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出發前往【自由港】還有一段時間，林客卻也沒心思待在莊園裡處理公文。
清晨天剛蒙蒙亮，他便帶著阿萊與十幾名護衛，騎著快馬朝城堡修建工地趕去。
這座城堡選址在【河頭村】附近河邊的高地上，一旦建成，將成為輻射掌控周邊區域的軍事核心，也是目前整個領地最重要的工程。
從【渡鴉領】主城到【河頭村】的路早已不是兩年前那泥濘難行的土路。
林客此前為儘快發展領地、讓自己與領民都能增收，特意推行以工代賑，組織領民修建了這條道路。
加上去年疏通了河道，又將路面進行擴寬，原本需要一天多的路程，如今快馬加鞭，小半天就到了。
沿途的田野里，收割後的麥垛堆得像小山，農夫們正忙著將糧食運回家，不少孩子們在田埂上追逐打鬧，儼然是一副豐收景象。
「大人，你看，今年的收成真不錯，是不是要加稅，我覺得五成稅太少了，應該收八成。」
阿萊騎在馬上，指著路邊的農田，一本正經的提出建議。
林客無語道：
「還好你不是領主，不然領民真就倒血霉了。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輕徭薄賦，只有減輕領民的徭役負擔與降低賦稅徵收比例，才能夠迅速恢復農業生產、穩定社會秩序。 我們現在的領地還在發展階段，人口和民心才是關鍵，不要盯著那些小的利益。
就像一隻每天都能下蛋的母雞，你偏要剖開它的肚子，把它這輩子能下的蛋一次性取出來，只有傻子才會這麼做。
阿萊啊，好好學著，以後會用得上的。」
阿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林客的叮囑他一直記在心裡。
總之，林客說什麼，他就做什麼，這樣准沒錯。
很快，眾人就抵達了這次出行的目的地。
林客勒住馬匹，目光卻落在遠處的高地，那裡就是城堡工地，隱約能看到高聳的腳手架與忙碌的人影。
等他們抵達工地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工地上到處是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工匠們指揮著工人搬運石料，奴隸們扛著原木在工地間穿梭，整個工地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而最外圈的圍牆已經砌到兩米多高，用的都是【提哈村】採集運來的青石塊，灰縫均勻，看起來格外堅固。
「大人日安。」
收到消息，達芬大師也是匆匆趕來，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個學徒，手裡還拿著圖紙，顯然是正在現場辦公。
「收到了你的信，就過來看看。」 林客翻身下馬，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現在怎麼樣？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
「一切順利！」
達芬大師臉上露出笑容：
「外圈的圍牆預計冬天來臨前就能完工，主堡的地基也已經打好了。就是有些細節需要再確認下。」
林客接過圖紙，一邊聽達芬大師講解，一邊跟著他在工地上巡查。
主堡的地基挖得很深，底部鋪著厚厚的碎石，工匠們正用夯土錘將地基砸實。
糧倉和武器庫的位置選在高地西側，地勢乾燥，不易受潮。
在其不遠處便是駐紮軍士的營房，足夠容納至少三百人的居住需求。
箭樓則分布在圍牆四角，且城牆擁有曲折的牆體和突出的棱堡，棱堡上設有炮台空位，可從多個角度攻擊攻城者，能覆蓋周圍所有區域。
而且這種凹凸結構的城牆，能有效削弱火炮與石砲的威力。
林客對這些設計很滿意，偶爾提出的修改意見也都被達芬大師一一認可。 可當他們走到工地邊緣的勞工住所時，林客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這些木屋是用原木搭建的簡易住所，供工地上的工人居住，但在地堡更遠處，卻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破舊帳篷被隔絕在外，活像一座臨時搭建的巨型難民營。
那些帳篷大多是用破舊的麻布或獸皮製成，有的甚至直接用樹枝搭了個架子，連遮擋風雨的東西都沒有。
林客甚至能夠看見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正蹲在帳篷外，相互抓著虱子取樂。
「那些人是什麼情況？」
林客皺起眉頭，伸手指向那片難民營道：
「【北境】的內亂不是早就結束了嗎？怎麼還有這麼多流民聚集在這裡？」
達芬大師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
「大人，那些都是從【河間】公國逃過來的流民。
我問過他們，如今【河間】正鬧大饑荒，餓死的人不計其數，剩下還能走動的，要麼逃往【北境】，要麼逃往【帝國】方向。
他們之所以聚集在這裡，是因為我們工地正在招人，管飯還給錢。
黑麵包、蔬菜燉湯、偶爾還有煎魚吃，月底再給些銅尼爾，對他們來說，這已經是活命的最好機會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現在工地上有近三分之一的工人都是從這些流民里招募的。
這些人餓過肚子，干起活來格外賣力，尤其是那些帶著孩子的，為了能多掙點錢給孩子買吃的，簡直是往死里干。
也正因如此，大人您領地的一些領民還來抗議，說流民搶了他們的活計，要求我們趕走流民。」
「還有這種事？」
林客愣住了，他竟沒收到任何關於流民的消息，看來最近負責情報的探子有些懈怠了。
不過想想也難怪，他近來的注意力都放在【自由港】的動亂與領地建設上。
對其他地區的情況，只有偶爾聽游商或吟詠詩人隨口提起，並沒有特意關注。
「那【河間】那邊除了饑荒，還有別的大事嗎？」
林客又問道。
【河間】公國位於【北境】以南，地勢平坦，相較於【北境】，農業也更為發達，按理說不該輕易爆發大規模饑荒。
達芬大師撓了撓頭，有些不確定地說： 「好像有一些小戰爭，據說他們公國的南部正在打仗，不過具體是哪兩個領主在打，我就不清楚了。
那些流民都是底層人，知道的也不多，只是說打仗讓饑荒更嚴重了。」
林客心裡頓時升起一絲疑慮。
正常情況下，那些領主們雖然也會因為領地糾紛開戰，但大多是小規模衝突，不至於影響整個公國的糧食供應。
他當即對阿萊吩咐道：
「你去難民營里找幾個懂事的人，帶他們過來見我。」
「是，大人！」
阿萊應聲離去，林客則跟著達芬大師繼續巡查工地，可他的心思卻早已飛到了那片難民營。
如果【河間】的饑荒真的很嚴重，大量流民湧入【北境】，很可能會引發糧食短缺、治安混亂等問題，甚至可能影響到自己領地的穩定。
不多時，阿萊便帶著幾個來到林客身旁。
這幾個人都穿著相對整潔的衣服，雖然也面帶菜色，但眼神里卻透著幾分精明，顯然不是普通的農民。
其中一個中年男人見到林客，連忙躬身行禮： 「領主老爺日安。」
其餘幾人也跟著行禮，林客則示意他們放鬆，開門見山地問道：
「我想知道【河間】的饑荒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公國地勢平坦，糧食產量一向不低，怎麼會突然鬧饑荒？」
而隨著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描述，將【河間】饑荒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林客也是了解到了事情的經過。
【河間】公國確實比【北境】更適合種植農作物。
公國境內有好幾條大河，灌溉便利，加上地理位置更加偏南，氣候溫暖，一些地方一年都能種兩季糧食。
他們的糧食產量向來能自給自足，甚至還能出口到【北境】或【南帝國】。
此前林客剛接手【禿鷲領】時，還曾從他們那裡進口過一批黑麥應急，且對方要價不低。
而且【河間】南面毗鄰【教國】與【南帝國】，雖然偶爾會有邊境摩擦，但通商一直很頻繁。
領主們靠著糧食、布匹貿易，日子過得頗為滋潤。
而變故的源頭卻是發生在三年前。
那年春天，【教國】突然派人來【河間】的各個領地，大肆宣揚說要擴建國內的教堂，還要舉辦盛大的光輝主教祭禮儀式。 他們需要大量亞麻布製作祭服與裝飾，因此要大規模採購亞麻，給出的價格比市場價足足高出三成。
開始，只有那些與【教國】相鄰的領主和商人敢接這筆生意。
畢竟【教國】的訂單量大，需要的亞麻數量驚人，很多人擔心【教國】付不起錢，或是中途變卦。
可沒想到，【教國】不僅按時付了錢，還額外多給了一成的價格。
那些做了這筆生意的人，一夜之間賺得盆滿缽滿。
到了第二年，【教國】又來採購亞麻，這次給出的價格比去年還高了兩成。
這下，【河間】的領主與商人們都選擇了同意合作。
去年沒敢接訂單的人，看著旁人賺錢，早就悔青了腸子。
今年不等【教國】的人上門，他們就紛紛擴大亞麻種植面積，有的領主甚至把原本種小麥的良田都改種了亞麻。
那時候的【河間】，到處都在種亞麻，連路邊的田埂上都種滿了。
領主們為了多賺點錢，甚至暫停了領地間的戰爭。
畢竟打仗會耽誤亞麻種植，也會破壞田地，對於有穩定收入的領主們而言，不賺錢的買賣絕不會做。 更讓【河間】人瘋狂的是，同年秋天，【南帝國】因糧食豐收，開始以極低價格對外出售糧食，價格幾乎只有【河間】本地糧價的一半。
這下【河間】的領主們更沒有後顧之憂了。
既然種亞麻能賺大錢，買糧食又這麼便宜，還種糧食幹什麼？
於是到了第三年，【河間】公國境內，超過九成的農田都種上了亞麻。
整個公國看不到一片麥田，到處都是綠油油的亞麻田，甚至連土匪強盜都少了。
畢竟大家都忙著種亞麻、賣亞麻，沒人願意再去冒險去搶劫。
那時候的【河間】，街上到處都是運亞麻的馬車，商人們的臉上都帶著笑容，領主們甚至還舉辦了什麼亞麻節用來慶祝豐收。
簡直就是一片繁榮景象。
可誰能想到，今年春天，【教國】突然說不要亞麻了。
給出的理由則是教堂已經擴建完了，祈禱儀式也辦完了，所以之前的一切需求全部歸零。
而且他們還說，之前採購的亞麻布已經夠用，未來五年都不會再買亞麻。
【教國】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河間】所有人的希望。 並且在今年春天，【南帝國】又以邊境衝突的理由停止了糧食出口。
大片的亞麻成熟了，而【河間】的眾人也麻了。
亞麻這東西不像糧食能直接食用，也不像木材能當柴薪，除了製作布匹外，幾乎沒有其他用途。
更要命的是，【河間】的農田都種了亞麻，幾乎沒有種糧食的。
這也導致了亞麻賤而糧食貴的局面，亞麻有貨無市，糧食卻有市無貨，兩種極端情況同時出現。
一開始，還有人抱著僥倖心理，覺得就算【教國】不要，也會有其他商人來採購。
可等到夏天，大片亞麻爛在了田裡，糧食也快吃完了，亞麻卻沒賣出多少，人們這才意識到，饑荒很快就要來了。
為應對這種情況，那些有錢的領主們也開始大肆囤積糧食，進一步加劇了糧食的稀缺程度。
饑荒爆發得很快。
最先逃難的是那些靠種田為生的農民，他們賦稅沉重，沒有餘糧，又買不起糧食，只能率先逃離。
接著是小商人，他們囤了大量亞麻卻賣不出去，賠光了所有積蓄，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破產。
就連一些小領主和落魄騎士，也因沒了收入，養不起家人，領地被大領主以低價買斷吞併，自己最終淪為武裝流寇。 林客靜靜地聽著幾人的講述，臉色越來越沉重。
看來【河間】的饑荒，都是由【教國】策劃的經濟陷阱。
【教國】用高價採購亞麻，誘使【河間】放棄糧食種植，然後突然停止採購，再加上【南帝國】停止出口糧食，直接將【河間】推向了饑荒的深淵。
【教國】里有能人啊。
這群搞宗教的玩起金融手段來，比那些舞刀弄槍的黑幫還要狠辣。
先控制【河間】與【北境】的信仰，削弱兩地民眾的反抗情緒，再用其他手段挑起公國內部動亂，進一步削弱兩地實力，最終通過武力完成吞併。
現如今他們已經讓【河間】陷入饑荒從而引發內亂，後續還可能會用賑災的名義出兵，然後趁機控制【河間】，手段不可謂不高明。
而一旦【河間】出問題，那麼【北境】恐怕也難逃一劫。
林客現在可以肯定，之前他的好兄弟，喬恩【紫荊】騎士說過的，關於苦修士前往北方傳教的事情。
以及後來的，艾爾德利奇主教親自前往北方說服大公出兵西征等等事情。
當初自己還以為那真是他們信仰虔誠，現在看來，恐怕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做的準備。
要知道，如今查理大公還帶著【北境】半數家底在西大陸與赤種人作戰，若【教國】與【帝國】真的大軍壓境，【北境】根本無力抵抗。 了解了事情的經過，林客站起身，對幾個人說道：
「阿萊，給他們每人發十個銅尼爾，再安排他們吃一頓飯，剩下的食物可以讓他們帶回去給家人。」
幾人一聽連忙道謝，感激涕零地離開了。
林客望著他們的背影，又看向遠處的難民營，心中暗暗盤算著接下來的應對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