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亂持續了整整一天。
【雙城灣】的空氣中瀰漫著難聞的氣味，原本該是平和日常的街區，此刻只有被踩爛的蔬果與發黑的血跡黏在石板縫裡，偶見幾隻飛鳥落在翻倒的貨攤旁，啄食著混了塵土的食物殘渣。
城防軍零零散散地在廢墟間漫無目的地巡視著，手裡的長杆武器或多或少都帶著血跡，他們終於在暴亂過後重新接手了這座城市，但是此刻面對的只有一片混亂後的狼藉。
而那些之前還帶著扈從和軍士們趁亂洗劫的貴族領主們，此刻已換上整潔得體的貴族外套，站在市政廳前的台階上對著城防軍統領指手畫腳，要求他們快些整頓好秩序，避免暴亂死灰復燃。
這些後來進城的貴族領主們，他們城內的莊園宅邸內，此刻已經堆滿了洗劫來的財物。
金銀、香料，布匹、牲畜等等，沒人會追究這些財物的來路，畢竟大家都是【北境】的貴族，混亂之後依舊能夠保證得體與體面。
劫掠有度，在造成更大混亂前都默契地收了手，也沒做出大規模奸淫擄掠或屠城的事。
這倒不是他們良心發現，而是怕真的把事情鬧大，引得王室或其他勢力介入，最後連自己嘴邊的肉都保不住。
而現在這樣的局面之下，即便後面追究下來，也不會因為他們在暴亂期間的這些行為而受到處罰，甚至是會因為他們第一時間控制住了混亂而受到褒獎。
劫掠的藝術在他們看來早已經輕車熟路，根本就不需要去掩飾什麼。
可是實際上這場像軍隊嘯營般突然爆發的城市暴亂，損失根本無法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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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的城市建築被燒得只剩焦黑的木樑，城內廣場中央的廣場水池內現在都還漂著屍體。 偶爾有倖存的平民從陰影里冒出來，看到這滿地狼藉之後又慌忙縮回去，只敢用顫抖的聲音呼喚著家人的名字。
街道上，一些穿著破爛粗布衣的底層勞動者正拖拽著屍體。
他們大多是城外的佃農又或者是城內的底層市民，此刻卻是被城防軍強征來進行洗地。
他們需要將屍體從沿街及小巷子裡面找出來，用繩子綁紮好，然後兩人一組抬上板車，運到城郊的亂葬崗。
沒人會挖坑掩埋，一來是屍體太多，挖幾十上百個坑要耗費幾天幾夜。
二來是沒人願意為這種無利可圖的事出錢，貴族們哪會管死這些不知名死者的身後事，能夠給他們運出城去就已經是天大的良心了。
死亡陰影的籠罩讓街頭巷尾的哀嚎聲此起彼伏，將整座城市裹進恐懼與傷感里，很多人死得毫無意義，只是混亂中無辜的犧牲品。
不過這場暴亂也像一劑烈性藥，讓原本處於高壓狀態的城市暫時鬆了口氣。
畢竟當一座城市長久發展下去之後，其內部必然會有著各式各樣的問題，這些問題就如同火山爆發的前夜，雖然看似平靜無波瀾，可是其內部早就已經暗流涌動。
而現如今混亂過後，有仇報仇有怨報怨，雖然城市的繁榮度至少要下降一個階梯，但至少也算平穩下來，那些暗處的齷齪也隨著這次的暴亂被釋放出來，至少在短時間內不會再次出現這樣的暴亂。
萬幸的是，這次的暴亂不是真的外敵大舉入侵造成的，城防軍雖然初期反應遲緩，但好在城內的守軍數量足夠，加上貴族們的支援及時沒有產生更大的亂子。
那些貴族原本是來分潤好處的，見混亂逐漸失控，怕影響到自己的固定資產，這才最終加入到了鎮壓之中，用武力把愈演愈烈的暴亂壓了下去。 沒人想讓城市真的亂到底，亂到毀滅，貴族需要這裡的商路賺錢，平民需要這裡的市集謀生，真要是一座商貿海口城市完完全全地毀滅了，對誰都沒好處。
而這次混亂的投機者之一，【北境】的榮譽伯爵老爺，此刻正在一處臨時徵召來的莊園內緩解戰鬥後的疲憊。
林客躺在床上，身後兩個妙齡少女正用溫熱的草藥膏給他按壓背部，她們的指尖力道恰到好處，每一次輕柔的按壓下，讓林客不由得發出舒服的低哼。
旁邊的軟榻上，弗翰【雪鹿】男爵也悠閒地趴著，眼睛微閉，嘴角掛著滿足的舒適，顯然也在享受這難得的清閒。
「嗯嗯嗯～林客伯爵，情況已經摸清了。」
弗翰【雪鹿】男爵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舒服的喟嘆：
「這次偷偷溜進城內的諾德人，就是那個【粉碎者】拉格納的手下。
哦哦哦～舒服～
應該是被俘虜的霍爾【海鷹】伯爵出賣了情報，把城內一條隱秘的走私地道告訴了他們，這才讓那些諾德人動了歪心思。」
林客挑了挑眉，沒說話。
他早就覺得這事不對勁，諾德人突然出現在城內，一通燒殺搶掠後還能夠全身而退，看來真的是有內鬼啊。
「不過諾德人造成的後果其實沒那麼嚴重。」 弗翰【雪鹿】男爵接著訴說，語氣里多了幾分厭惡道：
「他們只不過搶了些武器和糧食就順著地道跑了，後面那些持續暴亂的傢伙才是真的可惡，那些人都是城內的邪教徒乾的！
該死的，都是那群信仰【萬變之主】的傢伙，真不知道為何那些混亂與陰謀的邪教徒，居然能在城裡發展壯大。」
「【萬變之主】？」
林客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有些不解地回頭看了一眼。
弗翰【雪鹿】男爵睜開眼，臉上的愜意褪去，多了幾分凝重：
「噢，你剛到【雙城灣】可能還不知道。那是個極其邪惡的宗教組織，最擅長的就是製造陰謀與混亂。
他們總說變化才是永恆，喜歡在人群密集的城市裡發展信徒，而【雙城灣】就有他們的隱秘教會，這裡有著他們大量的信徒。
商人想靠陰謀賺錢，平民想靠混亂翻身，都是容易被他們蠱惑的對象。
據說這個邪教是從【震旦天朝】那邊傳來的，但是具體是什麼情況我也不清楚，當個樂子聽聽就好。
並且這些信仰【萬變之主】邪教徒還和那個喜歡散播瘟疫的【慈父】邪教來往密切，經常一起搞事，都是些噁心人的異教徒。」
弗翰【雪鹿】男爵頓了頓，又補充道： 「在我看來，只有在【光輝主】的指引下，世界才會有真正的秩序。【光輝主】保佑誠實與勤勞，保佑我們搶到更多的女人和財物，哪像那些邪神，只會教人墮落。」
林客沒接話，他對宗教沒什麼興趣，無論是【光輝主】還是【萬變之主】，只要不惹到他頭上，他都懶得管。
在他眼裡，與其爭論哪個神更正義，不如多清點些財物，讓自己的領地更富足，那才是最實在的事。
兩人又閒聊了一會兒，從諾德人的動向聊到【北境】的天氣，到接下來的行動計劃，許久之後，林客感覺背部的酸痛已經完全消散，整個身體也是舒爽無比，這才揮了揮手，讓那兩個少女退下。
他起身穿上亞麻內衣，又套上深藍色的外套和鎖子甲，系好腰帶準備出門。
「我去碼頭看看這次的收穫。」
林客對弗翰【雪鹿】男爵說道。
弗翰【雪鹿】男爵擺了擺手笑著道：
「去吧去吧，我要再享受會兒，等會兒還要再大戰一場，我要一挑三，哈哈哈。」
林客沒再打擾他，自顧自帶上一隊軍士就朝著碼頭走去。
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些，但大多是抱著東西往家趕的平民，見到林客一行人都慌忙往路邊躲。
他們認得林客的外套，那是貴族的服飾，一般人沒人敢惹他。 碼頭的景象比街上熱鬧得多，貴族們的艦隊整齊地停在岸邊，大大小小的船隻加起來有幾十艘，每艘船的甲板上都堆滿了貨物。
有捆好的羊毛，有裝在木箱裡的鐵器，還有幾桶用軟木塞封著的葡萄酒。
幾個貴族正站在船舷邊，指揮著手下把劫掠來的成批貨物搬上船，臉上春光滿面。
偶爾有城防軍路過，他們看到這些明顯來路不明的貨物，也只是低著頭快步走過。
大家知道這些貴族老爺們惹不起，也知道那些貨物不乾淨，甚至不少苦主已經找上門。
但是與其自找不痛快，不如裝作沒看見。
都是吃這碗飯的，什麼人敢得罪，什麼人不敢得罪，大家心裡都有數。
看著這違和的一幕，林客也知道【雙城灣】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和它的歸屬權混亂脫不了關係。
原本這座城市該由【海鷹】家族交給王室，可霍爾【海鷹】伯爵被諾德人俘虜後，【海鷹】家族就陷入群龍無首的地步。
或許過段時間他們會選出新的族長，但是至少現在他們已經無力去管這些事情。
而王室那邊因為查理大公忙著西征的事情，只派了個沒什麼威望的宮廷貴族來接管。
那貴族剛到這裡，連什麼情況都聽不懂，怎麼可能壓得住場面？ 這讓【雙城灣】真就成了一座無人管轄的中立城市，只要有機會，誰都想咬一口。
這也導致了混亂爆發的第一時間，居然沒有一個有著足夠威望的人能夠出面解決，也可以說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林客正想著，就看到不遠處的貨堆旁，阿萊正指揮著力工搬運貨物。
他一絲不苟地拿著一個小本子，每搬完一箱貨物，就會在本子上畫個勾。
旁邊站著的紅髮埃里克正大聲吆喝著力工幹活：
「快點！把那箱鐵器搬到左數第三艘船上去！小心點，要是掉到水裡去，我就把你們都沉下去。」
紅髮埃里克這傢伙雖然可靠度還有待提高，但是在無人可用的情況下，林客還是只能將運輸的事情交給他。
看到林客過來，阿萊和紅髮埃里克連忙停下手裡的事，快步迎了上來。阿萊先躬身行禮：
「大人。」
紅髮埃里克也學著鞠躬，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林客大人你放心，活兒都在按你的吩咐辦。」
「怎麼樣？」 林客看向阿萊，語氣平靜地問道。
阿萊立刻回道：
「啟稟大人，一切順利，我派了軍士守著，這批貨沒有人敢動。
現在我們找了五十多個力工，加上我們自己的戰士和民夫，今天就能把所有貨物裝完，明早天一亮就能出發。」
「很好。」
林客點了點頭，又叮囑道：
「先把貨物運到【老冰湖】，那裡的倉庫足夠大，也安全。
到了之後，讓羅森學士仔細清點物資，然後讓他和利薩拉德長老、阿蒙爾德學士商量分配方案。
一部分皮毛用來給領民做冬衣，另一部分優質的獸皮和鐵器一起送到工坊做成皮甲和武器，對了，農具也要做一批出來，回頭運到【夜鶯領】去。」
林客頓了頓，又看向阿萊道：
「晚點你擬一份信件給我，把這次運輸的情況寫清楚，運了多少貨物，什麼時候出發，預計什麼時候到，貨物的初步分配方案建議等等都寫進去。
你要學著處理這些事，記住內容要簡明扼要，別寫些沒用的廢話，但也不能漏了重要信息，比如貨物的種類和數量。」 阿萊連忙點頭：
「是，大人，我記住了，今晚就寫好給你過目。」
林客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轉向紅髮埃里克。
紅髮埃里克立刻挺直了腰板，等著林客吩咐。
「埃里克。」
林客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我看好你，展現出你的忠誠，你會得到應有的獎賞。」
紅髮埃里克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搓著手道：
「多謝大人！請你放心，我保證把貨物安安全全送到【老冰湖】，要是少了一件你隨便罰我！」
林客笑了笑，又寬慰了他們幾句，正準備去看看船上的貨物，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聲：
「林客老爺！等一等！我要見林客老爺！」
他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得體衣服的中年男人正朝著這邊跑過來，他的手裡還抱著一個布包，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滿是焦急。 男人跑得太急，甚至差點被地上的木板絆倒，踉蹌了幾步才站穩，又繼續喊道：
「林客老爺！我要見林客老爺！」
軍士們立刻上前一步，擋住了男人的去路，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警惕地看著他。
林客皺了皺眉，示意軍士們別動手，然後對著男人道：
「你是誰？找我有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