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獅城】外的【北境】聯軍大營深處,一處不起眼的帳篷被層層守衛嚴密把控。
與周遭喧囂的軍營截然不同,帳篷四周十餘米的範圍被徹底清空,連巡邏的軍士都被勒令繞行,確保帳內的任何動靜都不會泄露分毫。
帳簾被厚重的粗麻布層層遮蔽,只在頂端留了一個小小的透氣孔。
帳篷內,一個人影被粗麻繩死死捆綁著,整個人蜷曲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隻被捕獲的獵物。
他拼命地扭動著身體,喉嚨里發出悶響,可越是掙扎,麻繩便收得越緊,將他牢牢捆綁住,連一絲挪動的餘地都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帳簾突然被人從外面掀開,刺眼的光線照射進來,讓地上的人影一時間眯上眼睛,不敢直視來人。
林客走在最前面,阿萊與漢斯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後,三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帳篷內的光線昏暗,林客同樣微微眯起眼睛,適應了片刻,才緩緩看清蜷縮在地上的那個人。
「托姆教士?」
林客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他緩步走上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地上那個被塞住嘴巴、正拼命扭動的傢伙。
這人的頭髮凌亂不堪,沾著不少塵土,身上的教士袍皺巴巴的,還濺著幾滴深色的污漬,依稀能看出幾分熟悉的輪廓。
林客轉過頭,不由得對著身旁的漢斯問道: 「托姆教士,這人我認識,他就是個神職人員,你怎麼把他綁來了?」
眼前的這人,正是當初在【渡鴉領】因為信仰問題,在酒館和領民打架,最後被林客毫不留情流放的托姆教士。
後來這傢伙輾轉投奔到了前來【北境】大教堂的艾爾德利奇主教身邊,自己也在【自由港】見過他幾次,沒想到今日竟會在這種場合重逢。
漢斯聞言,臉上露出一抹略顯尷尬的神色,他撓了撓頭,低聲解釋道:
「噢,大人,情況是這樣的,我的一隊騎兵去附近的村子征糧的時候,恰好碰到他帶著幾個隨從在村裡的小酒館裡喝酒。
他們一個個喝得醉醺醺的,還在那裡調戲酒館家的女兒,看著就不像是好人。
於是我們那些善良的騎兵征糧兵們,就上前客客氣氣地問了幾句話,原本是想讓他們自願繳納些過路費,補充一下軍中的糧餉。
結果他們態度蠻橫得很,不僅不肯配合,還當場拔出刀子,刺傷了我們的一個弟兄。
弟兄們一時激憤,就不小心直接動手,把他帶來的那幾個人全部砍死了,只留下他一個活口。」
漢斯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又補充道:
「原本弟兄們也想把他一起砍死的,免得留下後患。
可他突然大喊大叫,說自己是教士,還說他認識大人你,是你的舊識。 於是他們不敢擅自做主,就把他五花大綁地帶回來了,考慮到他的身份,所以這一路上都是用麻袋悶著的,大人放心,沒人看得見他。」
林客聽完漢斯的話,目光重新落回托姆教士的身上冷笑道:
「是這樣嗎?托姆教士?」
他對著阿萊使了個眼色,阿萊立刻上前,一把扯下托姆教士嘴裡塞著的破布,又割斷了他脖頸處綁著破布的繩索。
托姆教士的脖頸得到解放,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憋得滿臉通紅。
雖然他的手腳依舊被牢牢綁著,但至少能夠開口說話了。
他抬起頭,看清眼前站著的人確實是林客,眼中混雜著委屈與憤怒,終於是忍不住大聲喊道:
「大……大人!我是一個教士!是光輝主的僕人!你們不能這麼對我!我並沒有犯錯!
是他,是你的手下!他們光天化日之下襲擊我的隨從,還想要搶劫我的財物!光輝主在上,他們還殘忍地殺了我帶來的所有人!你要為我做主啊!」
托姆教士的聲音嘶啞尖銳,帶著一絲哭腔,聽起來倒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客回頭瞥了漢斯一眼,只見漢斯的眼神微微閃爍,不自覺地錯開了視線,臉上露出幾分心虛的神色。
林客心裡多少也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恐怕是他的征糧兵見托姆教士一行人衣著光鮮,又帶著不少行囊,起了劫掠的心思,這才引發了衝突。 看來回頭要好好整頓下軍紀了。
不過即便如此,他也不會因為托姆教士和征糧兵之間的這點矛盾,就傻乎乎地選擇支持所謂正義的一方。
他林客老爺向來都是幫親不幫理的主。更何況這位托姆教士在他的印象里,可一直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林客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他懶得和托姆教士掰扯那些無關緊要的細節,當即開口問道:
「這件事情先放一放,我沒興趣聽你們的口角之爭。
我想知道的是,托姆教士,現在北方都在打仗,哪裡都不安全,你不好好跟著艾爾德利奇主教,這是要去哪裡?」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當然,並非是我想要多管閒事。只是現在大軍雲集於此,周圍到處都是禁區,戒備森嚴。
你一個外來的教士,卻帶著人鬼鬼祟祟地出現在這裡,顯然有些不對勁吧?」
聽到這話,原本還在地上拼命蠕動、喊冤叫屈的托姆教士猛地一愣,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很快鎮定下來,連忙解釋道:
「大人誤會了!我只是要回【教國】一趟而已。從【北境】南下返回【教國】的路,無非就是那麼幾條,這條路是最近的一條。我從這裡走再正常不過了啊!」 托姆教士的話說得滴水不漏,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
「噢?這樣嗎?」
林客挑了挑眉,臉上看不出喜怒,他緩緩點了點頭,卻是沒有繼續追問托姆教士。
而是轉過身,對著一旁的阿萊慢條斯理地說道:
「既然這位教士不願意說實話,那麼我們也不好再追問了。
不過話說回來,眼下的情況,確實是我們理虧在先。
這要是讓這位托姆教士就這麼回去,把今天的事情誇大般地宣揚一番,對我們的名聲恐怕不會很好。」
林客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帳內每個人的耳中。
托姆教士聽到這話,心裡頓時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只聽林客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體貼的意味繼續說道:
「對了,我突然想起,我們這裡距離遙遠的【教國】可是很遠的,托姆教士這一路上回去也挺累的。反正他回去也是為了去見光輝主,倒不如快些送送他。」
林客的目光隨即落在阿萊身上道: 「阿萊,你去送送他吧,讓他少受些路途的勞累,早點去見他的光輝主。」
一旁的阿萊聞言,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變化,只是恭敬地點了點頭。
他反手從身後的腰帶上,抽出了一柄沉甸甸的骨朵。
自從他上次用這柄骨朵捶死了某個貴族之後,阿萊就很少再用這武器了。
畢竟林客曾經叮囑過他,做事情要細心,要耐心,要講究方法,不要太過粗魯,免得髒了地方,惹人非議。
於是阿萊之後在審訊那些俘虜,或是處理那些死刑犯的時候,一般都是用繩子勒死,然後再綁住他們的手腳,拖到遠處挖坑掩埋。
這樣既不會弄出太大的動靜,也不會讓鮮血飛濺出來,污染了地板。
不過他這次跟著林客大人過來得太急,走得匆忙,繩子之類的東西都沒有帶。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再粗魯一次了。
阿萊單手握著骨朵,緩緩朝著托姆教士走去。
眼見帳內的幾人不再問話,原本還以為林客會看在舊日的相識上,放自己一馬,正打算鬆一口氣的托姆教士,那顆剛放下的心,瞬間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望著阿萊手中那柄通黑的骨朵,又看了看林客與漢斯那陰沉的面容,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他很快就意識到了對方的意圖,這是要殺人滅口了啊!
這不對啊!審訊也不是這麼審的啊!
托姆教士的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他拼命地扭動著身體,腦海中閃過無數的念頭。
按照他以往的經驗,就算是要殺人,也該先禮後兵,先是好言相勸,然後再嚴刑逼供,各種盤問,各種上刑,威逼利誘,用盡手段榨乾他身上所有的價值之後,才會痛下殺手。
這怎麼才剛剛問了一句話,連半點有用的信息都還沒問出來,就要直接動手了?!
眼看手持骨朵的阿萊離自己越來越近,那柄骨朵仿佛已經抵到了自己的面門。
托姆教士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上什麼教士的尊嚴,連忙嘶聲大喊道:
「等等!等等!住手!我是教士!是光輝主的僕人!你們不能殺教士!殺了我,教廷不會放過你們的!」
林客抱著雙臂,冷冷地看著他,臉上沒有絲毫的動容:
「噢?那麼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托姆教士愣了一下,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什麼?」 「我沒什麼耐心的。」
林客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有什麼有價值的消息,就趕緊說出來吧。別浪費我的時間,也別浪費你自己的時間。」
林客其實也不確定這個托姆教士的身上,到底有沒有什麼值得自己關注的消息。
但是既然人已經被抓到這裡來了,那麼有棗沒棗,都還是要敲幾竿子的。
反正不問白不問,萬一能問出什麼有用的東西呢?
托姆教士的臉上露出了無比糾結的神色,他的目光在林客冰冷的眼神和阿萊手中的骨朵之間來迴轉動,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他很清楚,自己要是再在這裡裝傻充愣,今天絕對活不過這一關。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命都沒了,還談什麼忠誠?
托姆教士咬緊了牙關,看著已經將自己團團圍住的幾人,終於還是屈服了。他顫抖著聲音,開口說道:
「是……是艾爾德利奇主教!是艾爾德利奇主教讓我回【教國】的!」
林客的眼神微微一凝: 「回去做什麼?」
「送信!」
托姆教士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送什麼信?」
林客步步緊逼,沒有絲毫的放鬆。
托姆教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隱瞞:
「送……送神的旨意……」
「說人話!」
林客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懾人的氣勢:
「信在哪裡?」
托姆教士被林客的氣勢嚇得渾身一顫,再也不敢有任何的隱瞞,他梗著脖子,閉著眼睛喊道:
「在……在我的屁股內衣里縫著!」 林客的嘴角抽了抽,眼神中閃過一絲嫌棄。
他對著阿萊努了努嘴:
「阿萊,脫他褲子。」
「啊?」
阿萊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沒反應過來,立刻應了一聲:
「啊?我去?」
「不然我去?」
「啊?噢……我去。」
阿萊走上前,毫不拖泥帶水,一把揪住托姆教士的腰帶,用力一扯。
托姆教士的褲子被硬生生扯了下來,露出了裡面那條骯髒的白色內衣。
托姆教士被臊得滿臉通紅,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只能死死地閉著眼睛,不敢去看眼前的幾人。
阿萊皺著眉頭,忍著噁心,伸手在托姆教士的內衣上摸索了片刻,很快就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他用力一扯,從內衣的夾層里扯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著的小紙卷。
很快,隨著光著屁股的托姆教士被阿萊一腳踹到了一旁的角落,
林客接過那個油布紙卷,小心翼翼地打開。
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撲面而來,林客強忍著不適,低頭看向那張紙條。只見紙條上蓋著一個鮮紅的【教國】紋章。
紙條上的內容很簡單,只有短短的幾句話:
北方已經動亂,主的光輝已經降下,神戰可以開啟。
雖然內容描述得極為隱晦,但是林客只看了一眼,就瞬間猜出了這短短几句話背後,所隱藏的陰謀。
【河間】地區內亂頻發,糧食危機全面爆發,各地領主相互攻伐。
【北境】的主力兵力遠離大陸,邊境領的動亂也還未平息。
而這一切的發生,都意味著北方王國的上層領主們,對於各自領地的掌控力,已經降到了冰點。
而遠在南方的【教國】,就是要趁著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揮師北上,入侵北方王國。
雖然對此早有預料,但是見到這封信後,林客還是不由自主得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