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募兵。」
「那你去募啊。」
「沒錢。」
「那就去借貸。」
「借貸了要還的啊,我還不起怎麼辦?」
「怕什麼,你有兵啊。」
……
看著那一沓簽訂好的契約,林客的腦海里突然想起了這麼一個冷笑話。
這次找了如此眾多的商人借款,他也是無奈之舉,想要養軍隊就必須要有錢,尤其是一支全員精銳的大軍,更是需要花費巨資。
這筆錢要從哪裡來?
光靠著【自由港】那邊,靠著艾夫斯將軍是湊不齊這麼多軍費的,而林客自己手上的全部家底搬出來,也還算不夠。
那麼,向那些有錢的,做跨國生意的商人借貸,就是現在林客唯一的選擇。 而在這個時代,貴族找商人借貸,其實是一件很稀疏平常的事情。
在貴族們的城堡與市集之間,很多時候都藏著一樁心照不宣的交易,那就是貴族們常向商人伸手借錢。
實際上,這不是偶發的窘迫造成的,而是這個時代社會的常態。
貴族們要維持身份體面、要修建城堡、要購買奴僕女人、要組建軍隊、要應付戰場開支等等。
可是土地的收入卻常被天災、瘟疫、戰亂等各項突發狀況所影響。
而商人手裡握著流動資本,正想借著這個機會去攀附權力。一來一往間,成了彼此依賴又暗自提防的關係。
貴族借錢,多半是為了三樣事。
首先是為了維持體面,貴族的體面基本上要靠領地的稅收,宴會上要擺足銀器、身上要穿繡金絲綢,身邊要養著的騎士與僕人等等,那都是要花錢的。
其次則是為了戰爭,無論是去為了上位領主服役,還是自己要南下劫掠,其中的盔甲、戰馬、軍士的花費都得領主老爺來掏,這也是很大的一筆開銷。
要知道,一套好的騎士重甲就抵得上一個小莊園了,要是遇上長期作戰,軍費更是要像流水似的花,很快就會掏空家底。
最後的原因則是因為各種突發狀況,例如動亂戰爭、土地歉收、領民逃亡等等,都會讓領主的稅收減少。
可身為領主的貴族們,該給上位領主的繳稅和日常的花費卻是一分都不能少,所以也只能找商人借點錢應急。 而敢借錢給貴族的商人,也不是普通小販,多是兩類人。
一類是城市裡的富商行會領袖要人,他們手裡握著整個行會的資本,他們借錢不只為了利息,更想換取特權。
另一類是專營金融的商人,也可以說是早期的銀行家。
他們是貴族借款的主要來源,但其收取的高額利息讓許多貴族領主心懷不滿,卻又不得不選擇與之合作。
可以說,貴族領主們對他們始終懷著一種又愛又恨的複雜態度。
當然,畢竟借錢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所以雙方都要把借貸包裝一下,做得像合法生意。
有的會說成投資,貴族給商人一筆錢,說要入股海外的貿易,約定商船回來後分利潤,其實那利潤就是利息。
也有的會用換貨幣當藉口。【帝國】的金弗、【北境】的金弗、南方沙漠城邦的金幣等等,從匯率上做些手腳其實都是很簡單的事情。
大家都是上等人,所謂的法律都不過是領主老爺的一句話罷了,又有誰會去追究這個?
敢於反對和質疑領主老爺的人,早就已經吊在城門口風乾了。解決不了問題,但是解決了提出問題的人還是很容易的。
而借貸最關鍵的一點,那就是貴族得拿東西抵押。
抵押物多數時候是拿土地,比如把某塊領地的地租權暫時給商人,要是還不上錢,商人就直接去收地租。 也有拿珠寶、城堡的,甚至有貴族賭上爵位繼承權等等,可以說是五花八門,極為離奇。
並且借貸關係,對於雙方的影響也不一樣。
對貴族來說,短期能解燃眉之急,保住面子和地位,可借多了就容易陷進去。
對商人來說,這卻是向上爬的梯子。借一次錢,就能和貴族搭上關係,不僅能賺利息,還能拿到壟斷生意的權力。
但無論如何,林客這一次也是用自己的信譽外加幾塊領地的商稅,賺到了一筆天文數字。
當然,這麼多的錢也並不是會全部以金弗的形式出現在他的面前,因為對於他而言,那些金燦燦的玩意兒雖然自己確實很喜歡,但是他需要的,是真正有價值,能夠利用上的東西。
皮毛、麻布、牲畜、鐵器、糧食……
這些單個價值不算高,但是需求量很大的商品,在林客借到款項之後,也是第一時間向著那些借錢給自己的商人下了訂單。
一進一出,對於商人們而言就是一筆大訂單,而對於林客而言,也是能夠迅速補充他現如今的急缺資源,雙方都達成了雙贏的局面。
至於今後怎麼辦,林客也早有打算。
自己手上握著數千大軍,就是自己最大的資本,只要軍隊在什麼都好說。
畢竟欠別人一點錢,那麼要帳的就是大爺。 而如果欠的是個天文數字,那麼自己才是那個大爺。
有兵的大爺!
只要這些借款都還在著,那麼那些商人就是自己最為堅強的後盾,哪怕是親爹也比不上他們。
如此一來,也算是他拉攏了一大批商人站在他這一邊,這對於今後的【北境】局勢而言,相當於自己的手上又握了一張王牌。
心中盤算著各種事情,林客將阿萊和加爾亞赫等人叫了過來詢問:
「軍隊的組建、物資儲備現如今怎麼樣了?」
……
跛腳威爾如今也算是在軍隊裡混出了頭。
年過半百的他頭髮已經染上了霜白,可就是這樣一個曾在山間地里刨了一輩子食的老獵戶,怎麼也沒有想到在有生之年,竟能看到大兒子大威爾,竟然成為了林客老爺手下的一名軍官。
那是個弓弩手旗隊的副旗長職位,聽著不算頂尖,卻實打實能管轄一百人的隊伍。
對於威爾家來說,這可不是簡單的有份差事,而是真正的階級跨越。
要知道,在這個時代默認的老規矩里,軍官的位置從來都是貴族子弟的專屬。 要麼是世襲的爵位帶來的軍職,要麼是靠家族財力捐來的職位。
像他們這樣祖祖輩輩靠打獵、種地謀生的平民,別說當軍官,就算能穿上軍隊的制服,而不是成為那些徵召炮灰的農兵,都算是燒高香了。
可現在,這份天大的好運氣,偏偏落在了威爾家的頭上。
威爾常常在夜裡睡不著覺時琢磨,只要大威爾能把這個副旗長的差事干好,多在領主面前露臉,說不定就能得到賞識。
要是將來再跟著軍隊立個戰功,那獲得一片小領地、成為最低等的貴族,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一想到這裡,他就忍不住想去找找老父親和爺爺的墳墓,給他們好好說道說道,看看是不是先祖們在光輝主的天堂里顯靈了,才給家裡帶來了這樣的福氣。
可轉念一想,他又嘆了口氣。
當年趕上兵災和鬧饑荒,全家死光的時候,自己窮得連塊像樣的木板都買不起,只是在山腳下隨便挖了個坑,連破麻布都沒有裹就埋了。
這麼多年過去,山腳下的荒草換了一茬又一茬,當初的土坑早就被雨水沖平,連個標記都找不到,說不定屍骨都被山裡的野狼野狗叼走了。
跛腳威爾沒辦法,只能在心裡默默對著虛空念叨,感謝先祖們的庇佑、感謝光輝主的庇佑、感謝英靈殿恐虐戰神的庇佑、感謝那些天上地下,不知道是哪個神的庇佑,讓家裡終於有了出頭之日。
這天傍晚,軍營里的訓練號角終於吹響了收隊的信號。
跛腳威爾作為一名負責新兵訓練的小隊長,手下管著十個剛入伍的新兵,負責教他們基礎的射箭姿勢和臂力訓練。 雖說自己只是個小隊長,比起兒子的副旗長差了一大截,但他絲毫不在意,甚至心裡還透著一股驕傲。
其實一開始,領主老爺的徵兵官加爾亞赫來找他的時候,給他本人的是副旗長的位置,說是看中了他早年打獵練就的射箭本事,還有在山裡帶隊的經驗。
可跛腳威爾跟家裡人商量了一晚上,最終還是把這個位置讓給了兒子大威爾。
他心裡清楚自己年紀大了,腦子也不如年輕人活絡。
林客老爺說的那些新軍規、算術、甚至還有什麼拋物線瞄準知識之類的東西,他理解不了。
可大威爾不一樣,自從去年跟著林客老爺去獵熊,表現良好之後,就被留在林客老爺的身邊當了護衛。
林客對大威爾這類敢打敢拼的戰士很上心,時常教他們識字、數數、看地圖等等,絲毫沒有貴族老爺的架子。
其實大威爾腦子也不算太靈光,有時候領主講的知識,他得琢磨好幾天才能明白。
但是他肯下苦功,別人練一遍的動作,他練十遍,別人睡了,他還在那裡學習。
就是這份勤能補拙也讓林客看到了他的潛力,加上大威爾在後來南下【帝國】的戰鬥里,親手砍了幾個帝國軍士的腦袋,又立了戰功,這才把副旗長的位置穩穩拿到手。
跛腳威爾拖著有些沉重的腳步,心裡想著各種事情,在外面來迴轉了幾圈,才回到了自己的營房。
營房是用木頭和茅草搭建的,裡面擺著一個大通鋪的木板床,他就睡在靠窗的位置。 一進門,就看到手下的十個新兵癱在各自的床上,有的揉著酸痛的胳膊,有的捶著腿,嘴裡還不停抱怨著。
跛腳威爾沒說話,只是默默回到自己的床前坐下,但他的出現還是讓那些新兵都收斂起來,滿是畏懼。
他太清楚弓箭手訓練的辛苦,比起那些只需要列隊、練習前後左右轉圈圈的步兵,弓箭手要練的更多。
清晨天不亮就要起來練臂力,舉著十斤重的石頭繞著校場跑。
上午練拉弓,一張練習弓足有八十斤的拉力,要保持滿弓姿勢不動,每次都要堅持十分鐘的時間。
下午還要練瞄準,對著一百米外的靶子射箭,至少要射中十次才算合格。
弓箭手的挑選是很嚴格的。
要體格健壯、要能拉得動強弓,最好還要有過打獵或射箭的經驗。
可這次林客老爺擴軍的規模太大了,一下子要招三千人,弓箭手就要滿員五百。
符合條件的老獵戶、老射手根本不夠用,大部分新兵都是剛從地里上來的農夫,以及那些逃難的流民,很多人別說射箭,連弓都沒摸過。
這也讓跛腳威爾訓練的難度大了不少,光是教他們怎麼握弓、怎麼搭箭,跛腳威爾就費了不少口舌。
跛腳威爾為了不辜負林客老爺的期望,便只能拿起鞭子一個個抽過去,這才讓這些新兵們勉強摸到了門道。 就在跛腳威爾準備歇口氣的時候,營房外傳來了兒子大威爾的聲音,嗓門洪亮,且帶著憤怒:
「都別嚎嚎了!是沒給你們吃飯,還是沒給你們衣服穿?
一天天的,就知道裝死,非要我把你們腦袋按到糞坑裡才行嗎!
這才到哪兒?想吃軍隊這碗飯,就得給我往死里練!」
跛腳威爾聽著兒子的聲音,卻是沉默著。
他沒有起身出去,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裝著好幾個銅尼爾,這是他從家裡帶來的零花。
他數了數,一共有八個銅尼爾,心裡盤算著,吃完晚飯之後,要不要去軍營外的小酒館喝上一杯?
自從自己入伍以來,他就沒怎么喝過酒,嘴裡早就淡出鳥來了。
一杯麥酒只要一個銅尼爾,來上三杯,再去澡堂好好放鬆一下,據說那裡來了好幾個膀大腰圓的澡堂侍女。
反正那澡堂老闆拉蒙自己也認識,可以先掛帳,正好解解今天的乏,讓自己這把老骨頭放鬆一下。
可還沒等他想完,營房的門就被推開,大威爾快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鎖子甲,腰間掛著一把短劍,眼神銳利地掃過整個營房。 很快,他就看到了角落裡的跛腳威爾,但他沒有像在家裡那樣喊父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在軍營里,父子倆是上下級,自己可不能壞了規矩。
緊接著,大威爾轉向那些還癱在床上的新兵,聲音比剛才更響:
「都給老子起來!後勤牽了一隻大肥羊給我們,晚上燉羊肉吃!
現在都給我出去幫忙,宰羊、燒火、洗鍋,誰要是磨磨蹭蹭的,今晚就別想吃飯!一群懶蟲!廢物!」
「有肉吃?!」
一個反應過來的是新兵猛地從床上彈起來驚呼道。其他新兵也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疲憊,紛紛從床上爬起來,興沖沖就朝著門外涌去。
沒人在意大威爾剛才罵他們「懶蟲」「廢物」,所有人的心思都被晚餐的羊肉勾走了。
有肉吃啊!太開心了!
跛腳威爾坐在角落裡,看著眼前熱熱鬧鬧的場景,又看了看兒子挺拔的背影,心裡卻是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