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鴉領】掏糞家的老二湯姆斯，這輩子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能從一個滿身糞污的掏糞工，變成一名管理著九個人的小隊長。
他的老家在【渡鴉領】，算是林客最早的一批領民之一。
在加入軍隊之前，湯姆斯的日常工作就是跟著父親和哥哥弟弟們，推著木車，收集各家各戶的糞便，再運到田裡，按照林客老爺教授的方法進行堆肥。
那時候，他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多攢幾個銅尼爾，娶個媳婦，把家裡的掏糞生意做得更紅火些。
改變命運的機會，出現在林客老爺擴編軍隊的時候。
湯姆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報了名，沒想到竟然被選中了。
在軍隊裡，他雖然沒什麼文化，也不懂什麼戰術，但他肯吃苦、不怕死，打仗的時候敢往前沖。
就這樣，他憑著一股蠻勁在正面交戰中，砍下了一個敵人的腦袋，又運氣爆棚地在路邊撿到了一匹無主的戰馬。
戰後論功行賞，他光榮地成為了一名小隊長，手下管著四個經驗豐富的戰士和五個負責後勤雜務的輔兵。
身為一名從【渡鴉領】走出來的領民，一名被領主老爺親自接見過、誇獎過的自己人，湯姆斯心裡充滿了自豪。
他至今清晰地記得，那天林客老爺笑容溫地和他說：
「湯姆斯，你是個顧家的好男人，家裡的掏糞工作是一份好工作，一份正經的好工作。在戰場上，你也要像守護家園一樣勇敢，我相信你。」 就是這句鼓勵，以及那到手的一袋子硬幣，讓湯姆斯將自己的全部忠誠，都獻給了林客老爺。
他覺得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能每個月比普通軍士多拿十個銅尼爾的薪水，都是領主老爺給的。
所以無論接到什麼任務，他都毫無怨言，拼盡全力去完成。
隨著邊境領戰爭的結束，湯姆斯接到了一項新的委派。
帶著他的小隊，前往一個遙遠的、靠近海邊的地方設崗駐守。
這個地方屬於【白鹿】伯爵的領地下轄的一個小騎士領，不僅瀕臨大海，風景秀麗，還盛產野兔、野豬等各種野味，更重要的是，周邊的馬匹資源頗為豐富。
他們這支小隊的任務很明確。一是把守海岸線，監視沿海的異常動靜，防止海盜或敵人從海上偷襲。
二是設置路卡，收取過路費的同時，監視往來的商隊，防止間諜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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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在周邊的村落和集市里收購馬匹，飼養照料好後，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專門的運輸隊過來統一運走，補充軍隊的騎兵建制。
飼養和收購馬匹這類活計需要懂行的人來做，湯姆斯手下的五個輔兵里，有三個都有著養牲口的經驗，而那個叫做小臭佬的年輕輔兵，更是其中的好手。
小臭佬雖然名字下賤，出身也低微，但為人勤快能幹，不僅把小隊裡的幾匹馬照料得膘肥體壯，而且這小子腦子靈活，見了誰都客客氣氣的，湯姆斯對他頗為滿意。
在這個海邊據點的日子平靜而規律，尋常的一天，總是從一碗熱氣騰騰的黑麥糊糊開始。 負責煮飯的輔兵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生火煮粥，糊糊煮得濃稠香甜，有時候還會配上一小塊咸香的醃菜。
這樣的伙食，對於曾經連飽飯都吃不上的湯姆斯和小臭佬等人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美味了。
吃過早飯，太陽剛剛升起，湯姆斯像往常一樣，穿上武裝衣和皮甲，背上盾牌，拿起長矛，準備帶上兩個戰士和一個輔兵，到通往內陸的必經之路上設卡，盤查過往的行人。
這是他們每天的例行工作，一來可以防止可疑人員潛入，二來也能順便登記過往的商隊，徵收一些過路費。
可就在他剛要出發的時候，兩個一早就出去沿海巡邏的軍士，卻氣喘吁吁地從外面跑了回來。
他們跑得滿頭大汗，臉上帶著驚慌失措的神色，一邊跑一邊急切地大喊道：
「船！有船！海面上有船！」
湯姆斯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他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道：
「海上有船不是很正常嗎？附近的漁民每天都要出海打魚，你們叫什麼叫！」
「不是漁船！是一艘大船！很大很大的船！」
其中一個軍士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好不容易才緩過勁來，急忙解釋道： 「比我們見過的任何漁船都大！我還看到了船上站著好多人，他們都帶著武器和盾牌！」
「武器和盾牌？」
湯姆斯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不耐煩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警惕。
他往前走了兩步，緊緊抓住手裡的長矛，急切地追問道：
「是海盜，還是諾德人？」
湯姆斯雖然沒親眼見過海盜戰團，但早就聽老兵們講過他們的恐怖事跡，心裡不由得有些發怵。
兩名跑回來的軍士相互看了看，然後都搖了搖頭，語氣不確定地說道：
「不知道，離得太遠，沒看清他們的模樣，但肯定不是漁民！漁民不會帶那麼多武器，也不會開那麼大的船！」
「啊？這……」
聽到這話，湯姆斯一時間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雖然在戰場上表現勇猛，會用盾牌和長矛配合，也敢揮刀砍人，但在參軍之前，他只不過是個老實本分的掏糞工。
平日裡處理的都是些按部就班的活計，卻是沒有遇到過這種突發狀況。 他的腦子有些混亂，一會兒想著是不是真的是諾德海盜大部隊來了，一會兒又想著自己的小隊只有十個人肯定應付不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小隊裡的其他戰士和輔兵也都慌了神，面面相覷下，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他們大多和湯姆斯一樣，都是農民或者手藝人出身，沒見過什麼大場面。
砍人可以，出主意不行。
正當湯姆斯還在原地糾結著要怎麼做的時候，身旁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後的小臭佬，卻突然往前湊了湊，鼓起勇氣開口說道：
「湯姆斯隊長，我覺得……我們首先應該派人先去通知旗長大人，還有這裡的領主代理人。
然後，把附近村子裡正在地里幹活的農夫和農奴都召集起來，武裝一下，人多力量大。」
他頓了頓，看了看湯姆斯的臉色，見隊長沒有反對，便繼續說道：
「如果對面的人少，我們可以先找個隱蔽的地方埋伏他們一下，拖延些時間，等旗長大人帶著大部隊來支援。
如果對面的人太多，我們打不過，就直接帶著消息往回跑，只要把敵人入侵的消息送回去，旗長大人也不會怪罪我們的。」
小臭佬的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晰，聽得後者連連點頭。
「欸？這個主意好，小臭佬，你真是個天才！」 湯姆斯聞言，眼前頓時一亮，臉上的迷茫和慌亂一掃而空。
他猛地拍了一下小臭佬的屁股，當即拍板道：
「就按照你說的做！你、你還有你，你們三個現在就出發，一個去村里召集人手，另外兩個去通知旗長大人，把這裡的情況說清楚，讓他趕緊帶人來支援！
剩下的人都給我把裝備穿戴好，拿上武器，我們去海邊看看是什麼情況！」
「是！隊長！」
被點到名的三個軍士立刻領命，轉身就朝著不同的方向跑去。
就在這時，一個還沒來得及行動的軍士突然開口問道：
「啊？那個湯姆斯隊長，我們今天還要去設路卡盤查行人嗎？要不要留個人在據點裡守著？」
「守個屁！設什麼路卡！」
湯姆斯眼睛一瞪，怒氣沖沖地罵道：
「都什麼時候了，有敵人坐船從海上來襲，還管什麼路卡！
快去，把附近在地里幹活的農奴都給我召集過來，告訴他們有敵人入侵了，誰要是敢不來，就用鞭子抽他！」 在湯姆斯的厲聲呵斥下，小隊裡的其他人也都不敢再耽擱。
大家紛紛回到據點的營房裡，穿上皮甲，拿起武器。
湯姆斯也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有些緊張的心情。
經過一陣手忙腳亂的準備，不多時，湯姆斯就召集了附近兩個村子裡的二十多個青壯男人。
這些人大多是農奴和佃農，手裡只有鋤頭、鐮刀等農具，根本沒有像樣的武器。
湯姆斯讓他們把鋤頭、鐮刀都當作武器，又從據點裡找出了幾面破舊的盾牌和幾根短矛，分發給了其中幾個看起來比較強壯的男人。
這片領地原本的騎士老爺，因為已經去了【黑獅城】給林客老爺服役，此刻並不在領地里。
湯姆斯無奈之下，只能硬著頭皮，跑到領地的騎士堡，也就是一座稍大些的木屋裡，找到了留守在這裡的，騎士老爺的那位老夫人。
他把情況跟老夫人一說，老夫人也嚇得不輕，當即同意讓騎士留在堡里的三個扈從跟著湯姆斯一起行動，還從馬廄里牽出了一匹馱馬和兩頭驢，讓他們騎乘作戰。
驢騎士？
湯姆斯心中想著，但還是騎了上去，然後便摔了下來。
該死的，這玩意兒只能用來馱貨！ 就這樣，湯姆斯匆忙帶著自己小隊的九個人、三個騎士扈從，還有二十多個手持農具的青壯農夫，一共三十多號人，浩浩蕩蕩地朝著海邊的方向走去。
隊伍雖然人數不少，但看起來卻有些雜亂，農夫們一個個面帶懼色，腳步踉蹌，只有湯姆斯小隊的戰士和領地的騎士扈從們，還能保持著相對高昂的士氣。
走到距離海邊還有一段距離地左右的地方，湯姆斯抬手示意大家停下腳步。
他讓所有人都躲在路邊的灌木叢和土坡後面，然後自己帶著小臭佬和一個經驗豐富的戰士，小心翼翼地朝著海邊摸去，想要先探查一下情況。
遠遠望去，只見一艘稍大的三桅帆船正擱淺在海邊的礁石群里。
船身看起來有些破損，船帆也耷拉著，顯然是遭遇了風暴或者觸礁才被迫停靠在這裡的。
而在帆船周圍的沙灘上，零零星星地站著幾個身影，正圍著船隻忙碌著，似乎在檢查船身的破損情況，又像是在準備搶救著僅存的物資。
湯姆斯示意大家壓低身子，不要出聲。
他躲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面，眯著眼睛仔細觀察著那些在沙灘上的人影。
這一看不由得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旁邊的戰士也忍不住低聲驚呼道：
「光輝主在上，那是些什麼東西？都是魔鬼嗎？」
只見沙灘上的那些人一個個穿著怪異的服裝。 他們上身穿著粗布短衣，下身是寬鬆的長褲，褲腳扎在綁腿里，頭上還戴著用藤蔓和羽毛編織的帽子。
更讓人感到詭異的是，他們的臉上和裸露在外的手臂、小腿上，都塗滿了紅、黃、綠三色交織的迷彩，極為奇怪。
此刻，他們正用一種所有人都聽不懂的語言吆喝著，聲音粗獷而怪異。
「別慌，那是赤種人。」
湯姆斯定了定神，低聲解釋道。
眼前這些人的皮膚雖然不是純紅色，但也帶著明顯的赤褐色，和加爾亞赫大人相似，所以他判斷這些人就是赤種人。
一邊說著，湯姆斯一邊在心裡默默數著眼前這些赤種人的人數。
他的數學不是很好，加上視野受限，仔細數了好幾遍，才大致確定下來，對方大約有七八個人。
而他自己這邊，算上戰士、輔兵、騎士扈從和農夫，一共有三十多號人，人數上明顯占據了優勢。
按理說優勢在我，應該果斷出擊。
可湯姆斯望著那些赤種人怪異的模樣，還有他們手中握著的弓箭和短刀，心裡卻又犯了嘀咕。
他注意到，有幾個赤種人正背著長長的弓箭，雖然現在沒有拉開弓弦，但那弓身看起來頗為粗壯，顯然不是普通的獵弓。 而且這些赤種人雖然人數不多，但一個個身材高大，肌肉結實，看起來就很能打，和那些平日裡欺負慣了的瘦弱農奴完全不同。
一時間湯姆斯又陷入了猶豫之中，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下令突襲。
如果突襲成功，把這些赤種人都消滅了，那絕對是大功一件。
可如果突襲失敗，自己這邊傷亡慘重，甚至被對方反殺，那可就虧大了。
而就在這時，一旁的小臭佬再次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在湯姆斯耳邊說道：
「隊長，打吧，你看他們的船擱淺了，肯定是遇到了麻煩才靠岸的。
而且他們的弓箭在海里泡過一段時間，弓弦受潮了，就算拉開了，射程和力度也都變得很小很小。
那些人遭遇了海難，缺水缺糧有段時間了，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我們人多，只要一起衝上去，突襲他們，把他們起來砍，肯定能打贏。」
聽到這話，湯姆斯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咬了咬牙，點了點頭。
人數上占優，對方遭遇了海難，又累又餓，武器什麼的也都不齊全，這正是突襲的好機會，而且就算打不過，大不了再跑也來得及。
至於為什麼不去救他們，嘗試著表達善意，湯姆斯和眾人都沒有這樣的想法。 因為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人。
「干？」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