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南城的秋日,天空湛藍如洗。
十年一度的城主府拍賣會,就在這樣一個晴朗的日子裡如期而至。
和十年前不同,本次拍賣會「普通場」和「進階場」不再分開舉行,而是合併在一起先後進行。
如今的臨南城,比起從前明顯更加繁榮。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人流如織,修士氣息強弱混雜,卻都透著一股安居樂業的塌實。
城主府門前的廣場上,早已搭起數座臨時展台。
鍊氣後期以上的修士只需繳納十塊靈石,便可領取一枚入場玉牌,參與「普通場」拍賣會。
那裡多是些一階、二階的法器、丹藥、符籙,適合鍊氣與築基初期的修士。
而真正的重頭戲,則是隨後舉行的「進階場」拍賣會。
只有築基後期修士,或持有特殊邀請函的貴賓,才有資格競拍,爭奪那些關乎結丹機緣的稀世珍品。
……
棲霞山洞府。
季倉換上一身素淨的青衫,將儲物袋系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
雲薇為他整理衣襟,輕聲道:「主人,一切已備妥。醉仙居那邊,雲水會照看;丹坊的訂單也都已交付。」
季倉點頭:「今日你隨我同去。」
雲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婢子也能參加拍賣會?」
「雲道友已是築基大修,有何不可?」
季倉神秘一笑,「你且隨我去,我自有安排。」
他話中別有深意。
雲薇看了主人一眼,不再多問,換上那身「影羽」法衣,將「幽影」匕首貼身藏好,又取出一張龔符師新制的二階「斂息符」貼在袖中。
一切準備妥當,兩人離開洞府,朝城主府行去。
……
「聚寶閣」,城南專為拍賣會搭建的場所。
簷角懸掛的銅鈴在風中輕響,清脆聲傳遍半城。
鍊氣後期以上修士均可參加的普通場,設在聚寶閣一至三層,人潮湧動,喧囂震天。
而真正的重頭戲——進階場「築基專場」,則在四層以上,需築基後期修為或特殊邀請方能進入。
此處專為競爭結丹靈物及頂尖資源而設,清淨肅穆,與樓下宛若兩個世界。
季倉持著多寶閣二等客卿令牌,又亮出築基後期修為,順利登上四層。
甫一踏入,便覺氣息不同。
四層大廳寬闊,穹頂高懸,以夜明珠綴成星圖,柔和光暈灑落。
百餘張紫檀座椅呈扇形排開,每張座椅旁皆設小几,備有靈茶靈果。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寧神香氣,令人心神安定。
已到了三四十人,多為築基後期,也有少數氣息沉凝、目光銳利的假丹修士。
眾人或閉目養神,或低聲交談,氣氛沉穩而暗藏機鋒。
季倉尋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目光掃過全場。
熟人不少——王家家主王守業正與兩位朋友低聲商議;
多寶閣洪掌柜坐在前排,與一位面生的築基後期散修談笑風生……見季倉落座,兩人竟都走過來,主動和他坐在一處。
此次拍賣會由城主府舉行,受邀到四樓的都是築基後期,採用大廳形式,自然也有促進交流之意。
這些築基後期平日裡也難得一聚,此次拍賣會一連舉行數日,能在一起待上幾天,也是加深交情的機會。
三樓則是包廂區,基本都被築基中期以下修士包下
——他們上不了四樓,又不想在一二樓「失了身份」。
這其中,就有一些老朋友。
一個包廂里,劉瘋子帶著侄孫劉雲舟,正對著一份玉簡冊子指指點點,神色認真。
另一個包廂里,張猛帶著兩個孫子張文英、張武俊。
張猛神情如常,正低聲叮囑著什麼;
張文英面色略顯緊繃,坐姿僵硬;
張武俊則好奇地東張西望,眼中滿是興奮。
還有一個包廂,是季倉用雲薇的身份包下的——這便是他口中所謂的「自有安排」,亦是給這個小女奴的一份驚喜。
畢竟雲薇也是築基期修士了,有家人朋友陪著參加一場拍賣會,既是獎勵,也是放鬆。
而季倉在四樓,雖然不是獨立包間,但侍者如雲,倒也不怕無人照應。
約莫一炷香後,大廳前方高台帷幕輕動,一道身影款款走出。
那是個身著水紅流仙裙的女子,看上去約莫二十七八歲,雲鬢高綰,眉目含春,眼波流轉間自帶三分媚意,一顰一笑皆牽動人心。
正是此次拍賣會主持人之一,合歡宗築基修士——韓仙子。
「諸位道友安好。」
韓仙子聲音酥軟,帶著獨特的韻律,甫一開口,廳內便安靜下來,「妾身韓月,受城主府與合歡宗之託,主持今日拍賣。
規矩想必諸位都懂,價高者得。若有惡意抬價、擾亂秩序者……城主府執法隊,可就在樓下候著呢。」
她輕笑一聲,眼中媚意更濃:「當然,妾身相信諸位都是明理之人。那麼,拍賣開始——」
話音落下,她玉手輕拍。
兩名身著淡紫衣裙的侍女推著一輛覆有紅綢的小車走上拍賣台。
韓仙子掀開紅綢,露出三隻玉盒。
「第一件拍品,二階上品法器『流雲劍』,以輕雲鐵鍛造,劍身輕盈,適合修煉風屬性或快劍道的道友。起拍價,八百中品靈石。」
「八百五!」
「九百!」
競價聲此起彼伏。
季倉靜靜看著,並未出手。
流雲劍雖好,但對他而言並非必需。
秋水劍已提升至二階極品,水火相濟,威力更勝。
接下來的十幾件拍品,多為法器、陣盤、符籙,品階在二階上品至極品之間,引得不少築基修士爭搶。
劉瘋子豪橫拍下一套二階困陣陣旗,喜笑顏開。
張猛則咬牙為張武俊拍下一件一階極品護身軟甲。
季倉始終未動。
他在等。
……
「第三十七件拍品。」
韓仙子從侍女手中接過一隻巴掌大的玉盒,開啟盒蓋。
盒內靜靜躺著一塊拳頭大小、通體溫潤如脂的白色玉石。
玉石表面隱隱有淡金色紋路流轉,散發出一股溫和而穩定的火屬性靈力。
「三階下品靈材『溫火玉』。」
韓仙子介紹道,「此玉乃地火深處孕育千年而成,性溫而韌,是煉製、修補火屬性丹爐的絕佳輔材。
若嵌入丹爐,可提升爐內溫度穩定性,成丹率約能增加半成。」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低語。
對煉丹師而言,成丹率提升半成,意味著巨大的利潤與資源節省。
季倉眼中精光一閃。
他手中那尊紫雲爐雖好,但若能嵌入溫火玉,成丹率還能再提半成。
這對即將衝擊三階丹師的他來說,至關重要。
「起拍價,三千中品靈石。」韓仙子報出價格。
廳內微微騷動。
煉丹師畢竟少數,但對丹道有所涉獵或家有煉丹師的修士,皆對此物感興趣。
「三千五!」
「四千!」
「四千三!」
價格穩步攀升,很快到了五千。
季倉終於開口:「五千五。」
他聲音平靜,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前排一位白髮老嫗回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五千八。」
「六千。」季倉加價。
老嫗皺了皺眉,猶豫片刻,搖搖頭放棄了。
另一位中年修士舉牌:「六千二。」
「六千五。」季倉面不改色。
廳內安靜下來。
溫火玉雖好,但六千五百中品靈石已逼近其合理價值上限。
再高,便不划算了。
韓仙子環視一周,笑吟吟道:「六千五百中靈,還有道友加價嗎?三、二、一——成交!恭喜這位道友!」
侍女將錦盒送至季倉面前。
他驗過貨,取出靈石交割,將溫火玉收入儲物袋中。
有了此物,紫雲爐效能可再提一籌,日後煉丹,把握更大。
……
拍賣會繼續進行。
當韓仙子報出「築基丹」三字時,全場氣氛明顯一緊。
「第五十三件拍品,築基丹三枚,每枚單獨拍賣。」
韓仙子取出三隻玉瓶,「第一枚,起拍價……」
韓仙子剛報出「極品築基丹,起拍價九千下品靈石」,廳內氣氛陡然熱烈。
劉瘋子猛地坐直身體,死死盯著台上那三隻玉瓶。
身旁劉雲舟更是呼吸急促,拳頭緊握。
張猛也轉過身子,對兩個孫子低聲道:「仔細看,記住價格。武俊,你還有機會。」
張武俊重重點頭,眼中滿是渴望。
張文英勉強笑了笑,眼神卻有些飄忽。
競價異常激烈。
「一萬!」
「一萬一千五!」
劉瘋子臉色發白,幾次舉牌又放下,最終頹然靠回椅背,喃喃道:「太貴了……太貴了……」
以他家底,買一枚築基丹當然不是問題,但事事實如此,修煉便要捉襟見肘了。
劉雲舟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張猛咬牙舉牌:「一萬八千!」
廳內靜了一瞬。
這個價格,已超出築基丹平常市價近五成。
無人再跟。
三枚築基丹,分別以一萬八、一萬八千五、一萬九的價格成交。
張猛拍得一枚,另兩枚被兩位世家修士收入囊中。
交割完畢,張猛將築基丹小心收好,轉頭對張武俊道:「收好,回去後好生準備,爭取一次成功。」
張武俊激動接過,連連點頭:「孫兒定不負祖父期望!」
張文英在一旁看著,嘴唇動了動,最終只低聲道:「恭喜小弟。」
張猛拍了拍他的肩:「文英,你已築基,日後多提點武俊。咱們張家,就靠你們兄弟了。」
「孫兒明白。」張文英垂下眼帘,雙手在袖中緊握。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這身築基修為是怎麼來的?
離火宮的「瑕疵」築基丹,暗藏隱毒,每月需服解藥壓制。
若當時家族有足夠的靈石購買正規築基丹,他或許就不會走上那條路……
可惜,沒有如果。
……
拍賣會過半,韓仙子宣布中場休息一個時辰。
修士們紛紛離席,或去廳外透氣,或與相識之人交談。
季倉正欲起身,一名身著城主府執事服飾的修士走到他面前,恭敬道:
「季丹師,韓仙子有請,想與您談談拍賣會的情況,以便日後改進。」
王守業和洪掌柜面面相覷,還有這操作?
季倉面色如常,點頭道:「帶路。」
執事引著季倉穿過側門,來到一條長廊。
長廊兩側皆是靜室,門上標有數字。
「季丹師請進三號靜室,韓仙子稍後便到。」執事停在第三間靜室前,推開門。
靜室門合上。
室內布置簡單,一張木桌,兩把椅子,桌上擺著茶具。
季倉並未坐下,而是走到窗邊,望向窗外庭院。
不多時,門被推開。
進來的卻不是韓仙子,而是一道白衣身影。
白月清。
她依舊是一身素白,眉眼清冷如冰,只在看到季倉時,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調侃的笑意。
「季師弟,久等了。」
她在桌旁坐下,自顧自斟了杯茶。
季倉轉身,拱手道:「白師姐。」
他心中已然明瞭。
所謂「談談拍賣會情況」,不過是藉口,真正的「官方談話」現在才開始。
白月清抿了口茶,抬眸看他:「坐。」
季倉在她對面坐下。
「溫火玉拍得可還滿意?」白月清問。
「物有所值。」季倉答。
「這幾個靈石,對你如今的身家來說,不算什麼。」
白月清語氣平淡,「畢竟,楊天驕那四名劫修的儲物袋,加起來總數也不少。」
季倉心頭微凜,沉聲道:「師姐明察。」
白月清擺擺手:「不必緊張。那些財物本就是你應得的戰利品,城主府不會追究。」
她頓了頓,指尖輕點桌面,聲音壓低:「離火宮餘孽設局截殺修士一案,大師兄與蘇寧師弟親自督辦,近日已收網。」
季倉心頭一凜:「全部破獲了?」
「嗯。」
白月清頷首,「劫修網路被連根拔起,抓獲築基修士九人,鍊氣修士二十餘人,繳獲贓物無數。楊天驕雖死,但其上線、下線,皆已落網。」
她頓了頓,看向季倉:「你提供的那枚記載罪證的玉簡,以及張文英所贈正陽參內的無色線蟲,是關鍵證據。」
季沉默片刻,問道:「張家……如何處置?」
白月清面無表情,抬手指了指隔壁:「此刻,張猛與張文英,就在隔壁靜室。」
季倉恍然。
難怪方才他發現,張猛爺孫三個也被另一名執事請走——原來不是訪談,是訊問。
……
跟隨白月清來到隔壁靜室。
推門而入,室內已有數人,張猛、張文英也在其中。
而主位上坐著的,赫然是蘇寧。
見季倉兩人進來,微微頷首:「白師姐、季師弟,請坐。」
接著,他目光掃過張猛、張文英:
「離火宮餘孽及劫修網路,已於三日前被徹底破獲。涉案人員共三十七人,其中築基修士九人,余者皆為鍊氣。」
張猛臉色驟變,張文英更是身軀一顫。
蘇寧繼續道:「據查,此網路以楊天驕為首,以『贈送靈植』為餌,誘殺築基修士十一人,劫掠財物無數。」
他取出一枚玉簡,輕輕放在桌上:「這是部分罪證。其中,牽扯到張家子弟——張文英。」
「撲通!」
張文英直接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前輩……晚輩冤枉!晚輩只是幫朋友奪回家業,絕未參與劫殺!」
張猛也急忙起身,躬身道:「蘇前輩,文英年輕不懂事,定是受人蒙蔽!還請前輩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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