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深秋,風卷著枯草碎屑,貼著圍牆邊呼嘯而過。
小個子縮在哨塔的角落,下意識地抬起手,用食指扣著鼻孔。
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他微微用力,一塊干硬的鼻屎,連帶著鼻腔里略帶潮濕的結痂被摳了出來。
他眯起眼睛,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捏著那團污穢,翹起無名指和小指,做了個不倫不類的蘭花指動作,手腕輕輕一甩。
一道優美的拋物線在空中划過,精準地落在了身旁同伴的後背上。
那同伴正縮著脖子搓手取暖,渾然不覺自己的粗麻布衣上多了一塊顯眼的污漬。
小個子飛快地別過頭,假裝眺望遠方的曠野,裝作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般。
這種微不足道的惡作劇,是他枯燥軍旅生活中僅有的樂趣。
作為一名土生土長在【教國】的農夫,小個子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守著自家的幾畝黑麥田,春種秋收。
然後娶個媳婦,生幾個娃,每周都能夠到教堂禱告,然後吃上教會發的熱麥粥,安安穩穩地過完一生。
他是個老實巴交,甚至有些懦弱的人,從小到大也沒跟人紅過臉,更別說打仗殺人了。
可命運卻和他開了個殘酷的玩笑,教會一聲令下,那些貴族領主老爺們便挨家挨戶徵召壯丁,他就這麼稀里糊塗地被拉上了戰場,成了一名負責押送糧食的民夫。 他還記得離開家的那天,老母親紅著眼睛給他塞了半塊黑麵包,叮囑他一定要活著回來。
押送糧食的工作只持續了短短的數日,他們的運糧隊剛從南方抵達西線軍營,他就被領主老爺的扈從從隊伍里揪了出來。
小個子被換上一身不合身的粗麻軍裝,塞了一根鏽跡斑斑的長矛,然後就被推上了哨塔,替換下了原本那個高大威武、一隻手就能捏死自己的戰士。
「好好站崗,不准偷懶,要是出了差錯,打斷你的腿!」
老爺的扈從惡狠狠地警告了一句,便轉身離去,留下小個子在哨塔上一臉茫然。
我是誰?
我在哪?
我要幹什麼?
他不知道原本的哨兵去了哪裡,是換崗休息了,還是被派去了別的地方。
沒人給他解釋,也沒人在乎他的疑問。
在這個軍營里,他就像一顆微不足道的塵埃,就這麼被無所謂地安排在了這個崗位上。
於是,小個子開始了他渾渾噩噩的當兵生涯。 天不亮就被鞭子抽醒,迷迷糊糊地爬起來,跑到哨塔上站崗。
中午輪崗下來,喝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雜菜湯,啃一塊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麵包。
下午要麼繼續站崗,要麼被拉去修工事,直到天黑才能回到擁擠不堪的營帳里睡覺。
日復一日,循環往復。
那黑麵包里摻雜著大半的木屑和麥糠,嚼起來硌得牙疼,難以下咽。
雜菜湯更是寡淡無味,裡面只有幾根爛菜葉和幾塊不知名的草根,連餵豬都嫌稀。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往下咽。
不吃,就會餓肚子,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北方,他想跑都沒地方去。
畢竟他可是聽說了,他們要面對的敵人,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野蠻人,一群喜歡把對手腦袋掛在樹上當吊墜的邪惡異教徒。
就在恐懼與迷茫中,時間一天天過去,可就在前段時間,連最開始那樣的摻糠的黑麵包都取消供應了。
他的長官給每個人發了一袋發霉的黑麥,說是糧食緊張,只能暫時湊合。
那黑麥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霉味,小個子原本以為自己啥都能吃的鐵胃,在這袋發黴黑麥的攻擊下,徹底敗下陣來。 接下來的好幾天,他幾乎是在野地草叢裡度過的,拉肚子拉得渾身發軟,站都站不穩。
他心裡充滿了疑惑和憤怒,為什麼每隔幾天,都能看到大批的糧食運進營寨,可到了他們這些底層人和民夫手裡,卻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
那些糧食都去哪了?被軍官們貪污了,還是運去了別的地方?
小個子很惱怒,他對著營寨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心裡把那些當官的罵了千百遍。
可罵完之後,他還是只能乖乖地拿起長矛,回到哨塔上站崗。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農夫,除了順從,別無選擇。
今天和往常一樣,枯燥而寒冷。
小個子裹緊了身上單薄的麻衣,試圖阻擋深秋凜冽的寒風。
麻衣破舊不堪,到處都是補丁,根本抵擋不住寒意,他的手腳早已凍得通紅,有些麻木。
就在這時,身旁的同伴突然發出一聲急促的大叫:
「看!快看!」
同伴的呼喊聲打破了單調的寂靜,小個子下意識地抬起頭,順著同伴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不遠處,那座和他們僵持了數月的北方人營寨,幾扇厚重的木門緩緩打開。
緊接著,一群推著大車的軍士魚貫而出,整齊地排列在營寨前的空地上,開始組裝什麼。
「他們要幹嘛?」
小個子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道,目光轉向身旁的同伴。
他的同伴也是一名被徵召來的農夫,年紀約莫三四十歲,頭髮已經花白。
他比小個子早來戰場一段時間,更早之前還曾跟著領主老爺參加過幾次小規模的戰鬥,算是見過些世面,比小個子懂得多一些。
老同伴眯起眼睛,緊緊盯著北方人營寨前的動靜。
只見那些北方人將車上的木料卸下來,然後開始快速組裝。
很快,幾架高大的投石車雛形便顯現出來,老同伴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是砲!野蠻人在裝砲!他們要砸我們的營寨!」
「啊?」
小個子愣住,臉上寫滿了茫然。 自從他來到這裡,雙方的營寨都已經修好,之前的砲戰也已經停下,並且這段時間一直處於對峙狀態。
除了隔壁崗哨的兩人,前幾天晚上睡覺的時候被割了腦袋,他還都沒有見過血。
他從來沒有見過投石車攻擊的場景,也無法想像那會是多麼恐怖的畫面。
可老同伴卻對投石車的威力記憶猶新。
上次他剛剛抵達前線時,就曾被對方的投石車攻擊過。
巨大的石塊從天而降,砸在營寨的木牆上,瞬間就能砸出一個洞,他的一個同鄉就是運氣不好,當場就被砸爛了半邊身體。
想到這裡,老同伴看著自己所在的哨塔,這座哨塔高高聳立,算是整個營寨的制高點之一,也是最顯眼的目標。
一旦北方人的投石車開始攻擊,哨塔肯定會成為重點打擊對象。
他的雙腿開始發抖,再也無法保持鎮定。
「你先看著!就呆在此處不要走動!」
老同伴猛地抓住小個子的胳膊,急切地說道:
「我,我要去給大人們報信!你一定要守好這裡,別亂跑,別亂動!要是老爺們知道這裡沒人看守,一定會打死我們的!」 說完,老同伴不等小個子回應,便扔下手中的長矛,轉身就往營寨里跑去,腳步踉蹌,像是在逃避什麼。
「欸……」
小個子想要叫住他,可老同伴卻早就已經跑遠了,只留他站在哨塔上,手裡握著那長矛。
小個子看著北方人營寨前越來越多的軍士,以及那些即將組裝完成的投石車,一時間竟不知所措。
他從未經歷過戰爭的殘酷,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眼前的局面。
於是乎,他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地,探頭探腦地望著對面,看著北方人有條不紊地組裝著投石車,看著大批全副武裝的軍士在各自的騎士帶領下列隊集結,心裡充滿了震撼,嘴裡不由自主地喃喃道:
「光輝主在上,好多人啊……」
與此同時,【北境】聯軍的陣營中,林客正站在一處高台上,冷眼看著前方忙碌的軍士。
按照他和奧黛麗深夜商議的計劃,他今天要發動一場佯攻,試探【教國】營寨的虛實。
如果【教國】的主力真的已經悄悄轉移到了中路,那麼這座營寨就只是一個徒有其表的空架子,防守必然薄弱。
如果營寨里依舊兵力充足,那麼他的猜想就會被推翻,需要重新制定戰略。
「大人,已經準備完畢!」 阿萊快步跑到林客面前,恭敬地匯報導。
林客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道:
「給我轟!」
命令下達,早已準備就緒的投石車操作員們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將裹著乾草、浸過油脂、撒上松香的石彈放入投石機的彈兜,然後幾個人合力拉動絞盤,將投石臂緩緩拉起,固定好位置,點火。
「放!」
隨著一聲令下,數十架投石車同時發射。
巨大的石彈帶著呼嘯聲,拖著長長的火焰尾翼,如同流星般划過乾燥的空氣,直直砸向【教國】的營寨。
轟!
轟!
轟!
一連串沉悶的巨響在【教國】營寨中響起,石彈砸在圍牆上,瞬間將堅固的木牆砸出一個個巨大的缺口,木屑飛濺,塵土飛揚。 有的石彈落在營寨內部,砸毀了營帳,點燃了堆放的雜物,火焰迅速蔓延開來。
【教國】的營寨頓時陷入一片混亂,軍士們的慘叫聲、呼喊聲、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隔著老遠都能清晰地聽到。
「衝鋒!」
林客再次下令,大批全副武裝的【北境】聯軍軍士,在各自軍官和騎士們的帶領下,手持武器,朝著【教國】營寨被轟開的幾個缺口發起了猛烈的衝鋒。
林客依舊站在高台上,冷眼望著前方的廝殺,他身旁的【暗鴉軍團】軍士們早已全副武裝,列成整齊的陣列,沉默地待在原地,卻是沒有絲毫動作。
【暗鴉軍團】是林客的親衛部隊,而這場進攻只是一次試探性的佯攻。
在沒有明確對方是否有埋伏的情況下,他絕不會把自己的精銳派出去白白犧牲。
這次衝鋒的主力,是那些來自各個貴族領主領地的軍隊,以及他新組建的幾個戰團。
這些軍隊的戰鬥力參差不齊,用來試探敵情再合適不過。
如果【教國】的營寨真的是空架子,那麼這些軍隊足以拿下缺口。
如果對方有埋伏,這些軍隊也能起到消耗敵人、探明虛實的作用。
戰場之上,廝殺愈發慘烈。 【北境】聯軍的軍士進入【教國】營寨的缺口,與【教國】的軍士展開了近身搏鬥。
盾牌碰撞、軍士吶喊、臨死前的嘶吼聲此起彼伏,鮮血染紅了地面,死傷者層層疊疊地堆積在缺口處,宛如人間地獄。
然而【教國】軍隊的抵抗卻異常頑強,就在【北境】聯軍的軍士們以為能夠輕鬆突破防線時,缺口處突然湧現出大批身著重甲的【教國】甲士。
他們訓練有素,配合默契,迅速組成堅固的陣型,死死地堵住了缺口,將【北境】聯軍的軍士們擋在外面。
【北境】聯軍的軍士們雖然悍勇,但面對這些精銳的【教國】甲士,卻漸漸落入了下風,不少軍士開始畏懼退縮,陣型也變得混亂起來。
很快,第一批衝上去的【北境】聯軍軍士便開始潰逃,如同潮水般退了回來,臉上帶著驚恐和絕望。
林客站在高台上,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幕。
那些堵住缺口的【教國】軍士,個個裝備精良,戰鬥力極強,顯然是【教國】的精銳部隊。
沒過多久,潰逃下來的貴族領主們便紛紛來到林客面前。為首的是邊境領的【白鹿】伯爵,他的臉上帶著疲憊和惱怒。
「林客伯爵!」
【白鹿】伯爵對著林客語氣沉重地說道:
「你的判斷有誤!他們的軍營並非是空的,裡面的兵力依舊強盛,我派上去的戰士都被打了回來,為此我還損失了兩名騎士,這是一個巨大的損失!」 其他的貴族領主們也紛紛附和,臉上都帶著不滿和質疑。
他們本來就對林客的猜想心存疑慮,現在又遭受了如此慘重的損失,自然更加不相信林客的判斷。
「諸位大人請息怒。」
林客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語氣平靜地說道:
「諸位的英勇和付出我都記在心裡,【北境】不會忘記你們的功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領主,緩緩說道:
「原先我還有所懷疑,但現在看來,我的猜測或許是對的,【教國】的營寨確實是空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