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初冬的夜晚,莊園沉浸在一片靜謐之中,主宅的書房內燭火明亮,將室內映照得溫暖且朦朧。
書桌上,攤放著一些疊起來的羊皮紙,一些封裝書籍,還有一本裝幀奇特、字跡迥異的書籍。
那是林客從馬丁騎士團長身上繳獲的、來自遙遠震旦天朝的書籍譯本,也是此刻他正低頭翻閱的東西。
蘇海倫輕輕倚在書桌的另一旁,一身素雅的絲質長裙襯得她身姿美妙,絲毫看不出來有生過孩子後的身材變形和臃腫。
她看著眼前這個剛剛歸家不久、又要再度出發的男人,輕聲開口道:
「這才回來多久,你又要走嗎?」
林客的目光從書頁上稍稍移開,抬眼看向自己的妻子,臉上帶著溫和卻無奈的笑意。
「沒辦法,現在的局勢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丈夫如今在【北境】也是個有臉面的大人物。
我這次要是不去的話,萬一被人在背後聯手算計出賣我,到時候就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說罷,他的視線重新落回手中這本震旦譯本上,眉頭微微皺起。
書頁上的文字被拙劣地翻譯成了大陸通用語,不僅語句不通、邏輯混亂,更是錯漏百出,許多關鍵內容被曲解、遺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含義。
林客看著那些形似象形、筆畫規整的震旦文字,心中暗自盤算,等從【自由港】歸來,一定要讓傑楊系統教授自己震旦文字。 這個世界的大陸通用文字都是字母拼接而成,而震旦天朝的文字更接近於古老的象形繁體,結構規整、意蘊深遠,每個字都有著單獨的意思,幾個字組合起來就是一個詞語,和以單詞字母為母語的大陸文字有著天壤之別。
以他的學習能力與超越時代的理解能力,只要肯花時間,必定能在短時間內熟練掌握,到時候便可親自閱讀這些典籍,不再受限於粗劣的轉譯。
蘇海倫看著他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中的擔憂更甚,語氣認真地追問:
「那麼你支持誰,林客?這一次前往【自由港】,面對王位之爭,你總要選一個立場。」
林客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不知道,說實話,查理大公的那幾個王子,我與他們交集都不多。
誰上誰下,對我而言並沒有本質區別,無論是誰繼承大公之位,只要不觸及我們的根本利益,我都可以接受。」
話音剛落,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愛麗莎夫人一襲柔軟的長裙,步履輕盈地走了進來。
她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徑直走到林客身邊,低頭瞥了一眼那本錯漏百出的震旦譯本書籍,隨即開口道:
「剛剛你說的話我可是偷聽到咯,我親愛的林客伯爵大人,但是別人可不這麼想的。
又或者說,無論是誰當上了新的大公,他對你的態度,絕不會是放心,而是忌憚,深入骨髓的忌憚。
那些貴族的骯髒手段,遠比你想像中的要骯髒無數倍,他們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披著羊皮的惡狼。」 她微微俯身,目光直視著林客接著道:
「你現在手上掌控的領地太多了、兵力太強了,強到足以讓整個【北境】的老牌貴族都感到恐懼。
之前大公西征在外、諸多領主共同面對【教國】這個外敵的時候,他們可以不計較這些,可以心甘情願聽你指揮、與你一起戰鬥。
因為他們需要你的兵力、你的謀略、你的智慧,你的英勇。
可現在戰爭結束,和平降臨了,你依舊手握重兵、占據著邊境富饒的土地,這是一筆讓人眼紅的財富。
那些王宮的老傢伙、那些傳承百年的貴族,一定會在暗中聯手針對你。
想當初我的丈夫失蹤,那些傢伙不就是在窺探我的領地,想要奪走它們。
要不是我足夠強硬,或許現在我早就成為了別人的玩物。」
「我知道,愛麗莎。」
林客輕輕嘆了口氣,將手中這本令人頭疼的書籍合起,隨手放到書桌一角。
他抬眼,看向一左一右坐在自己對面的兩個女人,雙手微微一攤,神色坦然道:
「這些道理我比誰都清楚,所以我才會為難,那你們有什麼想法嗎?不妨說出來一起商量商量?」 蘇海倫與愛麗莎,從來都不是只會蜷縮在城堡里、依靠男人庇護的溫室花朵。
蘇海倫出身老牌貴族,聰慧過人,不僅善於籠絡人心,更擁有不俗的武力,遇事冷靜果斷。
愛麗莎夫人則長於人心算計,看似溫和柔順,實則心思縝密、手段狠辣。
兩人都是林客信任的女人,他也想要聽聽她們的建議。
聽到林客的詢問,愛麗莎夫人忽然輕輕一笑,唇角揚起一抹狡黠:
「站隊,這是你之前教我的,不是嗎?在權力的棋局裡,中立往往是最先被吞噬的選擇。
選一個你看對眼、覺得能掌控、或者對你最有利的王子,堅定站在他身後,助他登上大公之位。
如此一來,新王繼位後念及你的效忠,短時間內可以不用擔心被清算、被針對,我們也能換來穩定發展的時間。」
「或許我們的林客伯爵,還有更大膽、更別的想法。」
蘇海倫接過話頭,眼神帶著一絲打趣道:
「索菲亞公主現在還在隔壁住著。林客,說實話,你是不是計劃做些什麼過分的事情,甚至……想自己坐上那個位置?」
林客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長長嘆了一口氣道: 「沒有,至少在短期內,我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打算。」
林客並非沒有野心,相反,作為一路從底層廝殺上來的領主,他的野心遠比任何人都要龐大。
可他同樣清楚,自己眼下最大的短板,便是崛起的時間太短、根基太淺。
即便如今的他聲望如日中天,手握數千精銳,實際掌控的領地多達數個伯爵領,在戰場上所向披靡。
可在那些傳承數百年的老牌貴族眼中,他依舊是一個暴發戶。
一個沒有底蘊、沒有血脈加持的新興勢力。
他從一無所有走到今天,不過短短數年時間,這樣驚人的崛起速度,只會讓那些守舊的老傢伙感到不安、感到排斥,而不是信服與追隨。
【北境】的權力格局,在之前王位爭奪戰時查理大公提拔的影響下,經過這幾年的發展,現在已經有老舊派與新興派對立的苗頭了。
一方是盤踞百年、血脈相連、掌控著輿論與法理的老牌貴族。
一方是依靠戰功、土地、兵力迅速崛起的新貴。
兩者之間的矛盾是天生對立的,更是一道短期內無法逾越的鴻溝。
那些貴族可以在戰場上服從林客的指揮,可以在利益交換時對他禮遇有加,可以在需要武力撐腰時對他百般推崇。 可一旦到了關乎根本利益的政治檯面上,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盤算、自己的陣營。
他們絕不會真正站在他這邊。
甚至可以說,若不是現在的林客有艾夫斯將軍、蘇海倫等等這些老牌貴族勢力的支持和聯姻,若不是他手握實打實的精兵強將,即便他的戰功再顯赫、實力再強大,也根本坐不到今天這個位置,甚至早就被那些老牌勢力聯手吞噬殆盡。
因為在這個世界,在這片講究血脈與傳承的大陸上,王侯將相是有種乎的。
這是林客無法迴避、也無法立刻打破的規則。
除非他能夠將所有反對他的老牌貴族,全部吊起來掛路燈。
林客沉默了一會兒,將自己真正的想法說了出來:
「不出意外的話,大王子查爾斯這一次徹底出局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他之前太過於急切了,提早暴露出了自己的野心。
這樣的做法觸怒了查理大公與艾夫斯將軍等人的底線,如今他的大勢已去,估計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接下來真正的爭奪,恐怕就會落在科爾曼二王子和馬修斯三王子之間。
據我所知,科爾曼這個人,性格、手腕都更像現在的查理大公,雖然看著有些謹慎內向,可是卻也深諳政治權謀,是個標準的貴族統治者。 而馬修斯則截然相反,他的性格粗暴直接,崇尚武力,不是個喜歡彎彎繞繞的傢伙。」
林客頓了頓,繼續道:
「這一次我前往【自由港】,用不了多久,他們兩人必定都會派人主動接觸我,拉攏我。
至於最終選擇誰,說實話,我現在心裡還沒有下定決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要等到和他們接觸了之後再說。」
蘇海倫輕輕點頭:
「王位之爭很快就會有結果,查理大公那邊想必已經有人選了,我們現在想再多,也不如到了【自由港】親眼所見來得準確。」
愛麗莎夫人也是附和道:
「沒錯,不過無論最終選擇誰,你都必須多帶精銳戰士跟著去,多做準備總沒有錯。
天知道到時候【自由港】那邊會不會突然亂起來,王宮之內從來都是最危險的地方。」
「嗯,我知道,這次我會帶上足夠數量的甲士一起出發。」
林客頷首。
書房內的燭火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橘黃色的火光將三人的身影拉長,映照在牆上,影子來回晃動…… 而此刻,在遙遠的【北境】都城【自由港】,王宮深處的一間偏僻寢殿內。
大王子查爾斯在狹小的房間內急躁地來回踱步,他那張原本英俊帥氣的臉龐,此刻徹底扭曲,布滿了猙獰與怨毒,往日的優雅從容蕩然無存,只剩下被奪走一切的暴怒與不甘。
「該死的!該死的!真是該死的——!!」
他猛地嘶吼出聲,聲音嘶啞而悽厲,卻是依舊無法平息他心中的滔天怒火。
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原本十拿九穩的王位,竟然會在最後一刻徹底翻盤。
艾夫斯將軍突然帶領大軍返回【自由港】,以雷霆萬鈞之勢控制全城、掌控王宮,徹底打碎了他所有的謀劃。
更讓他絕望的是,那些之前被他重金收買、信誓旦旦效忠自己的城防軍,在見到艾夫斯將軍大軍的旗幟後,幾乎沒有絲毫猶豫,集體倒戈,全部重新歸順將軍的麾下。
他花費無數心血搭建的勢力、收買的人心、布置的暗棋,在一夜之間,全部化為泡影。
「就這樣……要結束了嗎?」
查爾斯王子停下腳步,雙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他死死盯著緊閉的房門,眼中滿是猩紅的不甘。
他太清楚自己距離王位有多近了。 就差那麼一點點,只差一點點時間。
只要查理大公那口氣徹底咽下去,他便是名正言順的第一繼承人,便是【北境】新的大公。
那個位置,那份至高無上的權力,原本觸手可及,誰也搶不走,誰也攔不住。
為什麼自己當初就不心狠一點,直接用枕頭捂死那個老東西呢!
命運卻給了他最殘酷的一擊。
誰能想到,艾夫斯將軍不知從哪裡請來的諾德人巫師,竟然擁有那麼詭異而強大的黑魔法,硬生生將原本已經油盡燈枯、只剩一口氣的查理大公,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老王甦醒,大局瞬間逆轉。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個意氣風發、掌控局勢的大王子,而是一個被徹底軟禁、失去所有兵權、淪為階下囚的失敗者。
科爾曼二王子、馬修斯三王子已經先後返回【自由港】,成為王位最有力的競爭者。
而他後來打探到的消息更讓他絕望。
【北境】所有大貴族,都將在冬天徹底降臨之前,齊聚王宮,參與新王繼承人的商議。
所有人都將站在台前,瓜分權力。 唯有他,被拋棄在陰暗的囚室里,眼睜睜看著一切化為烏有。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查爾斯王子發出低沉的咆哮,心中的不甘如同野火般燃燒,燒毀了他所有的理智與底線。
他不甘心就這麼失敗,不甘心眼睜睜看著王位被兩個弟弟奪走,不甘心自己的謀劃全部付諸東流。
緊鎖的房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卻鎖不住他心中瘋狂滋生的惡意與執念。
查爾斯王子緩緩抬起頭,原本猙獰的臉上浮現出陰狠。
一個瘋狂、不計後果、足以讓整個【自由港】陷入血火的計劃,在他的腦海中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