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國】大軍的中軍大營坐落於【河間】公國南部的一片開闊平原上。
帳外,光輝主聖像旗迎風招展,軍士往來巡邏。
帳內,費南多【黑森】伯爵正對著一面銅鏡,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著裝。
他垂垂老矣,眼角的皺紋早已經變得如同溝壑一般深邃。
然而,儘管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濃重的痕跡,但作為一名傳承數百年的貴族,他對穿著打扮的講究,卻是從來沒有懈怠。
一身深色的絲質長袍,領口和袖口繡著精緻的銀線花紋,腰間繫著一條鑲嵌寶石的腰帶,手上戴著一枚刻有家族紋章的戒指。
每一個細節,都彰顯著悠久歷史傳承的貴族體面。
在他看來,得體,是一個貴族最基本的特質,哪怕身處他人的地盤,哪怕勢力大不如前,這份體面也絕不能丟。
「費南多大人,馬丁騎士團長已經在等候你了。」
屋外傳來侍者略顯不耐煩的呼喚聲,這已經是第三次催促了。
費南多【黑森】伯爵從鼻腔里發出一個沉悶的「嗯」音,依舊沒有加快動作。
他抬手撫平了長袍上的褶皺,過了許久,才緩緩轉過身,朝著門口走去。 房門被推開的瞬間,等候在外的侍者臉上立刻堆滿了恭敬的笑容,剛才的不耐煩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微微躬身,做出一個引路的手勢:
「大人,團長正在前廳等候,特意吩咐過,讓你即刻過去。」
費南多【黑森】伯爵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揮了揮手。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兩名護衛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攙扶著他。
這兩名護衛是他從【黑森領】帶出來的精銳,也是他如今為數不多的心腹。
在侍者的指引下,費南多【黑森】伯爵緩步穿過營區的走廊。
沿途,不少【教國】的軍士和教士擦肩而過,他們大多對費南多【黑森】伯爵投來好奇或審視的目光。
在【教國】的陣營里,費南多憑藉著【北境】貴族的身份,得到了一種微妙的待遇。
不算重視,卻也不曾被輕視。
對於這樣的結果,費南多【黑森】伯爵並沒有什麼不滿意的。
他心裡清楚,自己如今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手握重兵、在邊境領叱吒風雲的【黑森領】高等伯爵。 當初從【黑獅城】狼狽撤退時,他只帶出了不到兩百的精銳親軍。
後來退守【黑森領】,他緊急徵召了一批領地內的農夫和佃農,裹挾著他們南下投靠【教國】,可即便如此,他手上能夠真正動用的人手也不過百人。
其中真正的精銳更是稀少,他家族耗費數代人心血創建的【黑森親軍】,那支曾經在【北境】赫赫有名、戰鬥力強悍的部隊,在與林客的幾次大戰中損失慘重,早已不復當年之勇。
但費南多【黑森】伯爵並不在意這些,在他看來,眼前的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
隨著【帝國】的分崩離析,【教國】已經算得上是如今大陸上最強大的勢力。
只要緊緊依附上這棵大樹,跟著他們的大軍打回【北境】,那麼他之前失去的一切都將失而復得。
領地、財富、權力,甚至更多,很快就能夠重新奪回來,甚至還能夠更進一步。
抱著這樣的心態,即便現在需要忍受【教國】諸人的審視,需要看馬丁騎士團長的臉色,費南多【黑森】伯爵依舊能夠保持著平穩的心態。
他堅信,只要等到戰爭勝利的那一天,所有的屈辱都會變成加倍的回報。
然而,當他走進前廳,看到坐在馬丁騎士團長身旁的那個人時,費南多【黑森】伯爵感覺自己的天仿佛瞬間塌了下來。
那人一身黑色貴族短袍,面容憔悴,卻依舊能看出昔日的輪廓。
原先的【黑獅】侯爵,席恩【黑獅】。 費南多【黑森】伯爵的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平靜瞬間被驚愕和憤怒所取代。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席恩【黑獅】明明已經被林客俘虜,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和馬丁騎士團長同坐一席?
難道說,席恩【黑獅】也投靠了【教國】?
席恩【黑獅】同樣看到了費南多【黑森】伯爵,他雖然面無表情,卻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雙方曾有合作,有敵對,有親密,也有背叛。
可是如今卻在這樣的場合下,以這樣的方式相遇,實在是造化弄人。
馬丁騎士團長坐在主位上,他看著眼前尷尬相視的兩人,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仿佛什麼都不知道一般,只是對著他們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地說道:
「兩位都來了,快請入座吧,今天請你們來,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們商議。」
對於馬丁騎士團長而言,無論是席恩【黑獅】,還是費南多【黑森】,都只不過是他手中的一顆棋子。
他之所以接納這兩個人,並非是看重他們的實力,而是因為他們的身份,因為他們熟悉北方公國的情況,了解當地的貴族勢力和地理環境。
等到戰爭勝利後,他也需要利用這兩個人,快速接受那些被征服的領地,安撫當地的民眾,減少統治的阻力。
至於他們各自有什麼目的,相互之間的關係如何,馬丁騎士團長根本沒有興趣去了解。 在他的眼中,光輝主之下皆是螻蟻。
作為主的忠實僕人,他唯一的目標,就是將光輝主的信仰傳播到大陸的每一個角落,淨化所有的異教徒。
而這個過程中所產生的罪孽與殺戮,都只不過是必要的犧牲罷了。
只要能夠達成最終的目的,一切都是可以交換,可以妥協的。
所以馬丁騎士團長才會默許這兩個異教徒和自己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聽著他們說那些在他看來,充滿了對光輝主曲解的異端信仰。
同樣信奉光輝主,【教國】的正統信仰,和北方公國的那些曲解的教義是不同的,而這些被曲解的教義和人群,都是要被糾正和淨化的。
未開化的野蠻人啊,哪裡知道主的強大和無所不能呢?
馬丁騎士團長在心中暗自想道,看向兩人的表情,也是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他百無聊賴地聽著費南多【黑森】伯爵和席恩【黑獅】相互試探、言語交鋒,只覺得他們的嘴臉充滿了惡臭。
若不是為了大局,他真想立即拿出戰錘,將這兩個褻瀆主的異教徒砸死在當場。
但他還是克制住了心中的衝動,平靜地看著他們,等待著他們說完那些毫無意義的廢話,好進入正題。
關於接下來,如何抓捕和奴役那些北方野蠻人奴隸的事情…… 與此同時,在【北境】聯軍中軍大營內,氣氛凝重。
巨大的軍帳中央,懸掛著一幅拼湊起來,巨大的羊皮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顏料標註著雙方的兵力部署、行軍路線和重要的城鎮據點。
林客正站在地圖前,用一根細長的木桿,指著地圖上的各個區域,向底下的眾多扈從和貴族領主們解說著當前的戰局。
「根據我們最新得到的情報,目前整個戰場已經分成了三路戰線。
在中路,【河間】公國的軍隊將會獨自面對【教國】的主力部隊。
【河間】公國派出了大約兩萬人的軍隊,而【教國】的主力部隊則有三萬人左右。
中路戰場我們不僅在兵力上處於明顯的劣勢,而且軍隊的精銳程度,也遠不及【教國】的【聖殿騎士團】和正規軍。」
底下的眾人紛紛點頭,臉上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河間】公國的軍隊雖然數量不少,但其中大多是臨時徵召的農奴兵,缺乏系統的訓練,戰鬥力堪憂。
而【教國】的主力部隊,其中大部分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職業軍人,在教會的洗腦下,士氣極高,戰鬥力極強。
「在東邊,河間公國的五千大軍已經和【教國】的偏軍交上了手。」
林客的木桿指向地圖的東側: 「【教國】的這支偏軍,雖然大多都是些僱傭軍,成分複雜,軍紀鬆散,但他們的戰鬥力也不容小覷。
這些僱傭軍常年在大陸各地接任務,戰鬥經驗豐富,而且人數上也和【河間】的軍隊不相上下,大約也有五千人左右。
目前雙方已經在東面戰場上展開了拉鋸戰,誰也沒能占到明顯的優勢。」
「而在【教國】大軍的後方,他們至少留下了五千到一萬的軍隊,駐守在與【西帝國】和【北帝國】接壤的邊境地區,防備著【帝國】的動向。」
林客繼續說道:
「不過很可惜,【帝國】雖然陳兵邊境,但他們的主要目的是牽制【教國】的兵力。
他們只是不想讓【教國】一家獨大,實際上他們並不會真正出兵援助我們,同樣也不會輕易進攻【教國】。
所以這部分兵力暫時可以不做考慮,他們不會對我們的主戰場造成太大的影響。」
說到這裡,林客的語氣頓了頓,目光掃過底下的眾人,神色變得格外嚴肅:
「至於我們【北境】,現在我們處在整個大戰場的西面,再往西就是大海了。
根據情報來看,我們要以八千大軍,對抗【教國】的一萬五千到兩萬人左右的軍隊。
更重要的是,在海上,還有一支接近萬人的赤種人艦隊,他們將會策應【教國】的陸上攻勢,隨時可能從我們的側翼或後方登陸,對我們形成夾擊之勢。 可以說,我們這邊的壓力,是三路戰線中最大的。」
話音落下,軍帳內一片寂靜。
底下的眾多扈從和貴族領主們,臉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們大多是【北境】的中小貴族,平日裡最多也就打過幾百人的戰鬥。
打打土匪、搶搶地盤,都是些小打小鬧。
像這樣數萬人規模的大戰役,他們中沒有多少人真正經歷過。
誰也沒有想到,【教國】這次竟然像是抽了風一樣,不惜動用舉國之力,挑起了這場全面戰爭。
這樣的規模,這樣的人數,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教國】的目標根本不是簡單的掠奪土地或財富,而是奔著滅國去的,是想要徹底征服整個北方的。
當然,面對【教國】如此猛烈的攻勢,在北方公國的貴族之間,也出現了不少投降派。
他們認為,以北方公國的實力,根本無法與強大的【教國】抗衡,與其頑抗到底,最終落得失人失地的下場,還不如趁早投降,或許還能保住自己的爵位和一部分財產。
但更多的貴族還是傾向於主戰,他們當了一輩子的領主老爺,傳承了百年的家族,早已習慣了高高在上的生活,享受著絕對的權力和財富。
讓他們交出自己的權柄,受制於那所謂的【教國】與【教會】,接受那些教士的指手畫腳,這是他們絕對無法容忍的。 信仰是信仰,生意是生意,領主是領主。
當信仰要來搶奪自己的地盤和權力時,那所謂的信仰也就變成了蠱惑人心的邪教。
所以在主戰派憑藉著強大的實力和影響力,壓倒了主和派之後,北方公國的大軍還是順利地集結了起來,準備與那看似必勝的【教國】大軍,來一場對決。
所有人都清楚,這場戰爭的結果,將會決定整個北方的命運。
北方公國勝,則一切照舊,他們依舊是各自領地的主人。
【教國】勝,則整個北方的歸屬權將會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教國】將會成為這片大陸上最為強大的國家,甚至就連【帝國】恐怕都需要俯首稱臣。
只不過現如今的萬人戰役,實際上是無法像是之前的小規模戰爭那樣,雙方集結起來,在一片空地上直接擺開陣勢,然後衝鋒陷陣,一決高下。
人數過萬,無邊無際。
尤其是在這個時代,落後的生產力和低下的組織度,註定了無法將如此規模,且互相不統屬的軍隊,全部聚集在一個地方統一指揮,然後讓他們做到令行禁止、言聽計從。
一旦軍隊的規模超過一定限度,指揮、通訊、後勤補給都會成為巨大的難題。
稍有不慎,就會引發混亂。 於是乎,雙方也就不約而同地,將數萬人的大軍分成了幾路戰線,各自占據有利的地形,相互對峙。
這樣做,一方面可以減輕後勤補給和指揮調度的壓力,讓每一路軍隊都能夠得到足夠的物資供應和有效的指揮。
另一方面,幾路戰線之間可以相互呼應,呈掎角之勢,一旦某一路遭遇敵軍的猛攻,其他戰線的軍隊就可以迅速出兵支援,避免被敵軍各個擊破。
只不過如此一來,戰爭就很難做到一戰定勝負了。
雙方將會陷入漫長的拉鋸戰,小規模的戰鬥將會不斷地爆發,消耗著彼此的兵力和物資。
這場戰爭,也就註定了無法在短期內快速分出勝負,將會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
戰役正式打響前,雙方又不約而同地做著同一件事。
挖掘工事,修築圍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