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曠野之外,【暗鴉軍團】的軍營早已陷入沉寂。
連綿的營帳熄滅了大半燈火,只有巡夜軍士手中的火把如同點點流螢,在夜色中緩緩移動。
而在城內的情形亦是如此。
除了城牆上依舊在來回巡邏站崗的守軍,舉著火把警惕地掃視著城外的動靜,整座城市幾乎看不到多少亮光亮起。
別說是因為被圍城之後,費南多【黑森】伯爵為了防止有人通敵或是趁機作亂,早已下令全城宵禁。
即便是在平日的和平歲月里,到了晚上,也不會有多少人出來活動。
在這個沒有路燈、沒有夜市的時代,除去巡邏守衛、守夜更夫這類必要的職業之外,其他任何在夜間活動的人,如果沒有打起火把表明身份,一律都會被巡邏隊按照小偷或是強盜來處理。
輕則被鞭打示眾,重則直接格殺勿論。
夜色深沉,【黑獅堡】頂樓的閣樓內卻還亮著一盞燭光。
昏黃的燭火跳躍著,將房間裡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席恩【黑獅】侯爵正焦躁不安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他身上穿著一身柔軟的絲綢睡袍,腳下踩著鹿皮軟靴,可那張年輕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睡意,反倒是寫滿了糾結與惶恐。
他在等人。 等一個能夠給他帶來決定和答案的人。
等那個被他秘密派往城外,去面見林客的使者。
來回走了幾圈,席恩【黑獅】侯爵突然停下腳步,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上,眼神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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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對是錯,背棄自己的盟友,甚至背叛自己家族一直以來堅守的立場,這在貴族的準則里,無疑是最卑劣的行徑。
可是一想到城外那圍城的大軍,一想到費南多【黑森】伯爵在【禿鷲領】南境大敗而歸的慘狀,一想到自己可能面臨的結局,他的心頭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鬼使神差般的,他還是這麼做了。
在三更時分,偷偷將那個心腹使者送出了城,帶去了自己的條件。
現如今的席恩【黑獅】侯爵,早已不再是曾經那個在父親凱恩【黑獅】侯爵羽翼庇護下的雛鳥。
自從老侯爵暴斃之後,年輕的席恩便在費南多【黑森】伯爵的支持下,繼承了侯爵的爵位,成為了【黑獅領】名義上的主人。
而在此期間,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他更是與費南多【黑森】伯爵密謀,對那些曾經覬覦爵位的叔伯、堂兄弟們痛下殺手,讓那些礙眼的傢伙永遠地閉上了嘴巴。
那段日子,席恩【黑獅】侯爵一度以為自己握住了權柄,以為自己終於可以獨當一面。
然而他很快便發現,在自己的前面,還有一個人擋住了他的光芒。 那個人就是費南多【黑森】伯爵,那個讓自己父親都忌憚不已的人。
自己和他的合作,是與虎謀皮的不智之舉。
要知道費南多【黑森】伯爵自始至終都沒有將他這個年輕的侯爵放在眼裡。
他以輔佐者的名義,牢牢掌控著【黑獅領】的兵權與財權,將席恩【黑獅】侯爵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傀儡。
席恩【黑獅】侯爵很清楚,自己不是一個聰明人,他膽小、怯懦,沒有父親那般的雄才大略,也沒有費南多【黑森】伯爵那般的老謀深算,更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手段。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姓【黑獅】,而不是【黑森】。
【黑獅】家族,才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不是誰都可以騎在自己家族頭上的!
這樣的念頭,在費南多【黑森】伯爵借著他【黑獅】家族的名義,率領整個邊境領的大軍北上,同那位年輕的【渡鴉】伯爵林客開戰,並且最終大敗而歸之後,就愈發地躁動起來。
躁動如同野草一般,在席恩【黑獅】侯爵的心底瘋狂滋長。
無論如何,自己的家族都是傳承了百年的侯爵貴胄,是整個邊境領,乃至【北境】都數一數二的大家族。
想到這裡,席恩【黑獅】侯爵猛地停下腳步,快步走到窗邊,推開那木窗探出頭去,對著黑漆漆的城外方向焦急地張望。
夜風夾雜著寒意撲面而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可他卻渾然不覺,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城外的方向。 那個被他派出去的使者,到底能不能見到林客?林客又會給出什麼樣的答覆?
使者帶回來的消息,就是席恩【黑獅】侯爵接下來做出最終決定的唯一參考。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燭火燃燒得越來越短,燈油順著燈芯緩緩滴落,在桌面上積起了一小灘油漬。
席恩【黑獅】侯爵的耐心,也如同這燃燒的燭火一般,一點點被消磨殆盡。
他不停地在房間裡踱步,腳步越來越快,眉頭皺得越來越緊,心底的焦躁如同潮水般洶湧。
他甚至已經開始後悔,後悔自己不該冒這個險。
萬一使者被城外的巡邏兵抓住,萬一林客根本不屑於接受他的提議,萬一這件事被費南多【黑森】伯爵知道……後果不堪設想。
正當席恩【黑獅】侯爵失去耐心,煩躁地抓著頭髮,想要轉身離開這裡,回到自己溫暖的被窩裡,順便抱個侍女來酣睡一場,將這些煩心事通通拋在腦後的時候,閣樓的小門卻突然被輕輕敲響了。
三聲輕響。
席恩【黑獅】侯爵的心臟猛地一跳,他幾乎是踉蹌著衝到門邊,一把拉開了門栓。
緊接著,一個穿著黑色罩袍、頭戴兜帽的男人如同鬼魅一般快步走了進來。他的身形佝僂著,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一進門,便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反手關上了門,這才抬起頭,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看清楚來人正是自己派出去的使者後,席恩【黑獅】侯爵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激動,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抓住了對方的手臂,聲音因為過度緊張而變得有些嘶啞道:
「怎麼樣?見到林客【渡鴉】伯爵了嗎?他怎麼說?有沒有答應我的要求?快說!快告訴我!」
席恩【黑獅】侯爵的語氣急切,雙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眼睛死死地盯著使者,生怕從對方口中聽到一個「不」字。
對面的黑袍使者顯然也不敢賣關子,他先是喘了幾口粗氣,然後快速開口,語速極快地說道:
「大人,見到了!我見到林客伯爵了!他說……他說大人提出的要求很合理,他個人完全同意,並且答應了我們的要求!不過……」
使者頓了頓,看了一眼席恩【黑獅】侯爵驟然亮起來的眼睛,又接著說道:
「不過他說,這件事情事關重大,不是他一個人能夠做主的,還需要好好商量一下,需要再過幾天才能給我們最終的答覆。」
「過幾天?」
席恩【黑獅】侯爵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臉上的喜色褪去了大半,他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滿。
可轉念一想,他又自我安慰般地連連點頭,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好好好,過幾天好,過幾天好!他沒有立刻答應下來,說明他不是隨口說說來唬我,他是真的有誠意的!嗯,沒錯,肯定是有誠意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煩躁地踱了兩步,又忍不住抱怨道:
「該死的,這種事情他直接應下就好了嘛,還需要商量什麼,真是麻煩!
想不到啊想不到,林客那個傢伙居然也是個膽小的人,有這麼大的好處都不敢直接占!」
抱怨完,他又猛地回過神,一把抓住使者的手臂,追問道:
「對了,他還有說什麼嗎?還有沒有別的條件?你都給我說清楚!」
黑袍使者低下頭,仔細地回想了片刻,這才緩緩開口道:
「林客伯爵還說了,邊境領之所以會動亂,都是【黑森】家族在從中挑撥的,是費南多【黑森】那個老東西一手策劃的陰謀。
他說,他相信老侯爵,以及大人你其實都是心向【北境】,不願意跟著叛軍謀反的。
所以,他也會向王室那邊為我們說情,到時候儘量減輕【黑獅】家族的罪過。」
「不過……」
使者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他也說了,該有的懲罰明面上還是要做的,畢竟王室需要臉面,不能輕易放過叛亂的貴族。 並且他還說了,如果我們能夠抓住機會,將功補過,立下大功勞的話,到時候不僅能夠免除懲罰,甚至繼續在邊境領傳承家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立功?接著在邊境領當領主?」
席恩【黑獅】侯爵的眉頭再次緊緊皺起,他嗤笑一聲,眼神中充滿了不屑與不信。
他可不覺得遠在【自由港】的王室,真的能夠就這麼輕易地放過自己的家族,甚至還能夠縱容背叛。
他真正想要的,不過是能夠帶著家族積攢的財物,安穩地離開這裡,逃到南方的【聯合城邦】去,重新開始新的生活而已。
至於林客口中的立功,什麼繼續傳承家族,那都是虛無縹緲的浮雲,根本不值得相信。
他雖然不聰明,沒有什麼城府和手段,但是他卻不傻。
現在的他早就沒有了什麼雄心壯志,也不奢望能夠繼續當他的侯爵老爺。
他只求城外的林客能夠念在自己投降的份上,放過自己一馬,然後讓自己帶著親信們,還有家族積攢了百年的金銀財寶,順利地離開【北境】,並且保證不會派人追殺自己。
這就夠了。
他覺得憑藉著家族倉庫里那堆積如山的財寶,完全可以在南方的【聯合城邦】東山再起。
到時候,他只要買一個爵位和一處不大不小的領地,再招募一些僱傭兵和流民,他照樣可以過著錦衣玉食的體面領主老爺生活,照樣可以用【黑獅】的姓氏來傳承家族血脈。 至於【北境】的這灘渾水,誰愛蹚誰蹚去!
至於說那些財物自己能夠帶走多少,林客是否會接受自己的饋贈,需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答應自己這個小小的請求,這才是席恩【黑獅】侯爵此刻最關心的事情。
其他的一切都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點綴。
至於和費南多【黑森】伯爵一起,率領著城內的守軍,頑固地抵抗【北境】聯軍的進攻?
開什麼玩笑!那得要打得過啊!並且現在的他,也巴不得希望那個老傢伙能夠和城外的守軍同歸於盡,要是他們兩方都死光了,那才是真的完美。
別看現在【黑獅城】有著高聳的城牆和數千守軍,物資也還算充足,但是席恩【黑獅】侯爵心裡很清楚,一旦城外的林客下定決心要弄死自己,他有的是時間和辦法。
圍城數月,斷糧斷水,甚至散播瘟疫,總有一種辦法能夠攻破這座看似堅固的城池。
到時候城破之日,就是自己身死之時。
他可不想因為自己父親的野心,以及費南多【黑森】伯爵那個老傢伙的愚蠢決斷,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
當初好好地在邊境當一個領主老爺不好嗎?為什麼非要去搞什麼謀反的勾當,去當什麼【北境】大公呢?
席恩【黑獅】侯爵越想越覺得憋屈,越想越覺得憤怒。
他不理解也想不通,他只覺得除了自己之外,其他的人也都是傻子。 一群傻子!
通通是傻子!
一陣激烈的頭腦風暴過後,席恩【黑獅】侯爵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的糾結與惶恐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想到了一切的罪魁禍首,那就是那個將他當成傀儡的費南多【黑森】伯爵。
只要除掉那個老東西,將他的腦袋獻給林客,那就是自己最大的投名狀!就是自己能夠帶著財寶安然離開的最大籌碼!
想到這裡,席恩【黑獅】侯爵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地盯著眼前的使者,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一字一句地沉聲說道:
「去,你再走一趟!立刻出城,去見林客【渡鴉】伯爵!就說我這邊沒有任何問題了,一切都聽他的安排!
還有,告訴他,我會給他一件大禮,一件足以讓他滿意的大禮!」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席恩【黑獅】侯爵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中帶著一絲殺意。
「現在,立刻,馬上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