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爵士是在河邊的一片田地里找到的林客。
遠遠望去，林客穿著一身簡便常服，他正站在田地中央，手裡拿著一顆剛從泥土裡拔出、又在河水中洗乾淨的甜菜根，反覆翻看著，像是在研究什麼。
他的身旁圍站著好幾個人，安靜地等待著他的吩咐，沒有一個人敢隨意出聲打斷。
林客盯著手中的甜菜根，腦海中快速梳理著製糖的每一個步驟，隨後開口道：
「拿回去之後，先清洗乾淨，把菜根切成均勻的小塊，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放進大鍋里加水熬煮，先用大火燒開，再轉小火慢熬，一直等到鍋里的湯汁變得濃稠黏膩才能熄火。」
他頓了頓，思索了片刻後，繼續說道：
「熬好之後，用多層麻布包裹過濾，把菜渣、纖維全部濾掉，只留下純淨的湯汁，然後把濾好的湯汁倒回鍋里繼續熬煮。
記住了，中途加入少量摻水過的石灰水，要稀的，然後涼了之後，再倒進陶罐里靜置一段時間。
一定要等到湯汁完全變得清澈，沒有任何雜質之後，再放鍋里用大火持續熬煮，就能把這玩意兒里的甜味徹底熬煮出來。」
林客說著，一旁的拉克學士則是在攤開的羊皮紙上飛速記錄著，生怕遺漏任何一個細節。
林客大人是一個博學的學者。
這是領地內所有人的共識。 在這個知識與技藝都被少數人掌握的時代，林客隨口說出的方法，都是遠超這個時代認知的全新技藝，對於拉克學士而言，每一個單詞和工藝步驟都值得鄭重記下。
而圍觀的老農與翠絲安女士等人更是滿臉好奇與驚訝，他們祖祖輩輩都有種植甜菜，卻從來不知道這種只能用來煮燉菜、填飽肚子的普通作物，竟然還能提煉出糖來。
那可是只有貴族階層才能享用的珍貴滋味，是平民一輩子都難以觸及的奢侈品。
這片河邊的甜菜，並不是領地統一種植的作物，而是威爾家隔壁一位老農戶，自家少量栽種的過冬蔬菜。
【北境】的冬天漫長而寒冷，食物匱乏，甜菜耐寒易儲存，是農戶們過冬必備的菜蔬之一。
林客原本的計劃是前往河對岸視察鹽礦的開採進度，檢查鹽礦的產量、礦工的食宿以及鹽品的儲存情況。
可是當他路過這片田地時，恰好看到老農一家正在彎腰收穫甜菜，成堆的甜菜根堆放在田埂上，鮮艷飽滿。
那一瞬，林客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他便徑直走向田地，打算取一些甜菜回去，想要用這種後世很常見的製糖作物，來嘗試製糖。
甜菜在整個大陸都是極為常見的作物，生命力頑強，在貧瘠的土地上也能生長，產量穩定。
可在這個時代，所有人對它的利用都停留在最原始的層面，僅僅把它當作一種普通的飽腹蔬菜。
平日裡農戶做飯，無非是把甜菜根和菜葉胡亂切碎，和著雜糧、野菜一起丟進鍋里燉煮，最後煮成一鍋寡淡的蔬菜濃湯。
對於他們而言，能填飽肚子就已滿足，從沒有人想過，甜菜中蘊含的糖分還能被提煉出來，成為一種可以流通、可以獲利的商品。 但林客不一樣，他擁有著超越這個世界的知識與視野。
他清楚地知道，製糖的原料並非只有熱帶地區的甘蔗才可以提煉出蔗糖來，甜菜同樣富含大量糖分，完全可以作為製糖的核心原料。
即便眼下的【渡鴉領】沒有真空蒸發設備、沒有離心分蜜機、沒有現代化的工業提純設施等等機械設備，無法生產出潔白細膩的砂糖、冰糖等高階糖類。
但依靠最原始的手工熬煮、過濾、澄清工藝，製作出紅糖、糖稀這類基礎的粗糖，是完全可以實現的。
這在物資匱乏、甜味稀缺的大陸上，能夠生產出糖來，無疑是一條極具價值的全新財路。
在這個時代，甜味是不折不扣的稀缺資源，普通平民終其一生，都未必能嘗上一口純粹的甜味。
即便是大大小小的貴族領主，日常能夠獲取的甜味來源也極為有限。
就像是薇薇安，當初也是被林客給的糖果給騙……咳咳，給吸引來的。
事實上，這個時代獲取甜味的來源，無非是價格昂貴的蜂蜜、少量醃製的果脯，或是工藝粗糙、產量極低的穀物飴糖。
這些甜味品不僅成本高、產量少，還難以大規模供應。
若是林客能夠率先實現甜菜粗糖的批量生產，不僅可以滿足領地內部的需求，改善領民與軍隊的膳食，更能將粗糖銷往整個大陸，成為一項穩定、豐厚、可持續的財源。
想到這裡，林客的心中不由自主地盤算起領地目前的財政狀況，每一筆收入與支出都在他的腦海中清晰浮現。 現如今，林客麾下的經濟來源主要分為幾大板塊。
首先是最基礎的田稅。
自從林客在戰爭中獲勝，陸續占據邊境領數個伯爵領地之後，他治下的領民數量早已突破萬戶，成為【北境】境內實力雄厚、領地廣闊的頂級伯爵。
相比於其他橫徵暴斂的貴族，林客一向體恤領民，沒有收各種苛捐雜稅與無償勞役，只徵收最基礎的田稅。
可即便如此，上萬戶領民的農耕產出匯聚起來，依舊是一筆極為可觀的穩定收入，是他財政最堅實的底盤，保證了領地最基本的運轉與糧食儲備。
其次是過路費與商稅，這是林客收入中最靈活、最豐厚的一部分。
林客掌控的【黑獅領】、【禿鷲領】、【老冰湖】等幾塊核心領地，恰好扼守著【北境】的交通要道，是南方商人北上貿易、北方商隊南下經商的必經之路。
即便商人們想方設法繞路、躲避關卡，最終也無法完全避開所有稅卡，避開林客的領地，只能乖乖繳納過路費與商稅。
這些來自外地商人的稅收，不需要林客投入任何生產成本，純粹是坐地生財，日積月累，數額也是極為驚人。
除此之外，林客開闢的跨大陸南北貿易線路、領地內直營的酒館、商鋪、賭館、澡堂等產業，從【教國】手中獲得的巨額戰爭賠款，鹽礦、鐵礦等礦產的開採收益，還有軍士即將屯田後可以收穫的餘糧等等。
這些零零總總匯集在一起，只要給他足夠多的時間，他的年收入也足以讓他擠進【北境】的富豪榜單之中。
可即便收入渠道如此豐厚，領地當下的開銷依舊大得驚人，每一筆支出都是天文數字。 供養核心軍隊的軍餉、糧草、裝備維護，向【北境】大公繳納的歲貢與禮品，持續不斷的修橋、鋪路、疏通河道等基建工程，新城堡的建造、加固與裝飾，維持領主本人奢侈生活與大量扈從、侍女、侍衛的日常開銷，戰爭傷殘軍士的撫恤、農具與種子的購置……
林林總總加起來的開銷數字，也足以讓任何一個貴族領主感到頭皮發麻。
畢竟不是每一個領主，都和林客一樣，重視生產和可持續發展的。
對於這個時代的領主們而言，只要會享樂和收稅，以及維持暴力就行。
至於領民的死活，抱歉，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若不是林客當機立斷，果斷去推行屯田制與府兵制相結合的軍隊改革，將大部分軍士轉為兵農合一的狀態，讓一部分軍隊可以實現部分糧食自給，減輕後續的養兵壓力。
或許明年這個時候，他手裡的財政報表就會出現赤字。
也正因為如此，林客才無時無刻不在盤算著如何開源節流，如何尋找新的財源，如何讓領地的經濟更加穩固。
甜菜製糖，正是他盯上的下一個重要開源商品之一。
而就在林客沉浸在財政規劃與製糖構想中時，他也是注意到了遠處走來的格林爵士。
林客笑著打了聲招呼，不等他開口詢問對方來意，格林爵士已經快步走到他的面前，神情嚴肅地說道：
「林客大人日安，請借一步說話。」 林客微微頷首，示意拉克學士等人在此等候，隨後帶著格林爵士走到遠離人群的河畔空地，四周空曠無人，確保談話內容不會被任何人偷聽。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林客開口問道，語氣平靜。
格林爵士從懷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嚴密封印的精緻文書遞到林客的面前道：
「林客大人，艾夫斯將軍已經徹底控制住了【自由港】內的全部局勢，王宮內外動亂已經徹底平息。
另外，查理大公的病情也出現了好轉，之前被外派到各地的幾位王子，已經陸續接到詔令，返回【自由港】王宮。
大公清醒過來後，特意下旨，邀請大人即刻前往【自由港】，他將在王宮內舉辦一場盛大的勝利宴會，慶賀此次西征的勝利。」
「大公沒事了？」
林客一愣，拆開蠟封，快速瀏覽著文書上的內容，然後一邊看著一邊問道：
「除了我之外，大公還邀請了別人嗎？」
格林爵士點了點頭道：
「【北境】有聲望的大貴族全部在邀請之列，【巨馬】伯爵家族、【金羊】伯爵家族、【白鹿】伯爵家族等等，大貴族們都已經收到了王室使者的傳令，所有人都必須按時赴宴，不得缺席。」 林客沉默了片刻，腦海中快速分析著當下的局勢。
大公西征的事情已經過去許久，早已不是舉辦慶功宴的合適時機，查理大公偏偏選在這個入冬在即、天氣漸寒的時候，召集所有【北境】大貴族奔赴【自由港】。
在林客看來，這絕不可能僅僅是為了一場所謂的慶功宴會。
林客詢問道：
「這場宴會應該不只是為了慶祝西征勝利吧，戰事結束已經這麼久了，恐怕真正的目的是關於王位繼承人的事情？」
格林爵士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又輕輕搖了搖頭，神色複雜而凝重：
「具體我也知道的不多，不過大公確實有繼承人的考量在裡面。
我臨行前，艾夫斯將軍特意囑咐我，讓我務必轉告大人，等大人抵達【自由港】之後，希望能第一時間前往府邸與他見面。
眼下將軍雖然穩住了局面，但幾位王子各有支持者，各方貴族也各懷心思，最終的繼位結果究竟如何，誰也無法預料。
艾夫斯將軍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大人的支持，林客【渡鴉】伯爵大人，【北境守護】的支持。」
「回去告訴艾夫斯將軍，就說我知道了。」
林客輕輕點頭，沒有再和格林爵士多說什麼。 當初艾夫斯將軍為了穩定【自由港】的局勢，千里迢迢跑到【河間】前線來向林客要兵，彼時的林客其實並不看好他的行動。
可是林客沒想到，艾夫斯將軍竟然真的憑藉自己的聲望與手段，返回【自由港】後，短短半月不到，就控制住了局面，甚至讓病危多時的查理大公出現了好轉的跡象。
不得不承認，這位老將軍在【北境】深耕多年，擁有的人脈、聲望與實力，遠比外人想像的要更加深厚。
可越是如此，林客心中的疑慮就越重。
查理大公一旦真的痊癒康復，那位最先發難、試圖提前奪權的大王子，必然會徹底失去繼位的可能，甚至會被大公清算罪責，落得悽慘的下場。
而大公在此時召集所有【北境】大貴族赴宴，更像是在為選定最終的繼承人，做最後的鋪墊與造勢。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所謂的查理大公病情好轉，極有可能並不是真正的康復，而是迴光返照。
以查理大公的心計與城府，絕不會無緣無故在這個時候，折騰所有【北境】貴族奔赴【自由港】。
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大公自知時日無多，身體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大概率熬不過這個即將到來的冬天。
所以他必須趁著自己還清醒、還能掌控全局的時候，把王位繼承人的事情徹底敲定。
當眾敲定新王人選，讓眾多貴族領主當面宣誓效忠新的領袖，避免自己死後【北境】再一次陷入全面內亂。
格林爵士完成了任務，便急匆匆地和林客告別，畢竟他還要趕往其他貴族領地，通知消息。 林客站在冰冷的河畔，望著格林爵士離去的背影。
他低頭看了一眼田地里堆積的甜菜，又望向遠處炊煙裊裊的莊園，心中不由得輕輕嘆了一口氣，真就連過冬都不讓他好好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