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發的盡頭,是無盡的空虛。
風卷著硝煙掠過,空氣中裹挾著金屬與血腥的臭味。
林客站在山坡的頂端,眼前卻沒有勝利的狂喜,他只看到那橫七豎八的屍體、垂首沉默的軍士,以及那深入骨髓的、戰後特有的寂靜。
「大人,隊伍已按令原地紮營。」
身後傳來阿萊的聲音:
「戰士們正在清理戰場,清點箭矢與甲冑損耗,漢斯隊長也親自帶人去追剩下的逃兵了。」
林客緩緩轉身,目光掃過營地,幾個年輕軍士正蹲在篝火旁,用粗布反覆擦拭武器上的血痂。
另一側,兩名艾夫斯將軍帶來的徵召兵正抬著擔架匆匆走過,擔架上蓋著的灰布下,隱約能看到身體染血的己方的傷員,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林客的喉結動了動,想問些什麼,最終只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他剛要邁步走向醫療帳篷,一道身影卻從營地另一側快步走來。
艾夫斯將軍此刻正目光死死盯著不遠處被俘虜的海寇,腳步在林客面前停住。
被繩索反綁的海寇們像一串破敗的玩偶,癱坐在泥濘里。 有的垂著頭,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嘴角還沾著乾涸的血跡,有的則不甘心地掙扎著,卻被軍士用木棍狠狠砸在背上,瞬間蔫了下去。
艾夫斯將軍指了指這群俘虜,語氣帶著幾分凝重道:
「這些人要怎麼處理?按【北境】慣例,要麼貶為奴隸送進礦場,要麼就地處決,但看他們的穿著不像是普通流寇,倒像是受過訓練的海寇。」
林客回答道:
「已經確定了,就是海寇,還都是附近有名的海寇團伙。」
兩人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林客突然又反問道:
「艾夫斯將軍,你說,要是把這些人的腦袋都摘下來送到【雙城灣】去,是不是可以和領主換剿匪的賞錢?」
艾夫斯將軍猛地一愣,突然訕笑道:
「你是準備把這些人的頭都送到【海鷹】家族那裡去?
【海鷹】家族好歹也是老牌貴族,你這麼做無異於當面打他們的臉!不過,這樣的做法我喜歡,哈哈哈……」
「發難?」
林客也是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冷意: 「不用猜都知道這些人是他們僱傭來的,這些海寇的戰鬥力也算不錯了,這就是來試探我們的。
既然他們想探,我們就正好讓他們見識一下,這筆帳總不能就這麼算了。」
艾夫斯將軍盯著林客看了半晌,見他眼神堅定,最終只能無奈點頭。
他嘆了口氣,話題轉而落在了戰場上的火器上:
「剛剛最後那些轟開海寇陣型的是火炮吧,你從哪裡搞來的,是在【聯合城邦】嗎?
我記得城邦的火器一直都是禁運品,那裡的工坊很少對外出售。」
「不是買的,是自己造的。」
林客解釋道:
「我僱傭了一名學者,之前在【聯合城邦】的軍械局待過,懂些鑄造手藝。
他花了好多年的時間,才勉強造出了五門滑膛炮,這次是第一次實戰試用。」
艾夫斯將軍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皺起眉頭:
「不錯,這是個好武器,剛才若不是火炮轟散了最後那群海寇精銳的陣型,我們還要多付出不少傷亡。」 但他話鋒一轉,他的語氣變得嚴肅道:
「不過它的缺點也很明顯,裝填太慢,一門炮要好幾個人伺候,還得等炮管冷卻才能多次發射,而且太笨重,遇到崎嶇的山地根本運不動。
林客伯爵,我建議你還是少依賴這種武器,它們只會讓戰士失去戰鬥的精神。
真正的強軍靠的是日復一日的訓練,是面對敵人時敢舉劍衝鋒的勇氣,而不是躲在這種火器後面當戰場的旁觀者。」
林客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艾夫斯將軍的想法在【北境】貴族中其實很普遍,他們信奉所謂的騎士精神,認為火器是懦夫的武器,當然,更深層次的原因或許還和長久以來的接受程度也有關係。
林客想反駁,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時代變了,武器從來不是用來替代勇氣的,而是讓戰士的勇氣能有更大的價值。」
艾夫斯將軍還想說些什麼,遠處卻傳來一陣腳步聲。
古德神父快步走來,他臉色不是很好地走到兩人面前道:
「大人,將軍,傷亡和俘虜都統計好了。這次一共抓了九十八個俘虜,其中七十二個是海寇,二十六個是被裹挾的附近村民。
我們受傷的戰士有三十五人,其中有十人估計是撐不過來了。」
林客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俘虜: 「把死掉的海寇腦袋都砍下來,用草木灰醃好防止腐爛,等明天一早和俘虜一起帶到【夜鶯領】去。
活著的海寇里,挑出有技能的,強壯聽話的留下,送到領地的工坊和礦里當奴隸,剩下的……也跟著一起砍了,打包帶走。」
「大人,這會不會太殘忍了?」
古德神父愣了一下,聲音帶著幾分猶豫,他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但是要一下子砍這麼多俘虜還是忍不住下意識問道。
「留著這些人也沒什麼用,他們敢襲擊我們,那就要付出代價。」
古德神父最終還是躬身應道:
「是,我這就去安排。」
他剛轉身離去,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陣興奮的呼喊。
只見漢斯扛著長矛跑了過來,這位騎兵隊長的臉上滿是笑意,手裡還拖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皮甲,紅色頭髮像一團燃燒的火焰,身上滿是傷口,皮甲被血浸透,此刻正掙扎著想要反抗,卻因為飢疲力盡而無力地癱在地上。
「大人!你快看!」
漢斯把人往地上一扔,語氣里滿是邀功的意味: 「這是海寇的首領!我追逃兵時在樹林裡抓到的,他還想反抗,被我用長矛柄砸暈了!
我問過了,這個傢伙在海上是個有名號的頭目!」
林客低頭看向地上的紅髮男人,那人也是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狠勁,他死死盯著林客,嘴角還在不服氣地蠕動。
林客沒什麼興趣,擺了擺手道:
「帶下去問問,看看【海鷹】家族給了他們多少好處,還有沒有後續的突襲計劃。要是問不出什麼,就跟著其他海寇一起砍了。」
「別!別殺我!」
紅髮男人一愣,顯然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處置方式,他突然嘶吼起來,眼神瞬間變得明亮且清澈:
「我有用!我真的有用!大人,求你別殺我!」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因為繩索綁得太緊,只能在地上扭動:
「大人,我叫埃里克,別人都叫我紅髮埃里克!我在【北境】海域很有名的,我知道所有的航線,還知道哪裡有隱藏的港口!我可以為你效命!」
林客腳步一頓,有些詫異地回頭。他之前就想過要組建一支海上力量,而眼前這個傢伙……
他看著埃里克滿身的血污,又想起那些被海寇的所作所為和他們的秉性,卻還是搖了搖頭: 「我並不需要一個海寇來為我效力,尤其是這個海寇還試圖攻擊我的軍隊,想要我的性命。」
「我不是故意的!」
紅髮埃里克急得滿臉通紅,聲音都在發顫:
「我們只是為了混口飯吃!黑市商人給了我們三百枚金弗的預付款,讓我們來這裡埋伏,我們壓根就不知道是要和大人你作對,等到來了之後才知道的。
大人,只要你願意放過我,我可以把我的艦隊交給你指揮!我有三條大帆船,每條都能裝五十個人,每條船上還有六門的絞弩,我敢保證,有了這支艦隊,大人的名聲會響徹整個北方海域!」
「艦隊?」
林客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蹲下身,手指輕輕敲了敲埃里克的皮甲道:
「你沒騙我?船都是完好的?停在哪裡?」
「大人放心,沒騙你!絕對沒騙你!」
紅髮埃里克連忙點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船停在東邊的隱秘河灣里,有我的人看著,只要我回去下令,立刻就歸屬大人!
而且只要大人你放過我,我還能幫你整合其他海寇!這次被你俘虜的海寇里,有不少是我的舊部,我還認識兩個小首領,只要我去說,他們肯定願意投靠你!到時候大人你就能有一支至少十條船的艦隊!」 林客心裡有些動搖,十條船雖然聽著都是小船的樣子,但要是都開回【老冰湖】的話,也足夠強化自己的水上力量了,甚至開著去近海打劫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但他還沒開口,艾夫斯將軍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林客伯爵,別信他的話,海寇最是狡詐,今天能為了活命投靠你,明天就能為了利益背叛你。
而且他們的船大多是拼湊的舊船,根本扛不住海上的風暴,而且幾條小船也未必頂用。」
紅髮埃里克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他急忙看向林客,語氣帶著幾分哀求:
「大人,我可以起誓!我向海神起誓,這輩子永遠效忠於你,要是我敢背叛,就讓我被海水淹死,讓魚群啃食我的屍體!」
他頓了頓,突然想起還不知道林客的名號,連忙補充道:
林客臉色一黑道:
「我是林客【渡鴉】伯爵。」
「對對對!林客【渡鴉】伯爵!」
埃里克連忙重複了一遍,生怕記錯: 「我永遠效忠於你,林客【渡鴉】伯爵!」
林客站起身,沉思片刻,最終還是對著阿萊吩咐:
「先把他鬆綁,給他弄點吃的,看好他別讓他跑了。」
阿萊點頭應下,拖著埃里克走向營地角落。
艾夫斯將軍看著兩人的背影,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林客抬手攔住道:
「我知道他可能不可信,但一支海軍對我還是有些用處。
就算他有二心,只要把他的家人接到領地當人質,再派我們的人去掌控船隊,他也翻不起什麼浪。
反正不過是多一顆少一顆人頭的事情,值得試試。」
艾夫斯將軍嘆了口氣,不再反駁。他知道林客說得有道理。
【北境】的貴族向來以實力為尊,足夠的力量才能夠得到足夠的尊敬,既然林客想要這些人他也不好多說什麼。
半個小時後,古德神父處理完雜事,回到營地時,卻看到了讓他驚訝的一幕。
紅髮埃里克正蹲在篝火旁捧著一個陶碗大口喝著糊糊,碗裡還放著一個雞蛋,阿萊就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長劍,眼神警惕地盯著他。 了解情況後,古德神父走到林客身邊,壓低聲音:
「大人,你真要收下他?他看著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知道他不是好東西,」
林客頭也沒抬,他手裡正看著一張【北境】海域圖,那是剛剛繳獲過來的好東西:
「但只要他能給我帶來足夠多的利益,就算他是毒蛇,我也能把他的牙拔掉,現在他還有利用價值,先留著吧。」
他頓了頓,對著阿萊招了招手,低聲吩咐了幾句。
阿萊點點頭,轉身走向埃里克。
此刻埃里克剛喝完第二碗糊糊,正用袖子擦著嘴。
他看到阿萊走來,臉上露出幾分討好的笑容:
「這位大人,還有吃的嗎?我還沒吃飽。」
阿萊沒說話,只是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扔在紅髮埃里克面前的地上,語氣冰冷:
「大人有令,馬上當著眾人的面,去砍十個海寇的頭,要你親自動手。」 紅髮埃里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看著地上的小刀,又看了看不遠處坐著的林客,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他雖然是海寇,也殺過人,就連海寇也殺過不少,但林客現在讓他動手,無異於是要求他繳納一份投名狀。
也意味著紅髮埃里克將綁定在這位年輕貴族身上,到時候他還想要在海寇圈裡混出名堂來,卻是不太可能了。
畢竟相比較兇殘的海盜名聲在外,那些當了狗腿子的傢伙才是真正的人嫌狗厭。
紅髮埃里克還是有些猶豫,可他看到阿萊眼中的冷光,又想起自己的艦隊和性命,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撿起了地上的短刀。
「十個,一個都不能少。」
阿萊的聲音就像冰錐:
「我會盯著你,少一個就要用你的腦袋來頂替。」
紅髮埃里克望著阿萊,握緊了短刀微微點頭,他已經做出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