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草叢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教國】巡邏隊警惕地靠近,突然看見營地外的樹下,一個守衛正手忙腳亂地往上提褲子,顯然是剛在此處方便。
「光輝主在上,該死的!我說剛才營門怎麼沒人守,原來你小子在這裡,你這噁心的臭味簡直要把人熏暈!」
火把的光亮映出守衛的臉,為首的巡邏隊長認出是熟人後,當即厲聲呵斥道。
而那名擅離崗位的守衛聽著罵聲,卻也不惱怒,反倒滿臉抱怨:
「光輝主在上,這哪能怪我,都怪那些該死的蛀蟲、貪婪的野狗!今天發給我們的麥子全發霉了,怕是在糞坑裡存了兩百年,又從墓穴里挖出來才到我們手上的,隊裡好多人吃了都鬧肚子。」
巡邏隊長嫌惡地瞥了一眼扛著長槍、慢悠悠朝營門走去的守衛,又看到離自己不過三步遠的一灘稀爛糞便,忍不住又罵道:
「下次拉遠些!該死的,這要是沒打火把,天知道會不會一腳踩上去。」
「已經夠遠了兄弟,你看看別人,都在帳篷外頭就地解決,我這已經算講究的了。」
守衛的聲音漸漸遠去,巡邏隊長搖著頭,嫌惡地跨過地上的污穢,帶著隊伍繼續巡邏。
而他們剛走不久,方才那片草叢裡,幾道黑影悄悄潛了出來。
「看到他們的糧隊了?」 「嗯,下午剛運進去十來車,明天糧隊就會返程,他們每次運糧間隔的時間都很短。」
「他們附近肯定有糧倉,走水路運來的糧食,應該都在那中轉。」
「走,把情況匯報給大人。」
「該死!我摸到什麼了,黏糊糊的還這麼臭?」
「噢,怕是你不小心摸到屎了。」
「真晦氣!」
一陣窸窣後,幾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隱入夜色。
……
天色微亮,山谷間晨霧未散。漢斯正低頭給戰馬刷毛,不遠處,醒來的騎兵們也在各自忙碌著。
自接到林客大人的命令,熟悉【河間】地形的漢斯就挑選了一百名精銳遊騎兵,趁著夜色抄小路繞到了【教國】軍營後方。
出發後,他沿途都是專挑隱蔽的小路行進,一人雙馬,耗費數日才抵達這處隱秘山谷稍作休整。
安撫好戰馬,遞上兩把青草,又倒了小半袋燕麥與骨粉混合的飼料,漢斯才慢悠悠返回自己的帳篷,準備享用早餐。 長途奔襲、潛入敵後,飲食自然比不上軍營里豐盛。
半塊硬得能當磚頭的黑麵包被扔進燉罐煮軟,再撒上些燕麥、黑麥熬成一鍋糊糊,切下小半塊咸醃羊肉,配上一杯淡啤酒。
這便是他身為將領的一頓樸實無華的早餐。
漢斯坐在木墩上,用勺子舀著碗裡的糊糊大口吞咽,覺得味道淡了,便咬一口鹹肉搭配著咽下,最後一大杯啤酒下肚,他才長長舒出一口氣,只覺渾身舒爽。
或許可以去打只鹿來改善伙食。
漢斯心裡琢磨著,這些天來,除了必要外出探查情報的斥候,其他人都待在山谷里靜默待命。
畢竟身處敵境,外出次數多了,難免會被敵軍巡邏隊發現。
他此刻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待斥候帶回有用的消息,然後一擊即走。
功夫不負有心人,漢斯終於等來了斥候的回報。
一處敵軍糧倉,距離此地不過一天的路程。
只是糧倉駐守著至少上千名守軍,附近還有幾處【教國】據點,離糧倉只有半天路程。
難辦啊…… 而就在漢斯猶豫要怎麼建功立業時,另一邊遙遠的海面上,一場戰鬥即將爆發。
八艘圓底運糧船像臃腫的巨獸,在海峽中緩緩前行,船艙和甲板上堆滿了麥子。
這是【教國】從國內裝運,緊急向北輸送的軍糧。
而為了保障船隊的補給、以及避免糟糕天氣迷航,海上運貨的船隻,也只能沿著海岸線航行。
船隊即將駛入一處海峽,海底的暗礁漸漸多了起來。
靠近陸地的一側,岩壁陡峭如削,頂端隱沒在濃霧中,唯有海浪拍擊礁石的聲響提醒著船員們,他們正行駛在水手們口中的【死亡水道】。
「船長,起大霧了,看不清前方路況,要不要讓護衛帆船放慢速度?」
瞭望手趴在桅杆頂端,聲音有些沙啞。
【教國】船長是光輝主的忠實信徒,他抬頭望了眼灰濛濛的天空,眉頭緊鎖道:
「不行!這次運糧已經晚了兩天,主的信徒們還在前線等著糧食,耽誤了時間,我們都得掉腦袋。」
他頓了頓,沉聲補充:
「發信號,讓【真理號】和【秋風號】的船長加強警戒,一旦發現異常立刻傳信。」 「遵命,大人。」
命令下達,兩艘護衛帆船迅速調整航向,如忠誠的獵犬般護在運糧船隊前方兩側緩慢前行。
旗艦上的【教國】船長緊盯著前方,心頭總覺得這霧濃得反常,濃得讓人不安。
與此同時,海峽中段的天然凹灣里,北方公國的十二艘快船正靜靜停泊。
船身覆蓋的灰黑帆布與岩壁融為一體,北方水手們更是屏住呼吸,雙手按在木槳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紅髮埃里克坐在旗艦船首,與北方水手的指揮官一同,緊盯著凹灣外的水道。
「大人,【教國】運糧隊已經進入海峽,打頭的是他們的護衛帆船,吃水很淺,也是快船,船首還有弩炮。」
岩壁上的瞭望手放下信號旗,迅速爬下來低聲匯報。
艦隊指揮官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露出焦黃的牙齒:
「很好,等他們的船駛過暗礁區,就動手。」
他拍了拍身邊一門金屬火炮,這是花大價錢從【聯合城邦】購置的,一門炮的價值,足夠買下一座漂亮的大莊園。
「告訴弟兄們,今天搶到的糧草和金幣,每人雙倍。」 北方水手們眼中瞬間閃過貪婪的光芒,紛紛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三艘快船早已悄悄劃至海峽入口,船首的鐵錨用粗鐵鏈固定,只等一聲令下,便可以立刻衝出攔截運糧隊的退路。
迷霧中,運糧隊的船隻緩緩駛過凹灣入口。北方艦隊指揮官猛地拔出彎刀,高高舉起:
「沖!」
嗚——
低沉的號角聲刺破濃霧,凹灣里的快船同時扯掉帆布,槳手們奮力划動木槳,船身如離弦之箭般衝出,分水聲在寂靜的海峽中格外刺耳。
十二艘船瞬間分作三路,左路四艘繞道運糧隊左側,右路四艘包抄右側,中路四艘則是直衝隊首的兩艘護衛帆船。
「敵襲!」
運糧隊的觀察哨發現了突如其來的敵人,可他的吼聲剛落,海峽入口便傳來一聲巨響。
幾艘北方快船拖著鐵鏈直衝而出,船隻的慣性拉扯著鐵鏈,鐵鏈與海底礁石死死纏繞,結成一道攔截線,瞬間截斷了水路,形成一道水上屏障。
與此同時,燃燒的陶罐如流星般從北方快船上飛出,砸向最後兩艘運糧船的甲板,火焰瞬間騰起,將運糧隊的退路徹底封鎖。
【教國】隊首的兩艘護衛帆船反應極快,弩炮轟然發射,帶倒刺的鐵箭呼嘯著穿透濃霧,精準擊中一艘中路伏擊船的船身。 木板碎裂的聲響傳來,那艘快船瞬間進水,開始傾斜。但其餘北方戰船並未減速,反倒借著高機動性,迅速將運糧船團團圍住。
紅髮埃里克站在船首,手中攥著一個還在冒煙的陶罐,朝著前方的運糧船緩緩靠近。
眼看距離拉近,近到可以直接跳過去的距離,他猛地將火焰壺擲出,一道火舌噴涌而出,帶著刺耳的呼嘯,直撲最近的一艘運糧船帆布。
火焰沾到帆布的瞬間便瘋狂燃燒,濃煙滾滾,嗆得船上的船員們劇烈咳嗽。
「鉤爪準備!」
紅髮埃里克嘶吼著下令,北方水手們立刻將帶著鐵鏈的鉤爪狠狠扔出,然後轉動絞盤,牢牢扣住了前方運糧船的船舷。
「砍斷繩索!快砍斷!」
【教國】船長此刻也開始組織起守衛反擊,他親自揮舞長劍,指揮船員們用斧頭劈砍鐵鏈。
北方水手們奮力划槳,將兩船迅速拉近,船舷碰撞的瞬間,負責跳幫的水手們早就已經手持彎刀與圓盾,順著鉤爪的鐵鏈,湧上運糧船的甲板。
跳幫戰開始。
彎刀與長劍激烈碰撞,北方水手們悍不畏死,皮革盔甲上沾滿鮮血,依舊嘶吼著向前衝鋒。
【教國】的護衛們穿著武裝衣,雖組成陣型頑強抵抗,卻架不住對方人多勢眾、悍勇異常,陣型很快便被衝散。 一名北方水手揮舞著登船斧,劈開一名護衛的鱗甲,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腳下的甲板。
【教國】船長站在旗艦上,看著兩側的運糧船陸續被敵人包圍,心急如焚。
運糧船因滿載糧草,根本無法靈活機動,只能被動挨打。
船員們試圖用長杆推開逼近的北方戰船,卻被對方投來的投矛給擊退,根本無法阻止他們登船。
「船長,撐不住了!」
一名【教國】水手嘶吼著指向右側,護衛帆船【真理號】的帆布已被火焰燒盡,船身多處被鉤爪固定,數十人正在甲板上捉對廝殺。
就在這時,一聲巨響震徹海峽。
一艘北方伏擊快船的火油罐被【教國】的弩炮擊中,灑出的火油被旁邊的火把引燃,大火瞬間吞沒了整艘船,北方水手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見情況不妙,還在廝殺的紅髮埃里克瞳孔驟縮,當即怒吼:
「撤退!跳船!」
中路的北方戰船被迫暫時撤退,這短暫的間隙,也給了陷入絕境的運糧隊一線生機。
「船長,我們突圍吧,從左側水道衝出去!」 大副抓住這難得的機會,急切大喊。
【教國】船長當機立斷道:
「向【秋風號】靠攏!運糧船不要了,跟著我沖!」
說罷,他帶著幾名親信,飛快朝著船首跑去。
【秋風號】上,船員們也拼盡全力划動船槳,試圖擺脫北方快船的糾纏。
可還在運糧船上戰鬥的紅髮埃里克很快便反應過來,咆哮道:
「追!一個都別放過!」
倖存的北方戰船迅速調整航向,如餓狼般朝著開始突圍的【教國】船隊追去。
一艘運糧船躲閃不及,被北方帆船狠狠撞上船身,北方水手趁機將火油罐盡數扔出,船上的糧草瞬間燃起大火。
船員們絕望地嘶吼著,那艘運糧船漸漸傾斜,最終沉入海底。
憑藉著堅固的船身,【教國】旗艦撞開一艘攔截的北方戰船,船舷碰撞的瞬間,【教國】船長看到了已經返回北方快船上,正在休息的紅髮埃里克。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殺意畢露。 紅髮埃里克笑著揮舞著彎刀嘶吼:
「投降吧!否則你們的靈魂將永墮深海!」
【教國】船長冷笑一聲,隔著十來米遠的距離,長劍直指紅髮埃里克:
「北方的野蠻人,強盜!休想!」
就在這時,旗艦突然劇烈搖晃,船底傳來刺耳的刮擦聲。
「不好!觸礁了!」
水手們驚恐地大喊。
【教國】船長心中一沉,【死亡水道】的暗礁群,他們終究還是沒能避開。
速度減慢,船身逐漸傾斜,冰冷的海水開始湧入船艙。不遠處的紅髮埃里克見狀,當即狂笑起來:
「你們的好運到頭了!」
看著越來越近、將旗艦團團圍住的北方快船,又看了看船艙里燃燒的糧草,【教國】船長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對身邊的大副沉聲道: 「你帶著剩下的人,坐小船往【秋風號】方向游,能走一個是一個,一定要把這裡的消息帶給團長大人。」
「船長,那你怎麼辦?」
大副急聲問道。
「我來斷後。」
【教國】船長握緊長劍,直面紅髮埃里克的注視:
「光輝主在上,告訴團長大人,我從未退縮。」
「船長大人,保重!」
濃霧中,廝殺聲、爆炸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北方快船很快包圍落後的【教國】旗艦,鉤爪再次牢牢固定住船身,北方水手們蜂擁而上。
【教國】船長揮舞著長劍拼死抵抗,可終究寡不敵眾,身邊的戰友越來越少,他的力氣也逐漸耗盡。
紅髮埃里克趁機逼近,再次跳上敵船,他的彎刀高高舉起,朝著【教國】船長劈去,卻在最後一刻停在了他的脖頸前。
紅髮埃里克平靜道:
「你很勇敢,但勇敢救不了你,投降吧。」 【教國】船長昂首挺胸,眼中沒有絲毫畏懼:
「光輝主在上,該死的異教徒,紅髮魔鬼,我的主是不會放過你們的。」
紅髮埃里克冷笑一聲,彎刀落下,血光四濺。
當濃霧漸漸散去,【死亡水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海面上漂浮著船隻的殘骸與冰冷的屍體,鮮血將海水染成了暗紅色。
北方水手們正忙著轉移繳獲的糧草與金幣,而那些被俘的【教國】船員則被鐵鏈鎖在一起,滿臉絕望。
紅髮埃里克看了一眼雜亂的戰場,對著身旁的同伴淡淡道:
「起航,回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