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天寒。
中軍大營內,燭火點燃,跳動的火苗將眾人的身影投射在帳篷壁上,忽明忽暗。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松油味與皮革的腥氣,而爐火的溫暖,也讓在場的眾人都不由得有些昏昏欲睡。
林客坐在地圖前,目光掃過下方端坐的眾人。
格林爵士、古德神父、牛角奧拉夫、還有各戰團的指揮官、其他的貴族領主等等,都被他召集了過來。
遇事不決就開會,這已經成為了林客的習慣。
畢竟這樣的大戰爭,大場面,他可是從來沒有經歷過,雖然林客的理論知識豐富,但在實踐上卻依舊有所欠缺。
因此,他並不會因為自己懂得多,就獨斷專行、剛愎自用,而是選擇了有問題就搖人集思廣益。
不然等到自己成為紙上談兵典故中的那個傢伙,那真就笑死人了。
「馬上要入冬了。」
林客緩緩開口,聲音不高。
這是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又不願主動提及的話題。 對於【北境】而言,冬天意味著酷寒、大雪,意味著補給線的艱難,意味著非戰鬥減員的激增。
在這片廣袤而寒冷的土地上,冬天從來都不是一個適合戰爭的季節,它足以吞噬一切的雄心壯志,即便是有著血海深仇的兩個勢力,也會暫時歇戰,以待來年開春。
「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很不對勁。」
林客的目光落在地圖上西線對峙的區域,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道:
「冬天不是一個適合戰爭的季節,我們知道,敵人也知道,我們知道敵人知道,敵人也知道我們知道他們知道,所以說,你們有什麼看法。」
這番繞口令般的話,卻精準地說出了雙方的戰略困境。
在場的眾人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按照常理,【教國】大軍遠道而來,補給線比北境更加漫長。
按理,【教國】應趁著夏秋兩季的有利時機速戰速決,而不是拖到寒冬將至,將自己也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畢竟按照現在的局勢來看,敵人並沒有想要退走,又或者是談判的意思。」
林客接著說道,語氣愈發凝重:
「也就是說,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整個冬天,我們都要和他們耗在這裡。」
林客的話讓底下的眾人一陣騷動,小聲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冬天在戰場上過冬,這對於任何一支軍隊來說,都是一場巨大的考驗。
許久,站在一旁的奧黛麗【格里芬】率先開口道:
「東線的【河內】公國已經和【教國】的軍隊打了好幾場硬仗,但是都沒有分出勝負。
而中路的【河間】公國同樣也在正面同【教國】的主力交手,據說雙方都派出了各自的重騎兵進行了一場對沖。
【河間】公國的【谷地先鋒騎士】雖然最終稍遜一籌,損失了不少兵力,但【教國】的【聖殿騎士團】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傷亡同樣慘重,並沒有討到多少好處。
這兩路的軍隊,其實【教國】都有在嘗試發動進攻,試圖打破僵局。
唯有我們這裡,他們卻是選擇了和我們進行對峙,這實在是不合常理。」
林客擺了擺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明白奧黛麗【格里芬】的意思,自己也早已對西線的戰局感到困惑。
東線的戰況林客早就知道,【河內】公國向來與【北境】交好,雙方時常聯合南下劫掠,算是半個盟友。
這次【教國】入侵,【河內】公國雖然派出了軍隊支援,但骨子裡依舊帶著劫掠的心態。
他們的戰士作戰勇猛,卻缺乏長遠的戰略眼光,往往只顧著搶奪戰利品,戰鬥力時強時弱。 而負責與他們戰鬥的【教國】軍隊,也大多是僱傭軍組成。
這些僱傭軍來自四面八方,戰鬥力參差不齊,唯一的目標就是金錢。
他們既不會為【教國】拼死作戰,也不會真心實意地防守,雙方打得有來有回,其實雙方的損失都不大。
反倒是周圍的村鎮都離奇地遭了殃,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情。
至於中路的【河間】公國,情況則完全不同。
他們面對的是【教國】的主力大軍,那是由教國【聖殿騎士團】、正規軍和狂熱的信徒組成的精銳部隊,戰鬥力極為強悍。
【河間】公國作為主戰場,自然是拼盡全力抵抗,就連壓箱底的【谷地先鋒騎士】都派了出去,可以說,他們才是這次戰爭的真正出力的一方。
重騎兵對沖,向來都是冷兵器時代最慘烈、最考驗實力的戰鬥。
【河間】公國的騎士雖然稍遜一籌,但也讓【教國】的騎士團元氣大傷,雙方都派出了壓箱底的精銳,足以見得中路戰況的激烈程度。
而最讓人迷惑的,也就是他們西線這邊的戰況。
八千對兩萬,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教國】的兵力占據絕對優勢。
更何況,對方還有一支人數將近萬人的赤種人海上艦隊進行策應,隨時可能從西海岸登陸,對北境聯軍形成夾擊之勢。 按照常理,【教國】理應將防禦相對薄弱的西線當做突破口,集中兵力發動猛攻,一舉擊潰北境聯軍,然後與中路主力匯合,徹底拿下【河間】公國。
可他們偏偏沒有這麼做,反而選擇了最消耗國力、最消耗士氣的對峙,這實在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們正在等,等待冬天的到來。」
一旁的格林爵士突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猜測:
「林客大人,或許他們是想要讓海上的艦隊發揮作用,所以才故意拖延時間?」
「海上艦隊?」
林客眉頭一皺,格林爵士的話讓他有些疑惑。
他之前也考慮過海上艦隊的威脅,但一直認為雙方的艦隊處於相互牽制的狀態,短時間內很難分出勝負,【教國】不至於為了一支艦隊而放棄陸地上的優勢。
但是很快,他就突然想到了什麼。
都說開會可以讓人的神經思維發散,而一直以來都有些想不通的事情,在別人的意見建議下,很容易就會產生新的想法。
林客之前一直糾結於【教國】為何不發動猛攻,卻忽略了海上艦隊這個關鍵的變量。
赤種人的海上艦隊!【教國】一直都在等著海上的艦隊,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林客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系列的念頭。
雖然這次的戰爭主要是在陸地展開,戰線拉長之下,幾乎橫跨了整個【河間】公國,但是在海上,卻依舊有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
【教國】在西大陸組建的,一支能夠遠航的,人數多達上萬的海上艦隊。
這支艦隊大多數由赤種人組成,他們常年在海上漂泊,擅長海戰和登陸作戰,戰鬥力極為兇悍。
對於這樣的一支艦隊,北方聯軍也沒有放任不管。【北境】和【河間】公國同樣組建了聯合艦隊,在西海岸巡邏,對【教國】的艦隊進行著牽制。
雙方的艦隊在海上已經對峙了數月,雖然沒有爆發大規模的衝突,彼此之間也保持著克制。
但不可否認的是,一旦讓這群赤種人艦隊從北方的西海岸找到突破口,成功登陸的話,那麼在前線和【教國】主力對峙的北方聯軍,便會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
到時候,前線的壓力加上後方的騷擾,北境聯軍很可能會瞬間崩潰。
而想要尋找到這樣的機會,【教國】方面就必須要想方設法突破北方聯軍艦隊的牽制。
而冬天的到來,就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艦隊不可能一直在大海上漂泊,尤其是在冬天來臨之際,海上的風浪會越來越大,氣候會越來越惡劣。
無論是水手還是船隻,都需要回到各自的港口進行休整和補給。 那麼問題來了,北方一直都比南方冷。在北方寒冷港口休整的北方聯軍艦隊,與在南方溫暖港口休整的赤種人艦隊相比,誰又更占據優勢呢?
雖然北方的海港不至於被冬天的寒冷徹底凍結,但冬季的低溫、風雪依舊會給艦隊的休整和備戰帶來極大的困難。
船隻需要維修,水手需要保暖,物資的運輸也會因為大雪而變得艱難。
而【教國】的艦隊駐紮在南方的港口,氣候溫暖,冬季的影響微乎其微。
他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從容地維修船隻、補充物資、訓練水手。
等到春天來臨,或者在冬天某個天氣相對較好的時機,突然發動進攻,突破北方聯軍艦隊的防線,進而實施登陸作戰。
到那個時候,腹背受敵的北境聯軍,很可能會在【教國】陸軍和海軍的雙重打擊下,一敗塗地。
「冬天馬上就要來了,該死的,那群南方人難道他們就不怕冷嗎?」
正當林客思索著這個問題的時候,一旁的牛角奧拉夫突然開口問道。
「之前他們在【河間】收購了大量的亞麻,還造成了我們【河間】的糧食短缺。」
一個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一名來自【河間】公國的貴族,他臉上帶著一絲後怕:
「現在想來,這些被他們收攏去的亞麻,都被他們加工成了適合冬天穿的保暖衣服,供給軍隊了吧,那群該死的偽教徒,早就打我們的主意了。」 這句話如同醍醐灌頂,讓原本就有些低落的眾人,再次陷入到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教國】在戰爭爆發前的幾年,就大規模收購【河間】公國的亞麻,當時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是為了舉行宗教儀式,現在看來,他們就是在為戰爭做準備。
他們顯然是提前預料到了戰爭會持續到冬天,所以才囤積了大量的亞麻,為軍士們製作冬衣,以抵禦寒冷的天氣。
要知道,【教國】的國力雄厚,後勤補給能力遠非北方公國可比。他們耗得起,但是北方的眾人卻是耗不起。
望著沉默的眾人,林客緩緩開口道:
「所以說,雖然現在我們還無法確定,對方會用什麼計謀擊敗我們的海軍。
但是毋庸置疑的是,【教國】肯定是準備熬我們一個冬天,而且到時候,我們大概率會腹背受敵。」
帳篷內的氣氛愈發凝重,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大人,我們要主動出擊嗎?」
一旁的加爾亞赫忍不住開口問道。
林客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了古德神父身上:
「神父,你怎麼看?」 古德神父聞言,緩緩搖了搖頭,語氣沉重地說道:
「大人,主動出擊風險太大,【教國】的兵力是我們的兩倍還多,而且他們的工事堅固,防禦嚴密。
如果我們貿然發動進攻,很可能會損失慘重,甚至被對方抓住機會反擊,到時候局面會更加被動。」
古德神父的話也是說出了眾人的心聲,雖然大家都厭倦了僵持,但誰也不敢輕易提議主動出擊。
【教國】的實力擺在那裡,主動進攻無異於以卵擊石。
林客嘆了口氣,說實話,他也不想要繼續這麼僵持下去。
畢竟幾千名軍士,以及上萬名後勤民夫的吃喝拉撒,每天都是一筆天文數字。
北方公國的資源本就有限,長期的戰爭已經讓領地的財政不堪重負,如果再要熬過這個冬天,那麼對於【北境】而言,將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更何況,戰士冬天不呆在家裡,而是在戰場上度過的話,那麼非戰鬥減員將會達到一個驚人的數字。
凍傷、感冒、肺炎,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疾病,在寒冷的戰場上,卻可能造成大規模的軍士失去戰鬥力。
【北境】是如此,【教國】亦是如此。
但對方的家大業大,人口眾多,就算損失一些戰士,也能夠快速補充。 而北方公國地廣人稀,一旦損失了精銳,很難在短時間內補充到位。
林客陷入了糾結之中。
主動出擊,風險太大。
堅守不出,又可能會被對方拖一整個冬天,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
正當林客還在反覆權衡利弊時,帳篷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帳篷的門帘被掀開,一個略顯狼狽的人影走了進來。
「林客大人日安,各位大人立安,不好意思,我在淺灘遇到了一夥打劫的傭兵,長船也不小心擱淺在那裡,耽誤了行程,所以來晚了。」
來人略帶抱歉地開口道,聲音帶著一絲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