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港】
王宮深處,書房內,沉悶、壓抑。
壁爐里的柴火緩慢燃燒著,查理大公正斜靠在鋪著厚厚毛皮的高背椅上,身軀微微佝僂,臉色蒼白。
即便經過諾德巫師的救治,他的病情雖然暫時穩定,可他周身那行將就木的虛弱感,卻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
他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在這個人均壽命三十多的世界裡,比起那些朝不保夕、勞作至死的農奴,這個年紀早已算得上高壽,是無數平民百姓不敢奢求的壽命。
他享盡一生榮華富貴,現如今手握一個公國的最高權柄。美人、美酒、獵場、權勢應有盡有,即便此刻撒手人寰,理應也該了無遺憾了。
可查理大公的心底,卻如同所有普通人一般,有著對死亡最原始、最深刻的恐懼。
那是一種根植於骨髓、無法消解的恐懼。
他這一生,縱情聲色,恣意放縱。
喜歡策馬奔騰在遼闊的獵場,追逐最兇猛的棕熊與野狼。
喜歡捧著酒杯痛飲烈酒,在宴會上徹夜狂歡。
喜歡同那年輕貌美的少女與貴婦,沉溺於溫柔鄉中歡愉。 甚至喜歡親自與人鬥毆廝打,享受鮮血與暴力帶來的快感。
也喜歡看宮廷小丑滑稽拙劣的表演,在鬨笑聲中消磨無聊的時光。
年少時,他還只是查理【格里芬】王子,從沒想過壽命長短,從不在意歲月流逝。
他只是一個一心追求享樂與快活的人,覺得時間漫長,青春永遠不會落幕。
可仿佛只是眨眼之間,鏡中的人就變了模樣。
曾經挺拔矯健的身軀變得臃腫衰弱,曾經明亮的眼眸變得渾濁昏花,曾經烏黑的頭髮早已白髮蒼蒼,曾經意氣風發的王子,終究變成了一個垂垂老矣、連起身都要喘息的老頭子。
年少時的輕狂、青年時的野心、中年時的權謀,此刻都如同過眼雲煙。
那些曾經刻骨銘心的記憶,那些並肩作戰的兄弟、爭權奪利的對手、愛恨糾纏的女人,都漸漸變得模糊不清,不再重要。
歲月不饒人,從來不會因為他是大公,就對他展現寬容。
難以抵擋的困意席捲而來,查理大公的眼皮越來越沉重,腦袋微微低垂,不知不覺間陷入了淺眠。
一旁侍立的侍從極有眼力見,見狀漸漸將匯報的聲音壓到最低,語速放緩,到最後乾脆徹底閉上嘴,躬身立在角落,生怕驚擾了他。
書房陷入死寂,只有壁爐里木柴燃燒的聲音在房間裡輕輕迴蕩。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書房的寧靜。
厚重木門被推開,冷風裹挾著一絲寒意鑽了進來,也驚醒了淺眠中的查理大公。
他緩緩抬起沉重的眼皮,混濁的目光投向門口,模糊的身影漸漸清晰,他的臉上也是露出了一絲微笑。
「艾夫斯,你來了。」
查理大公的聲音有些沙啞乾澀,帶著剛睡醒的慵懶與疲憊。
艾夫斯將軍站在書房的中央,神色複雜地望著眼前這位才繼位不過數年的君主。
他的心中百感交集,最終只化作一聲淡淡的應答:
「大公。」
查理大公擺了擺手,示意一旁的侍從全部退下。
厚重的房門再次關上,書房內只剩下兩位【北境】最有權勢的人,氣氛也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大公輕輕咳嗽了幾聲,胸口微微起伏,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
「都處理好了嗎?」 「軍隊已經入城駐紮,叛亂已經解決的差不多了。」
艾夫斯將軍點頭道:
「所有參與謀逆、有牽連,並且勾結查爾斯王子的官員、侍衛、貴族和家臣,全部都被抓捕關押,現在正在審問。
王宮內外、【自由港】全城的防務,都已被我們的親信衛士接管,殺了一批趁機鬧事的傢伙,現在城內已經沒有暴亂,那些地下的老鼠們也都重新安分下來。」
「辛苦你了,艾夫斯,說到底,都是查爾斯那個該死的東西,沒用的廢物整出來的事情。」
查理大公突然咬牙咒罵了一句,渾濁的眼中閃過厲色,那是被背叛的憤怒與失望:
「咳咳咳,這件事情就交給你全權處置吧,和他有牽連的人全部處死,我現在沒有精力、也沒有心思去理會這些爛事。
咳咳,既然敢造反,敢覬覦王位,那就要把事情做得果斷點,而不是猶猶豫豫的。
結果真是糟糕透頂,事情辦得簡直一塌糊塗。咳咳,沒用的廢物啊,一點長進都沒有,造反都不會,真是丟盡了【格里芬】家族的臉!」
面對查理大公的抱怨與憤怒,艾夫斯將軍沉默不語,靜靜站在一旁,等待著他發泄完心中的怨氣。
直到查理大公的氣息漸漸平穩,艾夫斯將軍才再次開口,匯報正事:
「派往各地的使者已經全部返回,我們的領主、伯爵、大貴族們,都已經收到了消息,承諾會在今年第一場雪落下之前抵達【自由港】,參加宮廷舉辦的慶功宴。」 「你做得好。」
查理大公微微眯起眼睛:
「這些年【北境】太亂了,各地的貴族實力越來越強大,不少人都已經在暗中挑釁王室的權威,王室對公國的掌控力也是一天比一天弱。
這一次,我們必須借著西征勝利、平定內亂的機會,把權力重新收回來,為繼承者鋪好路,掃清所有障礙。」
艾夫斯將軍輕輕嘆了一口氣,眼神中帶著一絲瞭然與無奈,聲音平淡地問道:
「那麼已經選定了?」
查理大公沒有絲毫猶豫,但是卻是無奈地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和悲傷:
「是的,咳咳,我沒得選,我真的沒得選啊,艾夫斯……【北境】的局勢、貴族的平衡、王室的權威,我都只能如此……咳咳,唉……希望……你不會怪我,希望,希望先祖不會怪我……」
「我一生效忠【北境】,效忠王室,無論大公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會遵從的。」
艾夫斯將軍微微躬身行禮。
查理大公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隨即話鋒一轉:
「算了,算了,不說這個了,咳咳,不過話說回來,我現在真正擔心的,不是那幾個不成器的王子,也不是那些蠢蠢欲動的貴族,而是那個人。」 艾夫斯將軍心中一動道:
「林客伯爵?」
「除了他,還能有誰。」
查理大公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們都老了,活不了多久了,可他卻太年輕了,年輕得讓我害怕。
說實話,從一開始提拔他到現在,我根本沒有料到,他居然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簡直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諸神在上,他簡直就是一個天生的戰神,一個天生的領袖。」
查理大公微微前傾身體,語氣中充滿了後怕與忌憚:
「當初提拔他,不過是為了制衡那些舊貴族勢力,防止他們做大,威脅到公國統治。
我本想把他當成一把刀,一把好用的刀,一把可以隨意操控、用完即棄的刀。
可誰能想到,這才短短几年時間,他的實力就已經膨脹到了如此地步。
整個邊境領,如今已經變成了他的私地,沒有人敢反抗,沒有人敢不服。 【河間】公國那場與【教國】的戰役,他竟然能夠僅憑一己之力,拉出上萬效命於他的精銳戰士,這更是難以想像的事。
艾夫斯,你告訴我,如果再給他幾年時間,讓他安穩發展、擴充兵力、鞏固領地,等到我們的繼承者登上王位。
那個年輕人真的會甘心臣服嗎?真的會被一個剛剛繼位的新大公掌控嗎?還是說,他就是下一個【黑獅】侯爵?」
說到最後,查理大公的眼神徹底變得陰狠起來,那是上位者對威脅自己權力的新興勢力最本能的忌憚。
他親手提拔起來的刀,如今已經鋒利到足以斬斷公國的根基,這是他無法容忍,卻又不得不咽下去的糾結……
……
林客騎著戰馬,帶著軍士,行進在前往【自由港】的大路上。
隊伍一路向北,漸漸接近了曾經熟悉的【灰熊鎮】外圍。
可越是靠近鎮子,林客的眉頭就皺得越緊。
眼前的景象,與他之前見到的截然不同。
鎮子外圍的木牆低矮破舊,牆根下密密麻麻搭建著連片的破舊帳篷,東倒西歪,毫無章法,像一片片醜陋的瘡疤貼在鎮子邊緣。
帳篷之間,靠近大路的地方,零星或躺或坐著一些衣衫襤褸的乞丐。 他們瘦骨嶙峋,眼神空洞,伸出枯柴一般的手,有氣無力地乞討著。
路上行人寥寥,根本就沒有人會去施捨他們,角落裡甚至隨意擺放著幾具早已僵硬的屍體,被寒風凍得僵硬,卻無人過問,也無人掩埋。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些乞丐都聚集在這裡?」
林客勒住韁繩,招手讓人喚來把守大門的守衛,沉聲問道。
門衛一見林客的服飾與紋章,立刻就認出他的身份,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道:
「啟稟大人,這些人都是從北面逃過來的流民,已經聚集在這裡好長時間了。
北面前不久爆發了大戰,那些海上來的諾德人登陸劫掠,襲擊了好幾個貴族的領地,已經占了大片地盤,據說有好幾個家族的貴族領主都戰死了。
眼前這些都是失去土地、家園被毀的流民,強壯健康的男人早被路過的軍隊和商人抓去當了奴隸,剩下這些沒人要,也沒人管,就被丟在這裡等死了。」
門衛嘆了口氣,語氣平淡道:
「反正冬天馬上來了,天冷下來,再下個大雪,這些人沒有糧食,沒有住處,根本沒幾個能熬過去的,早晚都是死,反正早就見怪不怪了。」
林客默然。
之前他在【河間】與【教國】決戰時,就隱約聽說北方沿海一線,諾德人大舉入侵的事情。 當時查理大公西征,艾夫斯將軍坐鎮【自由港】,【巨馬】、【金羊】等幾個老牌貴族的戰士都被徵召去和諾德人作戰,也正是因為如此,這些家族才沒有派兵來支援他這邊的戰鬥。
如今親眼所見,他才知道北方的戰事遠比他想像中更加慘烈,已經到了流民遍野、餓殍滿地的地步。
一陣冷風突然吹過,林客下意識裹緊了身上的皮襖,然後撇眼看著眼前那些衣不蔽體、奄奄一息的流民,看著他們空洞絕望的眼神,看著角落裡無人收斂的屍體,他很清楚門衛說的是實話。
在這個殘酷的時代,人命如草芥一般低賤,尤其是失去土地、失去勞動能力的流民,根本沒有人願意花費糧食與精力去救助他們。
所有人都默認了他們的死亡,等著寒冬把他們帶走,再等到來年春天冰雪融化,統一把屍體拉去掩埋,這樣省事又省力。
「大人,這些人我們管不了的。」
一旁的阿蒙爾德學士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無奈:
「【北境】、乃至大陸每年都有這樣的流民,戰爭、饑荒、嚴寒,都會產生無數死人,我們救不了他們的。」
林客點頭道:
「或許你是對的,學士。」
這一次前往【自由港】,林客特意帶上了阿蒙爾德學士。
這位曾經的【北境】宮廷學者、索菲亞公主的老師,熟悉【北境】的貴族文化、王室規矩。身邊有這樣一位智囊在場,做很多事情都可以更方便。 林客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望著那群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流民。
他知道阿蒙爾德學士說得對,以他一己之力,根本救不了所有流民,也改變不了這個時代殘酷的規則。
可讓他眼睜睜看著這些人在眼前餓死凍死,他又做不到無動於衷。
該死的心善啊。
沉默良久,林客緩緩開口道:
「不過既然都看到了,就順便做些好事,傳令下去,今天就到鎮子裡休息,然後煮些粥給他們喝。我們幫不了他們,但是讓他們吃上一頓飯還是做得到的。」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告訴所有人,這頓飯,是仁慈的林客【渡鴉】伯爵賞賜給他們的,如果能活下去,要記得我的仁慈。」
「遵命,大人!」
軍士們立刻領命,迅速行動起來。
軍隊入城,大鍋被架起,柴火點燃,磨碎的麥粒下鍋,濃郁的食物香氣漸漸瀰漫開來,飄向那些絕望的流民。
原本死氣沉沉的營地,那些流民慢慢匯聚過來,隨著食物下肚,不少人也是重新有了一絲生機。 望著眼前的這一幕,林客嘆了口氣,這也算力所能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