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客勒住韁繩，望著遠處那片依偎在海灣中的龐大建築群，胯下的戰馬突然打了個響鼻，似乎也被前方那座城市的輪廓所震撼。
這便是【北境】的王城【自由港】——也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踏足的【北境】王都。
從這個角度望去，【自由港】像一頭沉睡的巨獸，盤踞在【北境】北部的濱海岸海灣內。
它三面被低矮的丘陵環繞，只有一面朝向大海，那片天然的深水港灣如同巨獸張開的巨口，能輕鬆容納數百艘商船同時停泊。
此刻，遠方海平面上還能看到幾艘掛著彩色風帆的商船，正緩緩駛入港口。
桅杆上的旗幟在風中飄揚，由於距離遙遠的緣故，卻是分不清是來自【南方城邦】，還是【北境】本地的貴族船隊。
「大人，前面就是【自由港】了，再走半個小時就能到城門，我已經讓人去通知艾夫斯將軍了。」
前去探路的阿萊騎馬而來，聲音裡帶著幾分興奮。
他雖出生在【北境】，卻和林客一樣也是第一次來到王城。
林客點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城市上。
他想起之前古德神父和阿蒙爾德學士曾經給他講過的【自由港】往事。
這裡曾是【北境】的經濟命脈，從南方城邦運來的絲綢、香料、奴隸，到【北境】本地產出的皮毛、礦石、木材等。 可以說，【自由港】的市集，就是【北境】極為重要的一個貿易樞紐，地位絲毫不比【雙城灣】差，甚至略勝一籌。
這裡的絲綢價格漲一分，整個【北境】的貴族夫人都會心疼半天。這裡的鐵礦出口少一點，整個大陸的領主老爺都會緊張。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自由港】的細節也逐漸清晰。
港口的碼頭區像是一片永遠不會停歇的蜂巢，搬運工們扛著貨箱在棧橋上穿梭吆喝。
商人們則聚在碼頭旁的酒館門口，用夾雜著南方語調、【北境】口音甚至幾句不知道哪裡的方言腔調討價還價。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息。
糞便的臭味、麥酒的醇香、鹹魚的腥味、木材的清香，還有皮革被太陽曬熱後的味道。
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構成了【自由港】獨有的煙火氣，也讓這座城市顯得格外鮮活。
穿過碼頭區，便進入了【自由港】的城區。
這座城市的布局有著極為分明的階級劃分。
靠近港口的是下城區，這裡的房屋大多是低矮的木屋或石屋，擠在狹窄的街道兩側，有些房屋甚至直接建在碼頭棧橋上，看著隨時可能被海風颳倒。
街道上污水橫流，孩子們光著腳在泥水裡追逐打鬧，偶爾能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蜷縮在牆角，眼神空洞地望著過往的行人。 這裡住著碼頭工人、小商販和外來的流民，是【自由港】最貧苦的地方，也是治安最差的區域。
白天有小偷小摸，晚上則有強盜出沒，一般情況下，連城裡的衛兵都不太願意來這裡巡邏。
沿著下城區的緩坡向上走，景象漸漸發生了變化。
街道變得寬敞起來，路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兩側的房屋也換成了兩層高的磚石建築，屋頂覆蓋著紅色的瓦片，看起來整潔而堅固。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棟建築的門楣上都掛著不同的徽章，有的是鐵錘形狀，代表鐵匠行會，有的是船錨圖案，代表船主行會，還有的是天平標誌，代表商人行會。
這裡是城市的中城區，是【自由港】的商業核心。
這裡行會的大門永遠敞開著，裡面不時有穿著體面的商人進出，他們手裡拿著羊皮卷，顯然是在簽訂商業契約。
可以說，【北境】一半的商業交易都在這裡完成，小到幾匹布的買賣，大到上千斤鐵礦的運輸，都需要經過行會見證，以確保不會被初次合作的奸商欺騙。
繼續向上，便來到了【自由港】的上城區。
這裡的景象與下城區、中城區截然不同，寬闊的街道兩側種植著景觀樹木，樹蔭下擺放著精緻的雕像，偶爾能看到穿著華麗禮服的貴族馬車駛過。
上城區的中心處是一座高聳的白色塔樓，那是王宮的標誌性建築，塔樓的頂端鑲嵌著一面金色的旗幟，旗幟上繡著【格里芬】家族的徽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四周還有拿著長柄武器的軍士駐守著。
王宮周圍環繞著貴族的莊園與教會的大教堂，莊園的圍牆高達數米，能夠在這裡定居的，那都是真正的體面人，上層人士，高等貴族。 事實上，如果林客願意，以他的身份隨時能夠住進這裡，然後參與到體面人之間的黨同伐異、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明爭暗鬥之中來。
在前往王宮的路上，林客不禁想起了之前阿蒙爾德學士介紹的【自由港】的歷史。
據說在數百年前，這裡還只是個荒涼的小漁村，漁民們靠著出海捕魚為生，不僅要忍受狂風暴雨的侵襲，還要躲避海盜的劫掠和邪惡森民領主的壓榨。
那時的漁民們日子過得極為艱難，常常有不少人因為飢餓或疾病死去。
改變這一切的，是一位不知名的落魄貴族。
他本是【北境】一個小貴族家族的幼子，因家族領地被相鄰的領主吞併，便只能帶著一夥忠心的夥伴逃到了這片海灣。
他一眼就看中了這裡的地理優勢，港口水深足夠停靠大型商船，又有山脈阻擋北風，是天然的避風港。
於是，他帶著追隨者們招募來了一批人手，在這裡搭建棧橋、修建防禦工事，還定下了一條影響深遠的規矩：
所有來港的船隻，無論來自哪裡，無論船主是商人還是海盜，只需繳納一成貨物作為港口使用費，便可在這裡自由停靠、交易，不受任何勢力干涉。
這條自由法則很快傳遍了【北境】。
當時統一大陸的【帝國】已經衰敗，【北境】正處於諸侯混戰的「破碎時代」。
諾德人、【帝國】人、森民部落等等，每個勢力都在自己的領地內設立關卡，徵收高額賦稅。 有的領主甚至會對過境的商人徵收過路費、停留費、貨物保管費等等七八種稅費，商人們稍有不慎就會血本無歸。
而那些海盜，雖然靠著劫掠能獲得大量財富，卻苦於沒有地方出手贓物。
貴族領主們不僅不接納他們，還會派兵圍剿，然後將贓物據為己有。
【自由港】的出現，像一束光吸引著所有人。
不少海盜放下了刀槍，兼職做起生意，他們將劫掠來的貨物運到【自由港】出售，再用賺來的錢購買所需要的物品。
南方的商人冒著風險遠渡重洋，只為在這裡獲得更豐厚的利潤。
甚至連被放逐的學者、被迫害的落魄貴族等等，也紛紛跑到這裡尋求機遇。
短短數十年，小漁村就變成了熱鬧的港口，城市的雛形也開始顯現，這位落魄貴族也被眾人推舉為郡長，開始了和那些支持他的眾多小勢力、小家族共同治理城市。
而真正讓【自由港】成為【北境】首都的，是百年前的「統一之戰」。
當時的【北境】這片土地上勢力林立，而其中占據了現如今【雙城灣】的【格里芬】家族的實力最強。
【格里芬】家族領袖一心想要統一【北境】，卻始終無法征服西部的諸多森民領主。
那些森民領主控著大片的森林與土地，麾下的軍士也都驍勇善戰，尤其擅長在森林中作戰，【格里芬】家族幾次進攻都鎩羽而歸，戰局陷入了僵持。 就在【格里芬】家族一籌莫展時，【自由港】的時任郡長，主動提出與【格里芬】家族結盟。
【自由港】的眾多家族勢力承諾，【自由港】將提供商船、金錢以及戰士，支持【格里芬】家族進行統一戰爭。
而結盟的條件最重要的有兩個：一是【格里芬】家族統一【北境】後，必須將【自由港】定為首都。
二是永遠保留港口自由的法則，且支持結盟的【自由港】家族勢力，其後代將永久享有權力與地位，不受公國干涉。
【格里芬】家族領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這個條件。
接下來，在【自由港】勢力的支持下，【格里芬】家族的軍隊繞過森民領主的防線，直插後方，森民領主們猝不及防，很快就潰不成軍。
最終，【格里芬】家族贏得了統一之戰，在【自由港】的王宮加冕為【北境】大公，正式確立了【自由港】的首都地位。
他們的後代不僅積累了大量的財富，還掌控了【自由港】的行會與部分軍隊，甚至成為了【凜冬禁衛】的主要兵源。
不過【自由港】的自由從未真正絕對。
隨著【北境】王權的不斷加強，王宮對港口的掌控越來越嚴。
商人們需要繳納的賦稅開始上漲，行會的決策不再完全自主，需要經過王室官員的批准，就連外來船隻也有了嚴格限制。 可到了近年來，局勢又為之一變。
外部勢力的滲透讓【自由港】愈發複雜。
光輝主的教會在中城區修建了新的大教堂，教會還通過資助貧困貴族、開設慈善學校等方式，不斷擴大影響力。
一些不知道屬於哪些勢力間諜也悄悄潛入城中，通過與商人合作、賄賂官員等手段，收集【北境】的情報。
更有甚者，像【萬變之主】這樣的邪教組織，也在暗中發展信徒，煽動民眾對王室的不滿。
這些矛盾像積在港口的淤泥，越堆越多，直到【萬變之主】邪教發動暴亂，才徹底打破了【自由港】表面的平靜。
林客進入城中時，雖然街道上依舊有行人往來，市集裡也有商販在叫賣，看起來一片繁榮，但細心觀察卻依舊能夠發現蛛絲馬跡。
不少建築的牆壁上有刀劍砍過的痕跡，有的房屋窗戶被打破，門板上還殘留著血跡。
街角處，幾個守衛正押著一群戴著鐐銬的人走過，那些人的臉上滿是恐懼，顯然是暴亂的參與者或是嫌犯。
林客沒有理會那些人，按照接應管家的指引，他沒有去王宮，而是直接前往中城區的一座貴族庭院。
林客剛走進庭院，就聽到一陣嚴厲的訓斥聲。
艾夫斯將軍正站在庭院中央，對著一群身穿盔甲的軍官發脾氣，他的臉色陰沉，眉頭緊鎖，顯然心情極為糟糕。 看到林客到來，艾夫斯將軍的臉色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他揮手讓軍官們退下，然後親自走上前，拍了拍林客的肩膀：
「林客伯爵，辛苦你了，這麼遠趕來。」
兩人走進客廳，艾夫斯將軍親自給林客倒了一杯葡萄酒。
他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飲而盡，臉上露出疲憊的神色：
「很抱歉讓你來一趟，這也是無奈之舉，我現在無法離開這座城市，很多事情在信上也說不清楚，必須和你面談，林客伯爵，我需要你的幫助。」
「將軍客氣了，」
林客接過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萬變之主】邪教的暴亂不是已經平息了嗎？」
艾夫斯將軍深深地注視著林客，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道：
「暴亂只是表面現象，真正的麻煩在後面。
林客伯爵，我記得你之前似乎說過，並不贊同查理大公西征，對嗎？」 林客愣了一下，沒想到艾夫斯將軍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他聳了聳肩，語氣平靜地說：
「不過是個人的一點想法而已，當時也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將軍還記得。」
艾夫斯將軍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地說道：
「或許你是對的。查理大公在西大陸的處境，並不像之前宣傳的那樣順利。
事實上，西征軍隊的情況很不好，甚至可以說是……陷入了困境。」
林客的不由得皺起眉頭。
要知道，查理大公出發時帶走了【北境】一半的精銳軍隊。
若是這支軍隊陷入困境，整個【北境】的防禦都會變得空虛，到時候無論是【教國】還是【帝國】，都可能趁虛而入。
「將軍，這話是什麼意思？西征軍隊到底出了什麼事？」
林客連忙追問道。
艾夫斯將軍轉過身，臉上滿是憂慮： 「具體的情況我也不清楚，只是收到一封加密信件，信上說西征軍隊在西大陸遭遇強敵，損失慘重，連後勤補給都被切斷了。
查理大公讓我儘快組織援軍，還要籌集大量的糧食和武器，送到西大陸去。
可你看看現在的【自由港】，暴亂剛過，哪裡還有兵力和財力去支援西征？」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更麻煩的是，一些貴族可能已經知道了西征失利的消息，正在暗中散布謠言，說查理大公無能，甚至說他已經戰死在了西大陸。
有些人想要另推新的大公。我找你來，就是想讓你幫我一起穩住局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