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寧神色平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是否被蒙蔽,稍後便知。
張文英,你那摯友『趙道友』,真實身份是離火宮暗子『趙三』。
你築基的訊息正是他透給楊天驕的,令離火宮在你道心最脆弱時趁虛而入,以那枚『瑕疵築基丹』控制了你。此事,你可認?」
張文英混身劇震,彷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
一旁的張猛也呆住了,怔怔地望著孫子,臉上寫滿不敢置信。
季倉靜靜看著這一切,心中並無波瀾。
早在發現正陽參里藏著無色線蟲時,他便隱約料到了今日的結局。
蘇寧目光轉向季倉:「季師弟,張文英曾贈你『正陽參』,其中暗藏無色線蟲,意圖示記於你,引楊天驕前來截殺。此事,你可要追究?」
季倉沉默片刻,緩緩道:「依規矩處置便可。」
蘇寧點了點頭,對張猛說道:
「張家管教不嚴,子弟捲入魔教陰謀,按律當逐出臨南城,沒收所有房產地契。
張文英助紂為虐,廢去修為,以儆效尤。張道友,你可有異議?」
張猛身軀晃了晃,老淚縱橫,終究顫聲應道:「老朽……無異議。」
「帶下去吧。」蘇寧揮手示意。
兩名城主府護衛上前,將失魂落魄的張文英拖了出去,張猛也踉蹌著跟上,背影蕭索。
蘇寧還需處理後續事宜,向白月清與季倉略一拱手,也轉身離去。
靜室內,只剩下兩人。
白月清面上冰霜之色稍斂,自懷中取出兩枚血色玉簡,推到季倉面前。
「這枚是楊天驕的日常手記,物歸原主。另一枚,是搜魂所得的記憶碎片,或許對你有些用處。」
季倉鄭重接過,誠懇道:「多謝師姐。」
當初為了坐實罪證,他將楊天驕那枚記載日常的玉簡交給了白月清,此刻歸還自是應當。
但附贈一份搜魂所得的記憶,這份人情就不輕了。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楊天驕的儲物袋既在季倉手中,其中功法典籍自然不缺。
如今再有這記憶碎片相互印證,參悟起來必定事半功倍。
「是你自己掙來的功勞。」白月清端起茶盞,不再多言。
季倉會意,起身行禮,退出了靜室。
回到包廂時,下半場拍賣會即將開始。
王守業見他神色如常,低聲問道:「季丹師,一切順利?」
「無礙。」季倉坐下,目光掃過下方廣場。
道友們仍在熱烈議論著拍品,對剛才靜室內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
修仙界的波譎雲詭,往往都藏在這般熱鬧的表象之下。
……
台上,韓仙子已換了一襲墨綠錦裙,更襯得肌膚勝雪。
她正介紹著一套二階極品防禦陣旗,台下競價聲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拍賣再度暫停。
韓仙子退至台側,一名身著城主府執事服飾、面容肅穆的築基中期修士走上高台,手持一卷玉冊:
「奉城主府令,特於拍賣中場,通報離火宮餘孽設局截殺修士一案處置結果。」
全場霎時安靜下來。
一、二、四層大廳的修士齊齊望去,三層包廂內的許多目光也投向高台。
「經查,」執事展開玉冊,朗聲宣讀,「以楊天驕為首之離火宮餘孽,勾結部分散修,
於臨南城內外設伏截殺,共導致十一人遇害,劫掠財物眾多。」
他略微一頓,目光掃過全場:「此案已於三日前告破。
涉案三十七人悉數落網,其中築基九人,鍊氣二十八人。
所繳贓物、法器、靈石等,均已登記入庫。」
台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另,」執事繼續道,「涉案者中,有臨南城修士家族子弟牽涉其中……
張家子弟張文英,因交友不慎,為離火宮暗子所誘,受其操控,間接參與部分罪行。」
三層某處包廂內,隱約傳來壓抑的抽氣聲——正是張猛家族所在。
「依律,」執事聲轉冷厲,「張文英助紂為虐,廢去修為,終身不得再入道途。
張家管教不嚴,罰沒城內宅邸及城外靈田,全族限期遷出臨南城……」
場中一片寂靜。
這般處罰,對張家這等小家族而言,堪稱滅頂之災。
唯二的築基修士被廢,家產抄沒,逐出經營多年的城池……
無異於將羊群驅入荒野,日後能存續幾分香火,全看造化了。
執事合上玉冊,語氣稍緩:「此案能迅速偵破,得益於多位道友提供線索、鼎力協助。
城主府特此表彰,稍後會將獎勵送至相關道友洞府。」
他略作停頓,又補充道:「另,涉案劫修團伙曾盤踞之『桃花島』,原為趙家產業,後為其結義兄弟所占。
現查明,所謂『結義兄弟』實為離火宮暗子『趙三』。桃花島三百畝靈田及周邊靈湖,現收回城主府所有,擇日公開拍賣。」
通報完畢,執事拱手一禮,轉身下台。
韓仙子重新登台,笑靨如花:「好了,諸位道友,咱們繼續拍賣。下一件拍品……」
拍賣雖繼續進行,場中氣氛卻已悄然轉變。
不少修士交頭接耳,眼神中多了幾分警惕與深思。
王守業湊近季倉,低聲道:「季丹師,張家……算是徹底垮了。」
季倉沉默片刻,只道:「個人緣法,自有因果。」
洪掌柜也輕嘆一聲:「張文英那小子,早年老夫見過幾回,心氣是高了些,誰曾想會走到這一步……可惜了。」
……
三層,雲薇所在的包廂內。
雲水、杜盈盈、雲凡、龔符師一家,連同王雪薇、劉瘋子爺孫,此刻都聚在窗邊,方才的通報聽得清清楚楚。
「張家……就這麼沒了?」雲水喃喃道,臉色有些發白。
他經營醉仙居多年,與城中各家往來不少,深知一個築基家族積累家業何等不易。
眼見其頃刻傾覆,不免唏噓。
龔符師坐在角落,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發顫。
他修為雖廢,閱歷卻深,此刻長嘆一聲:「修仙界便是如此。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王氏輕輕握住他的手,目光複雜。
劉瘋子灌了口酒,嘿然道:「離火宮這些雜碎,真是無孔不入。
那張文英,老夫早年也見過,心性確實浮躁了些,可誰能料到……」
他搖搖頭,看向身旁的劉雲舟:「雲舟,你給老夫記牢了——修仙路上,實力、機緣、心性,缺一不可。
心性若是不穩,縱有天大的機緣砸在頭上,也是禍非福。」
劉雲舟重重點頭:「孫兒記下了。」
雲凡站在窗邊,望著下方依舊熱鬧的拍賣場,忽然問道:
「那張文英,是因為幫朋友奪回家業,才被離火宮盯上的?」
龔符師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是,也不全是。」
他放下茶盞,聲音帶著滄桑:「幫朋友只是表象。
根子上,是他急於證明自己,心浮氣躁,又剛巧碰上心魔……離火宮,不過是抓住了這個縫隙。」
「就像捕鳥,」劉瘋子插嘴道,「先撒點穀子引它下來,等它啄得正歡,網子便落下了。」
雲凡若有所思。
杜盈盈輕輕拉過兒子的手,低聲道:「凡兒,娘不求你大富大貴,只盼你平平安安。
日後與人交往,定要留個心眼,莫要輕易卷進是非里。」
雲凡點頭:「娘,我曉得。」
……
拍賣會繼續進行。
普通場拍品漸近尾聲,最後幾件皆是罕見材料或偏門功法,引得不少修士爭搶。
季倉又出手兩次,拍下一瓶「地火蓮心」與一小撮「空冥石粉」,皆是煉製高階丹藥、符籙的材料,共計花費四千中品靈石。
王守業則拍下一套二階極品符筆,打算添進王珊珊的嫁妝。
洪掌柜始終未曾出手,只靜靜旁觀,偶爾與季倉低聲交談幾句。
終於,韓仙子宣布:「普通場拍賣到此結束。進階場拍賣將於一個時辰後開始,請持進階邀請函的道友稍作歇息。」
四層大廳內,修士們陸續起身。
有人徑直離去,有人留下等候,亦有人三三兩兩,低聲議論著方才的通報。
王守業對季倉道:「季丹師,不如去舍妹包廂稍坐?雪薇她們也在那邊。」
季倉頷首,與洪掌柜別過,隨王守業往三樓雲薇的包廂走去。
……
見季倉與王守業進來,眾人紛紛起身相迎。
王珊珊也跟著行禮,臉頰微紅——她與雲凡的婚事已定,面對季倉這位「男方長輩」,自然多了幾分羞澀。
季倉微笑點頭,與王守業相繼落座。
雲薇默默走到兩人身側,斟上熱茶。
王守業清了清嗓子,道:「方才的通報,大家都聽到了。
張家之事,是個警醒,日後我王家子弟與人往來,務必謹慎,莫要重蹈覆轍。」
龔符師點頭附和:「家主所言極是。」
王守業看向季倉,笑道:「季丹師,方才拍下那溫火玉,可是要提升丹爐品質?」
季倉點頭:「紫雲爐本就底子不錯,若嵌入溫火玉,成丹率應能再提升半成左右。」
王守業眼中掠過一絲羨慕,隨即掩去,贊道:「季丹師丹道日益精進,實是我臨南城之福。」
王雪薇忽然開口:「爹,季道友拍下溫火玉,恐怕不止為了煉丹。」
她望向季倉,眸中清明:「離火宮餘孽剛被剷除,城主府必有後續動作。季道友此時提升丹道,想必是為日後籌謀。」
季倉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
王守業恍然,壓低聲音:「季丹師是覺得……城主府會重新分配資源,或者頒布新任務?」
「或許吧。」季倉語氣平淡,「多做些準備,總沒壞處。」
眾人聞言,各自沉吟。
……
一個時辰後,進階場拍賣開始。
四層大廳內,留下的修士不足三十人,皆是築基後期或假丹修為,氣氛明顯凝重了許多。
眾人皆將右手置於座旁水晶球上,心意一動便可報價,既能保密,又免了喧譁。
韓仙子已換了一身絳紫宮裝,髮髻高綰,顯得莊重不少。
「諸位道友,」她聲音依舊柔潤,卻添了幾分肅然,「進階拍賣,現在開始。
今日共九件拍品,皆關乎結丹機緣或大道根本,請諸位慎重出價。」
第一件拍品,便是一枚三階「凝金丹」。
此丹並非季倉所煉的二階極品丹藥,而是真正能提升結丹機率的三階靈丹。築基圓滿修士煉化,可平添一成結丹希望。
僅僅一成!
台下呼吸聲頓時粗重起來。
就連幾位假丹修士,眼中也燃起灼熱光芒——他們雖已凝結假丹,但若有此丹相助,衝擊金丹時亦能多幾分把握。
起拍價,十萬中品靈石。
競價瞬間白熱化……
……
進階拍賣會,終是落下帷幕。
王守業面色有些灰敗,與季倉簡單話別後,便帶著族人匆匆返回族地。
……
回程路上,月色清朗。
雲薇靜靜跟在季倉身後,亦步亦趨。
季倉忽而問道:「雲凡與珊珊的婚事,定在何時?」
「下月初八。」
雲薇臉上露出柔和笑意,「雲水前幾日便開始張羅了,醉仙居到時歇業一日,專辦婚宴。」
季倉頷首:「是該備份賀禮了。」
……
此後數日,臨南城表面平靜,暗流卻未止息。
離火宮餘孽覆滅的訊息在城中傳開,引得不少小家族暗自警醒。
張家算是徹底廢了,只待期限一到,便須舉族遷離。
而雲凡與王珊珊的婚事,則成了王家與季倉這邊的一樁喜事。
一個是醉仙居掌柜之子,雖出身尋常,卻有季倉這位二階極品丹師作靠山;
一個是王家之女,符道天賦不俗,家世清白。這門親事,在許多人看來頗為登對。
婚期漸近,醉仙居內外張燈結彩。
雲水忙得腳不沾地,既要操持酒樓日常,又要籌備婚宴。
杜盈盈則領著丫鬟們縫製喜服、準備喜餅,整日裡笑意盈盈。
季倉大多時間仍在洞府修煉,偶有外出,或是去多寶閣採買材料,或是與王守業、洪掌柜等人小聚。
這日,他正在靜室參詳那套三階陣法傳承,雲薇前來稟報:「主人,雲水求見。」
「讓他進來。」
雲水快步走入,臉上喜色中帶著幾分侷促:「主人,凡兒與珊珊的婚宴,定在下月初八。這是請柬……」
他雙手奉上一張大紅描金的請柬,甚是精緻。
季倉接過,掃了一眼,笑道:「辦得挺像樣。」
雲水搓搓手:「都是托主人的福。若不是主人收留……」
季倉擺擺手,止住他的感慨:「賀禮備好了?」
「備好了,」雲水忙道,「按主人吩咐,從庫房支了兩千靈石,又備了些丹藥、符籙,還有兩套一階上品法衣。」
季倉點頭,沉吟片刻,道:「這些是明面上的。我再私下給他們備一份。」
雲水一怔,眼眶倏地紅了:「主人,這……這太貴重了……」
季倉淡然道:「雲凡是你兒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他能與珊珊結為道侶,是好事。」
雲水重重點頭,喉頭哽咽,一時說不出話來。
……
初八,吉日。
醉仙居歇業三日,門前彩燈高掛,賓客絡繹不絕。
王家、龔符師一家、劉瘋子爺孫、多寶閣洪掌柜,乃至城主府也派了一位執事前來道賀,送上賀儀。
王守業親自到場,與季倉把酒言歡。
王雪薇陪在王珊珊身側,輕聲細語。
季倉以「男方長輩」身份坐於主位,受新人敬酒。
雲凡一身大紅喜袍,英挺俊朗;
王珊珊鳳冠霞帔,嬌羞明媚。二人跪地奉茶,禮數周全。
宴至酣處,王守業起身舉杯道:「諸位,今日王家小女珊珊與季府雲凡結為道侶,王某不勝欣喜。
藉此良辰,王某宣布——珊珊與雲凡成婚後,將獨立經營『雲珊閣』,專售符籙、丹藥。
王家會酌情支援部分資源,然日後發展,全憑他們自家經營。」
眾人紛紛舉杯相賀。
此舉亦是王家表態——既予扶持,又不過多干涉,讓年輕人自有天地。
季倉含笑舉杯,一飲而盡。
宴席持續至深夜,賓客漸散。
雲凡與王珊珊被送入洞房,雲水夫婦忙著收拾殘局。
季倉步出醉仙居,夜風拂面,清涼宜人。
雲薇跟在他身後,輕聲問:「主人,今日可還滿意?」
季倉點頭:「挺好。」
他略一停頓,忽道:「雲薇,你是有話想說?」
主僕多年,季倉一眼便看出她藏了心思。
雲薇臉頰微紅,小聲道:「主人,您不是答應雲水,要私下再備一份賀禮給新人麼?
大家都好奇得緊,連我那位『哥哥』王守業前輩,也私下問過婢子……」
原來如此。
季倉微微一笑:「看來,還是姑姑更疼侄兒。」
雲薇耳根都紅了,聲音更細:「婢子是主人的……只是大伙兒都惦記著呢。」
季倉故作神秘:「明日,你帶他們到城外放鶴亭去,答案自見分曉。」
雲薇一怔。
城外三十里,放鶴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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