不僅安全可行,而且效果顯著。
「難怪楊天驕要用血蠱晶……」
季倉再次感嘆,「他沒有本命靈植,無法走這條最穩妥的路。血蠱晶雖然危險,卻是他能快速提升實力的唯一選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
……
此後一月,季倉閉關不出。
他以「療傷」為由,謝絕了所有訪客,連醉仙居的事務都全權交給雲水處理。
靜室之內,他反覆試驗《奪靈真訣》。
第二頭試驗物件是一階上品的「風狼」,風屬性。
吸取過程中,季倉再次「讀取」到一些記憶碎片——荒原上的奔跑、族群的狩獵、對月長嚎……
風屬性靈力輕靈迅捷,融入體內後,竟讓他對《丹火遁》的感悟深了一層。
第三頭是水屬性的「寒水蟒」,二階下品。
這次季倉更加小心,只吸取了兩成妖力。
水屬性靈力溫潤滋養,與木屬性本就親和,融入過程異常順暢。
隨著試驗次數增多,季倉對《奪靈真訣》的掌握越發熟練。
他漸漸摸清了規律:
屬性相生者(如水生木、木生火),吸取最易,融合最快,且有額外滋養之效;
屬性相同者(如木對木),效果次之,但勝在純粹;
屬性相剋者(如金克木),則需極度謹慎,需以九幽草反覆過濾,且量不能多,否則易傷根基。
而九幽草的淨化之能,也一次次得到驗證。
無論吸取何種屬性的妖獸,那些血氣、怨念、負面情緒,在魂力波紋滌盪下,皆如冰雪消融,不留痕跡。
「《青帝長生功》不愧是上古傳承……」季倉心中感慨。
這門功法或許有「陰寒屬性」的不足,但它在溫養神魂、夯實根基方面的效果,確實無可挑剔。
再加上與紫靈雙修調和體質,如今又得《奪靈真訣》輔助——他的修行之路,已然鋪得相當平穩。
一個月後,季倉出關。
他氣息內斂,面色紅潤,傷勢早已痊癒。
更關鍵的是,經過這月的反覆試驗,他對自身靈力掌控越發精微,修為雖未明顯突破,但根基卻紮實了許多。
「主人。」雲薇候在靜室外,見他出來,眼中露出喜色。
「這段時日,辛苦了。」季倉微笑道。
「婢子分內之事。」
雲薇低頭道,「醉仙居一切正常,丹坊那邊接了三筆定製訂單,都已按時交付。只是……」
「只是什麼?」
「劉瘋子前輩三日前來過,說若主人出關,請務必去醉仙居一敘。他語氣……似乎有些急切。」
季倉心中一動:「我知道了。」
……
當日傍晚,醉仙居三樓雅間。
劉瘋子已自斟自飲了半壺「寒潭春」,見季倉推門進來,咧嘴一笑:「季丹師,傷好了?」
「勞劉道友掛心,已無大礙。」季倉在他對面坐下。
雲水親自端上幾樣小菜,又為兩人斟滿酒,這才退下,將門帶好。
劉瘋子舉杯與季倉碰了碰,一飲而盡,這才壓低聲音道:「季丹師,最近城裡……怕是要有動靜了。」
「哦?」季倉神色不變,「怎麼說?」
「楊天驕那事,城主府查得很緊。」
劉瘋子眼中閃過精光,「你提供的那些證據,夠離火宮喝一壺的。
我聽說,白月清、蘇寧兩位真傳親自督辦,已經摸出了幾條線。」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這幾天,城主府的執法隊頻繁出動,抓了不少人。
雖然明面上沒說原因,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在清剿離火宮餘孽。」
季倉默默飲酒。
這事在他意料之中。
楊天驕罪證確鑿,離火宮在臨南城暗中發展勢力、設局截殺修士,這已觸及城主府底線……張玄胤豈能容忍?
「張家那邊?」季倉問道。
劉瘋子搖頭:「暫時還沒有動靜……但越是沒有動靜,到最後越是動靜大!」
他嘆了口氣:「張猛這次,怕是要傷筋動骨了。
孫子成了叛徒,家族名聲受損,往後在臨南城,難了。」
季倉沉默片刻,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強求不得。」
劉瘋子點頭:「也是。不過季丹師,咱們得早做打算——這次清洗,動靜不會小。
城主府那邊,恐怕會趁機收緊管控,一些灰色地帶……不好混了。」
季倉明白他的意思。
臨南城看似規矩森嚴,實則也有不少遊走於規則邊緣的營生。
比如劉瘋子這種訊息靈通、偶爾接些「私活」的散修,比如某些見不得光的交易,比如他們之前聯手對付楊天驕這類私下行動……
城主府一旦加強管控,這些營生都會受到影響。
「劉道友有何高見?」季倉問道。
劉瘋子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高見談不上,不過有個現成的機會——城主拍賣會,下月就要開了。」
季倉心中一動。
十年一屆的城主拍賣會,據說此次規模空前,將有不少珍稀之物現世,甚至可能有結丹機緣。
「劉道友想參加?」季倉問道。
「想是想,但咱這點身家,去了也是湊熱鬧。」
劉瘋子倒是實在,「不過季丹師你不一樣。你是二階極品丹師,手頭肯定有閒錢。若能淘到幾件好東西,對修行大有裨益。」
他頓了頓,眼中露出狡黠之色:
「而且我聽說,這次拍賣會後,城主府會有大動作——可能是新一輪的資源分配,也可能是新的任務頒布。若能在那之前提升實力,或能搶占先機。」
季倉若有所思。
劉瘋子這話,半是建議,半是試探。
建議他參加拍賣會,搶占資源;
試探他手頭是否寬裕,是否有合作的可能。
「拍賣會之事,季某確有考慮。」
季倉沒有否認,「不過具體如何,還需看看拍賣清單再說。」
劉瘋子聞言,知趣地不再深問,轉而舉杯:「那就預祝季丹師拍得心儀之物!來,喝酒!」
兩人推杯換盞,又聊了些臨南城近期的閒話,直到夜深方才散去。
……
回棲霞山的路上,季倉心中思量。
劉瘋子的訊息,與他透過自己渠道得到的訊息基本吻合——城主府確實要有大動作了。
清洗離火宮餘孽只是開始,後續的資源重新分配、任務調整,才是重點。
而十年一屆的拍賣會,恰好卡在這個時間節點,絕非巧合。
「看來,得好好準備一番了。」季倉低聲自語。
他手頭現在有楊天驕四名劫修儲物袋中得來的靈石,再加上醉仙居、丹坊這些年的積蓄,能動用的資金在三萬中品左右。
聽起來不少,但在城主拍賣會上,恐怕連一件壓軸之物都爭不到。
「得想想辦法……」季倉目光閃爍。
或許,該煉製幾爐特殊的丹藥,或者繪製一批精品符籙,在拍賣會前變現?
又或者……動用那些年份驚人的珍藏靈植?
他搖了搖頭,暫時壓下這些念頭。
當務之急,是先拿到拍賣會的詳細清單,了解行情,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