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一個國家的代理話事人究竟需要什麼？
林客坐在艾夫斯將軍宅邸的客廳里，腦海中突然閃過這個問題。
法理上的正統性首當其衝，那需要得到擁有王室血脈者以及大部分掌權執政者的認可。
然後是程序上的合法性，要有明確的授權文書或傳統慣例支撐。
最後是核心的掌控力，能調動軍隊、掌控財政等等。
把握住這三樣，那麼他便可以代理行使一個公國的最高權力。
這三點他並非不能具備，甚至說，只要他願意去運作，就都能夠滿足。
可林客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接下這份差事。
他抬眼望向窗外，仿佛能夠一眼望穿【自由港】城區繁華景象下的陰暗。
在林客看來，如今的【自由港】就像一顆外表裹著金箔的大糞球。
表面上是【北境】的首都，是商業與權力的中心，但是其內里早已被宮廷鬥爭、教派滲透、貴族傾軋蛀得千瘡百孔。
只要稍有不慎，沾染上這裡的爛事，就會被一身惡臭纏上，再難脫身。 所以當艾夫斯將軍提出希望他出面穩定【自由港】局勢、暫代部分政務時，林客幾乎沒有猶豫，當場就選擇了拒絕。
並且付出他還為此編了一個聽似極為合理的理由：
「將軍，恕我無法答應，畢竟現在還有另外一個更大的麻煩事，比起你剛剛說的那件事，更加的麻煩。」
艾夫斯將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剛要開口勸說，卻被林客抬手打斷。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別急，容我慢慢說。」
林客的語氣平緩道：
「我這次來【自由港】之前，在我的城堡工地前遇到了一批從【河間】逃來的流民。
從他們的口中，我得知了【河間】公國饑荒的真相。
本不是天災，而是人禍，是【教國】一手策劃的陷阱……」
他將自己從流民口中得知的信息一一說出。
【教國】如何用高價採購亞麻誘使【河間】公國領主放棄糧食種植，如何在【河間】公國全面改種亞麻後突然停止採購，又如何聯合【南帝國】切斷糧食出口，最終將【河間】公國推向饑荒的深淵等等。
還有那些苦修傳教士、那些坐落在【自由港】內的大教堂、查理大公去西征、邪教徒的擴散…… 「將軍，你覺得【教國】這麼做，僅僅是為了削弱【河間】公國嗎，又或者說只是為了一個公國？」
林客盯著艾夫斯將軍越來越陰沉的表情道：
「他們是在為入侵我們而鋪路，他們居心不良啊。
先是搞垮【河間】，讓我們失去南部屏障，再煽動【萬變之主】在【自由港】暴亂，擾亂我們的王都。
而查理大公的西征軍，恐怕也早就落入了【教國】的圈套。
他們騙走【北境】一半的精銳，就是為了讓我們陷入無兵可用的境地！」
「你是說，【教國】將我們一半的兵力騙去西大陸，又製造【河間】饑荒，這一切都是為了入侵【北境】做準備？」
艾夫斯將軍皺著眉頭，他不是沒想過【教國】的野心，卻從未將這些事情串聯起來，而且聽著林客的這些話，他也感到極為離譜。
沉默了許久，艾夫斯將軍才慢慢開口道：
「林客伯爵，你有證據嗎？沒有證據的猜測無法說服貴族議會，也不能讓我信服。」
林客攤了攤手，語氣坦誠道：
「我沒有直接證據，但將軍不妨想想，【教國】是什麼樣的國家？ 他們從一座教堂、一座城市發展到如今的規模，哪一寸土地不是從其他勢力手裡搶來的？
他們披著傳播光輝主信仰的外衣，骨子裡卻是一群極度渴望權力的野心家。
他們想要建立的，是一個神權與王權合一的集權國家，而無論是【河間】還是【北境】，甚至是【帝國】，就只是他們實現野心的下一塊墊腳石。」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按照這個節奏，不出今年，最遲明年，他們一定會動手。
現在【河間】內亂，【自由港】剛經歷暴亂，西征軍陷入困境，【北境】邊境領離心離德，我們人心浮動，這是他們入侵的最佳時機。
一旦他們拿下【河間】與【北境】，再整合兩地的資源，很快就會成為大陸上最強大的勢力，比現如今早已分崩離析的【帝國】還要可怕。」
艾夫斯將軍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他知道這是實話，而如今的【北境】正如林客所說的，正處於最脆弱的時刻。
他想要反駁，想要否認這一切，可理智告訴他，林客的猜測極有可能成為現實。
客廳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風聲偶爾傳來。
艾夫斯將軍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王宮的白色塔樓，深深嘆了口氣： 「好吧，我承認你說的有道理，那你告訴我，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很簡單，為即將到來的戰爭做準備。」
林客的語氣斬釘截鐵：
「沒有時間猶豫了，必須立刻行動。」
「具體一點。」
艾夫斯將軍轉過身望著林客，他知道林客有能力，他的那些領地，在他的治理下從貧瘠走向興旺，就是最好的證明。
「第一，擴軍。」
林客伸出一根手指：
「把王宮裡塵封倉庫里的金銀都拿出來，招募流民、訓練士軍士，擴充軍隊，尤其是要加強邊境的防禦力量。
【河間】已經垮了，【北境】的南部邊境必須守住，不能讓【教國】輕易進來。」
「第二，清內。」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萬變之主】的暴亂雖然平息了，但【教國】的間諜、潛伏的邪教徒、還有那些被教國收買的貴族，這些都是埋在【北境】的隱患。
該殺的殺，該絞死的絞死，必須清除這些不穩定因素。
對了，那個叫做艾爾德利奇主教的應該還在城內吧？找個理由抓起來審問，然後弄死他。」
「第三，備戰。」
林客伸出第三根手指：
「整頓軍備，囤積糧食，修復防禦工事。
【教國】的軍隊以重裝步兵和騎士為主，我們要針對性地準備。
我覺得可以依靠城防、縱深來消磨他們的有生力量，然後找準時機進行決戰。」
艾夫斯將軍聽完，沉默了片刻道：
「林客伯爵，你說的這些太過於激進了，主教是教皇的代言人，那可不能亂殺的，至於其他的……
擴軍需要錢、需要糧食，需要查理大公的命令，清內需要權力，需要證據，需要貴族議會的同意。
現在查理大公遠在西大陸，具體的音訊不明，貴族議會裡可不是是我一個人說的算。 我要是擅自這麼做，不出三天，就會被人扣上謀反的罪名，然後送上絞刑架的。」
「難辦就不辦了？」
林客的聲音陡然提高道：
「還是說，將軍打算等著教國的大軍壓境，看著他們攻破【自由港】的城牆，把我們這些人都當成異端燒死？」
艾夫斯將軍被林客懟得臉色漲紅，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身居高位多年，早已習慣了宮廷的謹慎與妥協，卻忘了在生死存亡的關頭，魄力是比程序更重要的東西。
艾夫斯將軍心中不禁感慨，自己終究還是老了，沒有年輕時候的那種衝勁。
想當年自己還年輕的時候，哪次戰鬥不是身先士卒，帶著軍隊直接衝鋒？
那時候的自己，又哪裡需要考慮這麼多事情呢？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情緒，語氣緩和下來道：
「林客伯爵，你說的話我返還給你，我知道你心急，但是現在卻不能急，換個可行的方案來應對吧。」
林客看著艾夫斯將軍的眼睛，突然笑了，語氣也輕鬆起來： 「辦法倒是有一個，不過需要將軍你付出一點代價。」
「什麼代價？」
艾夫斯將軍不解道。
「把你手上能調動的重騎兵撥給我一半，再支援我足夠的糧食和物資，至少要滿足三千人馬半年的用量。」
林客道：
「只要你答應，我就幫你解決掉一個大麻煩，可以為我們的備戰爭取時間，也可以為大公返回【北境】爭取時間。」
艾夫斯將軍的眼睛瞬間瞪大，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你要三千人馬？林客，你該不會是想靠著這三千人去劫掠【教國】吧？
這根本不可能，你這點人過去，跟送命沒什麼區別。」
「將軍想多了，我可沒那麼不自量力。」
林客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絲自信：
「我可不是要去打【教國】，而是要去清理【北境】的毒瘤。」 艾夫斯將軍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你是說邊境領？可我們剛剛和他們簽訂了和平協議，這才過去不久……」
「和平協議？」
林客冷笑一聲：
「將軍，你不會真以為那些人是真心歸順【北境】吧？
現在凱恩【黑獅】重病在床，估計已經死了都有可能，他的兒子席恩【黑獅】無能怯懦，根本掌控不了局勢。
費南多【黑森】那個老東西又是個投機者，還在觀望，這是我們拿下邊境領的最佳時機。
他們一定會投靠【教國】成為其內應，到時候我們要面對的是更多的敵人。
難道將軍要等到他們先動手，再去打反擊戰嗎？【北境】的軍隊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禮貌了？」
艾夫斯將軍的臉色變得複雜起來。
他不是不知道邊境領那些領主的野心，只是礙於現如今【北境】的實力不足，不敢輕易動手。
可林客的話點醒了他，在【教國】的威脅面前，所謂的和平協議不過是一張廢紙，與其等著背叛，那確實是不如先下手為強。 「林客伯爵，你現在說話越來越難聽了，況且你說的三千軍隊足夠嗎。」
艾夫斯將軍沉聲道，語氣中卻沒有了之前的憤怒，反而多了一絲動搖。
「但難聽的話能解決問題，不是嗎？」
林客靠回椅背上，語氣平靜：
「對於我而言，三千人足夠拿下邊境領，一旦拿下那裡，我們不僅能清除內患，還能獲得邊境的鐵礦和牧場。
那些邊境貴族百年積攢下來的底蘊，恐怕是個天文數字吧？有了這些，足夠用來賄賂議會的那些人了。
而且只要我打贏了，將軍在貴族議會裡也能更有話語權，畢竟，我是你最忠實的朋友啊。」
艾夫斯將軍沉默了。
他看著林客，眼神中充滿了猶豫。
一方面，他擔心林客失敗不僅會損失兵力和物資，還會引發邊境領的全面叛亂。
另一方面，他又覺得林客的計劃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這個年輕人，比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還要狠辣、果決且有衝勁。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響起鐘聲，那是教堂方向傳來的，聲音悠遠而沉重，仿佛在催促著他做出決定。
艾夫斯將軍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
「好，我答應你，一周之內，我會想辦法給你調派出五百名重騎兵，一千名【北境】精銳戰士，再調撥足夠三千人半年用的糧食和物資。
但是林客，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且不能夠拒絕，因為那是我們緊密合作的紐帶。」
林客見目的達到，臉上立馬露出笑容道：
「將軍放心，我從不打沒有把握的仗，你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至於你說的條件是什麼？我想先聽聽。」
艾夫斯將軍卻沒有立刻說話，他傳來守在外面的侍者，在他耳邊簡單說了幾句，然後起身微微一笑道：
「等等你就知道了，你先在這稍等一會兒，我要去處理些公務。
未來的半天內，沒有人會來這裡打擾到你，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在林客不解的目光中，艾夫斯將軍快步離去。
不多時，林客便望見一道高大挺拔身影走了進來。 那女人身形高挑挺拔，且生得一張極為清秀臉蛋的同時，眉眼間卻無半分柔媚，甚至似乎還帶著一絲桀驁不馴的感覺。
最神奇的是她與索菲亞公主相似的骨相，看著極有魅力。
那女人見到林客，卻是當即眼前一亮，隨即走了過來道：
「你就是林客伯爵吧，我叫奧黛麗【格里芬】，現如今是【凜冬禁衛】裡面的一位騎士，艾夫斯大人是我的叔叔，你果然和我叔叔說的一樣，很好看，也很強壯。
好了，我們算是認識了，現在就看你能不能說服我，讓我和我的夥伴們為你戰鬥了。」
「……」
不，不是，這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