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客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好色的人。
應該、也許，可能，大概是這樣的。
當他見到拉蓋亞女皇的時候，心裡還是不由得稱讚一聲。
女皇那真是氣質出眾，風韻猶存。
而拉蓋亞女皇也曾無數次在腦海中勾勒林客的模樣。
或許是滿臉橫肉、渾身戾氣的莽夫，又或許是老謀深算、眼神陰鷙的野心家，甚至可能是披著獸皮、骯髒惡臭的原始人。
可等到她真的看到眼前這個男人時卻又是眼前一亮，分明不過二十歲年紀，俊朗挺拔的同時還帶著一絲悍勁，看著就像是個極好的面首。
兩人對視，卻又很快轉移視線。
兩軍陣前的空地上，臨時搭建的談判桌早已備好，一方是【北境】與【河內】的貴族領主們，十幾人騎著戰馬圍成半圈。
另一方是【南帝國】的勛貴，同樣身披甲冑，一群人簇擁在拉蓋亞女皇身後。
本該直接開戰的雙方，此刻卻不得不為了那兩位仍被關押在【落帆鎮】的公主，暫且收起刀兵，坐到談判桌前。
「說你們的條件，我沒心思廢話。」 拉蓋亞女皇的聲音很冷，她目光掃過北方領主們，最終又落回林客身上，那眼神里的審視意味極濃。
顯然在她眼裡，這群北方的野蠻人都是趁火打劫的蟊賊，而這個林客更是其中的罪魁禍首。
北方聯軍這邊，【金羊】伯爵率先開口，論年齡、閱歷與聲望，他在眾多領主中都數一數二，此次由他和幹了大事的林客一起出面主導談判，也沒人有異議。
他抬手示意侍從遞上羊皮捲軸，聲音帶著老派貴族獨有的聲調道：
「拉蓋亞女皇，我們就這場不該發生的戰爭，以及此前的誤會擬定了和解條件。
如你所願，我們都希望能妥善解決眼下的麻煩，畢竟繼續打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北方侍從捧著捲軸快步上前，交到了【南帝國】侍者手中，後者則是恭敬地將捲軸遞了上去。
拉蓋亞女皇接過，只掃了一眼開頭，眉頭便微微蹙起。
那密密麻麻的條目，再加上那天文數字般的贖金，即便【南帝國】富庶，也足以讓國庫空上大半。
拉蓋亞女皇看完面無表情，也不表態，隨手就將捲軸扔在談判桌上。
她剛要開口駁斥，對面的【金羊】伯爵卻先一步說道：
「女皇陛下不妨先別急著做決定，好好考慮一番，畢竟我們想要的是和平，不是嗎？ 北方的生存環境極為惡劣，我們不想讓戰士們餓死在家裡，想來女皇陛下也不願看到【南帝國】的子民因為戰爭而死去。」
「若真想和平，你們就不會侵略我的國家，還擄走我的女兒！」
拉蓋亞女皇的聲音不大，但是誰都能夠聽出其中的怒火：
「你們真當【帝國】沒人能收拾你們？」
【金羊】伯爵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攤開雙手道：
「噢？若是如此，或許我們只能用武力解決了？北方的戰士從不畏懼死亡，過去是，現在也是。
你看，我們的軍隊已經在【落帆鎮】外駐紮了小半個月，糧草充足，戰士們也早等著廝殺了。」
「那就打。」
拉蓋亞女皇直接道，聲音里沒有絲毫猶豫。
話音剛落，劍拔弩張。
很快，雙方的貴族領主們各自撥轉馬頭，返回自己的軍陣。
談判破裂，那麼接下來便是戰士們的較量。 與此同時，兩軍前鋒幾乎同時有動作，【南帝國】陣中，一支百人隊邁著整齊的步伐走出，每人都穿著加厚的箏形盾與長矛，頭盔上插著紅色羽翎，一看便是帝國的精銳軍士。
北方聯軍這邊也有一百名戰士列隊而出，他們大多穿著鏈甲和武裝衣，手裡握著戰斧與圓盾，卻都是從各領主麾下挑選出的精銳戰士。
既然談判桌上無法解決問題，便讓戰士們的戰鬥來為這場對峙增添砝碼。
不必傾盡全軍，只需一支精銳的較量，便能試探出對方的虛實，也能為接下來的談判爭取籌碼。
林客回到自己的軍陣中勒住戰馬，目光落在那兩支正朝著戰場中央逼近的百人隊上。
這樣的對決其實很少見，也就是因為雙方既忌憚彼此的實力，不願讓己方軍士蒙受太大損失，又覺得談判桌上的話語終究蒼白無力，這才會用這種的陣前小規模廝殺來衡量對方的底氣。
「大人，能贏嗎？」
身旁的阿萊小聲問道。
林客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北方戰士們緩緩靠近，將圓盾護在身前，形成一個鬆散的半圓陣。
「不好說。」
他緩緩開口：
「看著【南帝國】的軍士配合更默契，裝備也更好，但我們這邊的人還差一點。」 此時此刻，整個戰場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支百人隊身上。
對於【南帝國】的精銳軍士來說，這場廝殺是為了帝國的榮譽，贏了便能得到女皇的賞賜，甚至能晉升爵位。
而對於北方的戰士來說，這更是改變命運的機會，他們大多是北方的自由民中的驍戰者，若是能在這場較量中斬殺敵首、表現出色，或許就能得到領主的賞識，擺脫底層的命運，甚至獲得一小塊土地與爵位，從而建立延綿百年的騎士家族。
「殺！」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北方的戰士們率先按耐不住，發起了衝鋒，他們舉起圓盾和戰斧，朝著【南帝國】禁衛的方陣衝去。
【南帝國】的精銳軍士卻依舊佇立原地，沒有絲毫慌亂。
隨著他們的指揮官高聲下令，前排的箏形盾迅速架在一起，形成一道堅固盾牆。
長矛手們半蹲在盾後，將長矛從盾縫中探出，矛尖斜指前方，像一片蓄勢待發的鋼鐵森林。
他們是【南帝國】最精銳的軍士，常年駐守邊境，對付過的叛亂者、北方蠻族、森民強盜等等不計其數，此刻在面對同等數量的敵人時並不膽怯。
兩支隊伍很快撞到了一起。盾與盾的碰撞聲響起，震耳欲聾的呼喊聲不絕。
北方戰士的圓盾狠狠撞在【南帝國】的盾牆上，巨大的衝擊力讓前排的精銳軍士忍不住悶哼。眾人嘶吼著，手裡的戰斧順著盾縫砍下去，不少【南帝國】的軍士一接觸就被砍翻在地。
「穩住！穩住！」 【南帝國】指揮官大叫道，立刻有後排軍士上前架起受傷的同伴往後撤，與此同時新的軍士也迅速補上空缺，協調的配合讓盾牆依舊穩固如初。
北方戰士的猛攻還在繼續，他們像瘋了一樣撲向盾牆，有的用戰斧劈砍，有的用身體去撞，甚至有人將圓盾扔到一邊，伸手去抓盾後的長矛，哪怕被矛尖刺穿手掌也不放手。
與此同時，【南帝國】的軍士也發起了反擊。他們的配合極為緊湊，前排的盾手用盾頂住北方戰士的衝擊，旁邊的長矛手則抓住北方戰士揮斧的間隙，將長矛從盾縫中刺出，精準地朝著對方的胸膛或咽喉而去。
望著這慘烈的廝殺，林客的眉頭微微皺起，現在看來局勢比他預想的更糟。
北方戰士雖然勇猛，卻終究抵不過【南帝國】禁衛的配合與裝備優勢。
短短一刻鐘的時間，北方這邊已經倒下了十多人，而【南帝國】的軍士傷亡不過數人。
照這樣打下去用不了多久，這支北方的精銳就得全軍覆沒。
「看出來了吧，我們討不到好處的，等等談判的時候，就該我們讓步了。」
一個聲音在身旁響起，林客轉頭，看到弗翰【雪鹿】男爵正拍馬過來，臉上還帶著一絲無奈的苦笑。
林客有些不解：
「那為什麼還要打？」
弗翰【雪鹿】男爵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對面【南帝國】的軍陣，語氣裡帶著些自嘲： 「不打這一場就要真的進行全面戰爭了，我們這邊更討不到好處。
你想想看，我們這邊是一群臨時湊起來的領主聯軍，而對面是有著領袖壓陣的【帝國】精銳，能一樣嗎？」
林客心裡一動，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北方聯軍確實人數不少，可這些軍隊都是由各個貴族領主們，帶領著各自的軍士組成的鬆散聯盟。
這些領主和戰士彼此之間沒有統屬關係，甚至可能私下還有舊怨。
這樣的軍隊，若是分散開來四處劫掠，或是聚在一起壯壯聲勢倒沒什麼問題。
可真要讓他們參與到一場勢均力敵的廝殺中，難免會有人打著保存實力的主意出工不出力。
而【南帝國】那邊的情況卻截然相反。
雖然他們的軍隊也有不少是貴族私兵，但拉蓋亞女皇坐鎮軍中，還帶來了【南帝國】不少的中央禁衛。
有一國領袖壓陣，那些貴族領主們即便心裡不情願，也不敢在這樣的場合陽奉陰違。
更何況，拉蓋亞女皇的直系軍隊戰鬥力本就比貴族私兵強，有他們在前面頂著，【南帝國】的軍隊根本不愁沒有士氣。
有組織和沒有組織，有領袖和沒有領袖的差別，比想像中的還大。 哪怕那個領袖是頭豬，只要擺在那坐著不亂跑，就能讓整個軍隊的士氣得到大幅提升。
軍隊之間的戰鬥，拼的從來不僅是誰的戰士更能打，誰的武藝更高超，同樣是需要拼雙方的組織度、配合度、協調性的。
否則戰士即便再英勇，沒有章法，沒有配合的話，也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這樣的戰鬥可以讓【南帝國】那邊看到我們的決心。」
弗翰【雪鹿】男爵繼續自言自語道，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戰場，此時的北方戰士又倒下了十幾人，陣形也已經開始散亂：
「我們要讓拉蓋亞和她身後的勛貴們知道，真要是逼急了，我們也有跟他們拼到死的實力，到時候對誰都沒有好處。
這樣一來，即便那個女皇想全軍壓上和我們決戰，吞下【落帆鎮】的聯軍，她身後的那些貴族領主們也會勸阻避戰，畢竟這場戰爭本就沒有必要打，我們想要贖金，他們想要人，都是可以談的。」
林客瞭然，畢竟現在雙方意思意思，用少量兵力分個輸贏，里子面子都相互給點，然後交贖金各自罷兵就得了。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拉蓋亞女皇那樣在意公主的死活的，【南帝國】的勛貴們大多只關心自己的領地與財富，若是這場戰爭會讓他們損失慘重，他們自然會站出來反對。
對他們來說，公主們活著回來，今後或許還會分走他們的權力，可若是公主死了，說不定他們還能從中漁利。
有些在別人眼裡極為珍貴的東西，在另一些人眼裡可能一文不值，甚至是阻礙自己進步的絆腳石。
戰場的局勢也正如弗翰【雪鹿】男爵所預料的那樣。 北方的戰士們雖然依舊在浴血奮戰，卻終究抵不過【南帝國】精銳軍士的步步緊逼。
又過了一刻鐘，北方的戰士已經倒下一半，剩下的人也都幾乎帶著傷且體力耗盡。
後排的戰士看著身邊的同伴一個個倒下，軍陣也開始散亂，不少人開始下意識地往後退，少數幾個失去士氣的傢伙已經朝著四周潰逃。
「可以了，沒必要繼續下去了。」
【金羊】伯爵的聲音從北方聯軍陣中傳來，顯然大家都不想讓這場戰鬥輸的太難看。
很快，一面白色的旗幟從北方聯軍的陣列中升起，這是認輸的信號。
此時還站在場上的【南帝國】精銳軍士依舊有六七十號人，雖然人人都帶著傷，氣喘吁吁地站在原地，卻個個昂首挺胸，接受著來自己方陣列的歡呼。
北方聯軍的陣列里一片寂靜，領主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林客看著那些倖存的北方戰士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回走，有的還架著受傷的同伴，心裡不由得有些沉重。
這些戰士都是為了別人的利益在廝殺，贏了或許能改變命運，當是如今輸了，便只能淪為路邊一條。
很快，雙方的徵召兵開始打掃戰場。
他們粗魯地將戰死的戰士抬上擔架，有的抬回己方陣列，有的則直接拖到一旁的空地上，就地開始挖坑掩埋。 與此同時那幾張被撤下的談判桌，又被重新抬到了戰場中央，就擺在還殘留著血跡的空地上。
拉蓋亞女皇在【南帝國】勛貴們的簇擁下走到談判桌旁，此刻她的臉上帶著勝利者的笑意，絲毫沒有剛才怒火中燒的模樣。
她拿起桌上的羊皮捲軸，隨意地翻了翻，抬頭看向北方領主們：
「說說你們新的條件吧，我想經過剛才的較量，你們應該明白爭鬥下去的後果。」
【金羊】伯爵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剛才在軍陣中，他就已經和林客、【河間】等幾位核心領主商議好了新的方案。
一個新的捲軸被交到了拉蓋亞女皇的手中，而其中的新方案，比之前的條件溫和了太多，原本那些令人恐懼的數字在經過修改之後，此刻也變得合理起來。
拉蓋亞女皇快速掃過捲軸上的條款。她抬起頭，目光又一次落在林客身上。
此刻她心裡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火氣，看著這個俊朗的男人，竟有種想要把他捏爆的衝動。
一切的麻煩都是他惹出來的！
但拉蓋亞女皇終究還是克制住了，畢竟眼下最重要的是贖回自己的女兒。
片刻後，拉蓋亞女皇終於開口道：
「那麼林客伯爵，在支付贖金之前，我要見見伊拉和伊婭。」 「當然，我這就讓人請她們過來。」
林客笑容滿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