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開火漆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林客將其平鋪在書桌上仔細閱讀。
粗糙的草紙上,是亨利那歪歪扭扭,卻又帶著無數語法錯誤的字跡,而信件的開頭,依舊是沒什麼營養的廢話。
除了用一大段文字表達對林客的真摯問候,絮絮叨叨說著自己這段時間的惦念之外,就只剩下因為信件要到付這件事而反覆道歉,字裡行間滿是窘迫。
開頭一段的末了,亨利還頗為得意地提到,自己在旅途中路過【聯合城邦】的【瓦蘭迪亞】境內時,還特意為林客準備了當地盛產的特產葡萄美酒,那酒色澤殷紅,口感醇厚,是難得的佳釀。
林客看著信里對美酒的描述,忍不住失笑,他抬眼翻了翻信的前後頁,又低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桌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看來這次亨利給自己寄的那所謂的葡萄美酒,多半是在輾轉傳遞的途中不知下落了。
畢竟這封信從大陸的另一頭出發,一路經過海盜、商人之手,能完好無損地送到自己手上已是萬幸,更別提那所謂的酒水了。
不過能夠收到這封信,就已經很不錯了,林客收斂心神,繼續往下看。
接下來的內容依舊是廢話居多,通篇都在講述他離開【北境】之後的種種奇遇。
亨利表示自己一路南下,途徑【教國】邊境時,在一座偏僻的修道院裡,結識了一位溫柔貌美的修女,兩人相談甚歡,還一起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
信里把那位修女描繪得宛若天使,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少年初涉情事的歡喜與得意。
林客看得一陣無語,這個亨利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惦記這些事情,年輕人要專注搞事業才對嘛,不要整天沉迷女色,那是不對的。 下次自己再見到亨利的話,一定要他多學學自己,要以自己為榜樣,女人的話……算了算了,當自己沒說。
不過就在這些略顯輕浮的文字里,亨利卻筆鋒一轉,提到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他說自己在【教國】境內,晚上去別人家屋頂散步時,無意間聽到了一些當地貴族的談話,那些人言語間頗為興奮,似乎在密謀著什麼大事。
結合他一路上看到的景象,【教國】境內的軍隊調動頻繁,各地的鐵匠鋪都在晝夜不停地打造武器,糧倉里的糧草也在源源不斷地朝著北方邊境運輸……
亨利斷言,【教國】很有可能會在近期組織並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戰爭,他特意叮囑林客,一定要多加小心留意,提前做好準備。
再往後的內容就稍微簡略了些,亨利寫道,自己抵達【聯合城邦】後,便馬不停蹄地四處打探自家爵士的消息,結果卻得知,那位爵士早就被自己家大領主的人,花大價錢贖了回去。
忙活了大半年,竟是白跑一趟,信里用了一長串粗鄙的單詞,來宣洩他當時的憤怒與憋屈,看得林客忍不住再次搖頭失笑。
而在那之後,便是他和弟兄們花光了身上最後一個銅尼爾,走投無路之下,只能重操舊業,干起了攔路搶劫的勾當。
不過這次運氣不錯,他們非但沒有被當地的守衛抓住,反而又結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新朋友,一起加入了一個規模不小的傭兵團,總算是不用再過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信的最後亨利提到,他已經跟著傭兵團從【聯合城邦】離開,即將和新的夥伴們一起前往【教國】。
他說【教國】現在正在大力招募僱傭兵,給出的報酬極為豐厚,他也想去試試,順帶打探一下情報。
畢竟現在口袋裡已經空空如也,他想要賺一筆大錢,然後衣錦還鄉,回到【河間】公國的家鄉【普堡】,買上大片良田,娶個漂亮媳婦,開個打鐵鋪,再生他十個崽子才可以停下。 這封信的內容很長,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紙,但是真正關鍵且有用的信息也就那麼幾個。
而其中最重要的,當屬【教國】要發動戰爭的事情。
這個消息和林客之前得到的情報不謀而合,而現在看來,一場大戰也已經迫在眉睫。
這封信沒有落款時間,林客只能根據信里的內容,大致估算出信件寄出的時限。
按照正常的路程來推算的話,現在的亨利,要麼已經順利加入了【教國】的僱傭兵隊伍,正在某個軍營里等著上戰場。
要麼就是已經厭倦了傭兵的生活,回到了【河間】公國的家鄉【普堡】,過上了他夢寐以求的安穩日子。
無論哪一種,林客對於這位昔日夥伴,能夠大老遠給自己寄來這封信的行為,還是頗為感動的。
畢竟他們已經分開了這麼久,亨利還能惦記著自己,特意送來如此重要的消息,這份情誼實屬難得。
雖然事實上這封信來得有些晚了,等到它到了林客手上的時候,林客已經打完了邊境領的戰爭,成功收復了這片土地,並且正在緊鑼密鼓地整軍備戰,準備迎接【教國】的入侵。
不過想了想,林客的心裡卻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要是亨利已經返回【河間】公國的話,那麼自己在【河間】公國也算是有了熟人。
【河間】公國夾在【北境】和【教國】之間,地理位置極為重要。 如果自己能夠和【河間】公國達成聯盟,聯手對抗【教國】的話,那麼對於抵抗【教國】的入侵或許會提高不少的勝算。
當然,這一切都有一個前提,那就是【河間】公國的軍隊,不能是一群不堪一擊的軟蛋。
如果他們在戰場上,和【教國】的軍隊剛一照面就投降的話,那麼非但幫不上什麼忙,反而會拖累【北境】,到時候【北境】可就真的危險了。
林客沉吟片刻,還是決定修書一份。
他找來紙筆,親自提筆,以自己邊境伯爵、【北境】南方元帥的名義,在信里詳細闡述了自己對於當前局勢的看法,表達了想要和【河間】公國結盟的意願。
寫完之後,他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什麼疏漏,這才用火漆封好,蓋上自己的紋章。
封好信件,林客這才叫來一個可靠的信使,讓他將這封信送到【河間】公國亨利的手上,看看能不能通過亨利聯繫得上那裡的大領主。
無論結果如何,至少自己能夠提前做好準備,不至於事到臨頭手忙腳亂。
而就在林客將信件發出去後不久,書房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看門衛兵快步走了進來,對著林客躬身行禮說道:
「大人,城外有信使求見,說是有一位從【河間】公國來的使者,帶著他們領主的親筆信,很快就會抵達邊境領。」
林客聞言不由得一愣,隨即便反應了過來。 他不由得有些失笑,看來面對著【教國】日益增長的威壓,【河間】公國的那些大人物們也坐不住了。
他們同樣也需要尋求【北境】這個老夥計的支持,畢竟唇亡齒寒的道理誰都懂。
……
漫漫長路,驕陽似火。
一支小小的隊伍,正在大道上緩緩前行。
騎在前面領頭的,是一位年輕爵士。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長袍,腰間繫著條鑲嵌著寶石的腰帶,頭上戴著頂精緻的氈帽,模樣算不上多麼英俊,眉宇間卻透著一股玩世不恭的氣質。
他時不時地扯著韁繩,讓胯下的駿馬放慢腳步,然後東張西望,似乎對沿途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在他的身旁,同樣騎在馬上的亨利,就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了。他穿著一身騎士甲卻沒有戴頭盔,臉上帶著幾分疲憊,眼神里更是充滿了無奈。
他時不時地抬手擦去額頭上的汗水,目光落在前方那個年輕爵士的背影上,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而在兩個人的身後,還跟隨著七八名騎兵。
這些騎兵個個身材高大,腰挎長劍,背負長弓,一看就是精銳之士。 他們緊緊地跟在爵士身後,隊列整齊,和前面那個玩世不恭的爵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位來自【河間】公國的卡蓬爵士,以及他的扈從亨利,此刻正背負著一項至關重要的任務。
他們收到了來自【河間】公國上級領主約布斯特邊境伯爵傳達的大公的命令,作為【河間】公國的使節,將要前往【北境】公國的首都,給【北境】的王室送去一封親筆信,並藉機調查【北境】公國對於【教國】的態度。
【河間】公國的那些大人物們可不全都是傻子。
【教國】的動靜早就鬧得沸沸揚揚,整個大陸都有所耳聞。
不出意外的話,最遲明年開春,最快今年秋天,【教國】的大軍就會開赴北上,席捲整個北方。
到時候,無論是戰是和,都需要提前拿定主意。
很不幸,【河間】公國正好夾在【教國】和【北境】之間,成了名副其實的緩衝地帶。
一旦戰爭爆發,他們必將首當其衝。
為了不腹背受敵,提前知道【北境】的態度,便顯得尤為重要。
如果【北境】願意和他們結盟,那麼他們便有了對抗【教國】的底氣。
如果【北境】選擇隔岸觀火,甚至和【教國】同流合污,那麼他們就得早做打算。 思來想去,最終這個送信加上調查的任務,就落到了剛剛經歷了一場大陸巡遊,回到家鄉沒幾天的卡蓬爵士頭上。
畢竟這位卡蓬爵士雖然平日裡玩世不恭,但是腦子卻很靈活,而且口才極佳,最適合擔任使節這個角色。
而剛過了沒幾天安穩日子的卡蓬爵士,便再次匆匆啟程,帶著那位追在他屁股後面,一起繞著大陸走了一圈的好兄弟亨利,以及幾名精銳騎兵踏上了前往【北境】的道路。
「嘿,我的夥伴,親愛的亨利。」
不知走了多久,太陽漸漸升到了頭頂,曬得人昏昏欲睡,前排的卡蓬爵士突然勒住馬韁,開口喊道。
「怎麼了,卡蓬大人?」
亨利回過神來,懶洋洋地問道。
卡蓬爵士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絲狡黠的笑容,開口道:
「我聽說你認識那個林客【渡鴉】伯爵?就是現在在【北境】邊境領風頭正盛的那個?」
亨利聞言頓時來了精神,他挺直了腰板,一臉得意地說道:
「嘿,卡蓬,說到這,我要說的是,當然認識!
我之前不是和你講過嘛,我和他可是過命的交情。 我們一起在鎮子裡摸爬滾打,一起喝過酒,一起吹過牛,一起偷過東西,一起分過贓,關係鐵得很!」
卡蓬爵士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他摸了摸沒有鬍子下巴,思索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興奮地說道:
「既然如此,那我們不如先不去【自由港】了,先去找他吧!
聽說他現在就在邊境領,手握重兵,可是個大人物呢。
而且我還聽說,邊境領的澡堂很不錯,那裡的侍女可漂亮了,我們可以順帶在那泡個澡,好好放鬆一下!」
對於卡蓬爵士這個突如其來的建議,亨利一愣雖然有些不太情願,但還是只能無奈地點點頭同意了。
他太了解這位少主的脾氣了,一旦他決定了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只是一想到上次出行的經歷,亨利就忍不住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他清楚地記得,上次他們出行的時候,就是因為卡蓬爵士非要下河洗澡,然後又耐不住性子,跑去偷看河邊洗衣女洗澡,結果被一群埋伏的土匪襲擊了,差點丟了性命。
尤其是卡蓬爵士,被人抓住後倒賣了出去,幾乎是輾轉大陸各處,最後還是靠著家裡花了大價錢,才把他贖了回來。
這次他又要不按照既定的計劃來幹活,天知道會不會再次出現什麼差錯。 而且萬一要是誤了約布斯特伯爵的事情,怕是卡蓬爵士要遭大罪。
自己這位少主兼好兄弟,簡直就是個神人,惹麻煩的本事比起自己來,還要厲害一個檔次。
然而卡蓬爵士卻是完全沒有意識到亨利的擔憂,在和亨利商量完,見他沒有什麼意見之後,原本因為趕路而有些鬱悶的情緒也是一掃而空。
他猛地揮舞起手裡的馬鞭,對著胯下的駿馬狠狠抽了一鞭,然後興奮地大叫道:
「哈哈,亨利,這路途真是太無趣了!我們來賽馬吧!
看到前面那棵大樹了嗎?就是那個歪脖子的!我們比比看,誰先跑到那裡去!輸的人,晚上要請所有人喝酒!」
說著,他也不等亨利有所回應,當即駕著駿馬,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朝著前方那棵歪脖子大樹疾馳而去。
對此,亨利只能是無奈地大呼一聲,為了自己兜里的那點銅尼爾,只能連忙催動胯下的駿馬,緊緊地跟了上去。
大道上,馬蹄聲急促,笑聲飛揚,驚起了路邊草叢裡的飛鳥亂竄,直到前方出現了一個不起眼的老鼠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