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客抵達【自由港】時，細碎的雪花已在空中洋洋飄灑，為大地鍍上一層素淨的銀白。
城外零星的行人裹緊身上的皮襖斗篷，步履匆匆地朝著各自家中趕去，沒有人願意在這愈發寒冷的天氣里在室外停留。
街邊原本熱鬧的商鋪、酒館、雜貨鋪也大多早早關門，門板緊閉，就連幾盞掛在門口的風燈，也為了節省油錢而熄滅。
靠近城門的位置，一排木十字架沿著城牆根豎立著，上面密密麻麻掛滿了早已冰冷僵硬的屍體，大多是之前參與查爾斯王子謀逆的叛黨、作亂的軍士以及被牽連的幫派人員。
屍體在寒風中被凍得僵硬，往來的行人即便路過，也都低著頭快步走過，不敢多看一眼，生怕惹禍上身。
而在更遠些的地方，那些在路旁乞討的乞丐、流民的身形也是更加佝僂，就連乞討的聲音也漸漸低沉下去。
整個【自由港】都籠罩在一種壓抑緊張的氛圍之中。
林客騎著馬、帶著護衛，緩緩行至【自由港】城外。
這裡是艾夫斯將軍的私產，遠離王宮與城區的喧囂，算是這個時代富裕貴族都會有的私人場所。
當林客見到艾夫斯將軍時，他剛剛處理完政務，獨自一人穿著厚實常服在壁爐前烤火喝酒。
得知林客抵達，他立刻親自迎了出來。 然而當見到林客的那一刻，艾夫斯將軍臉上並沒有出現久別重逢的喜悅，反而神情嚴肅地將他邀請進去。
沒有多餘的寒暄，他直接揮手屏退了身旁的侍從與護衛，隨後帶著林客走進了莊園深處一間偏僻的書房。
房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風雪與一切聲響。
艾夫斯將軍直視著林客，開門見山，沒有絲毫拐彎抹角道：
「林客伯爵，你現在手上到底有多少軍隊？」
林客望著對方鄭重神情，心中瞬間念頭百轉，隱約察覺對方話里的意思。
他面色平靜道：
「八百人，現在我的身邊只有八百名追隨我的戰士，負責護衛我和家人，以及領地的安全。」
艾夫斯將軍眉頭緊鎖，眼中明顯帶著懷疑與不信，就連語氣也是加重了幾分道：
「不止吧，以你如今的實力，以你在【北境】的聲望，怎麼可能只有這些戰士。
你手上其他的軍隊呢，就是之前帶去【河間】的那些，他們都在哪裡？」
林客輕輕聳了聳肩，攤開雙手，擺出一副無奈而坦誠的模樣道： 「都解散了，艾夫斯將軍，戰爭結束之後，大部分軍士都已經遣散回去了。
回家種地的回家種地，該回歸生計的回歸生計。你應該也清楚，供養一名全副武裝的戰士，每年需要花費多少糧食、錢財、裝備。
該死的，那簡直就是一個天文數字，如今內亂平定，已經沒有仗可打，我去供養一支龐大的軍隊做什麼。
要是你不信，大可以派人前往我的領地去看看，我領地內如今留下的，只有少量負責維持治安的衛隊，真的沒有多少軍士了。」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可以說挑不出破綻，卻又到處都是破綻。
艾夫斯將軍盯著林客的眼睛看了許久，試圖從中找到一絲謊言的痕跡，卻最終一無所獲。
他勉強點了點頭，心中依舊不信。他知道林客肯定沒說實話，卻也知道此時此刻，再糾結具體的兵力數字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表象和實質從來都是兩回事。
查理大公真正在意、真正忌憚的，從來不是林客手上到底是有一千人還是一萬人。
他忌憚的不是那些看得見、數得清的軍隊數量，而是林客這個人本身，是他在【北境】如日中天的聲望。
兵多兵少，只是浮於表面的東西，而林客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未來新王最大的威脅。
他年輕、善戰、得民心、握有廣袤領地不說、並且戰功赫赫，只要他振臂一呼，憑藉著他現如今的威望，即便沒有常備軍，也能在短時間內拉起一支數萬人的大軍席捲天下。 這份無形的影響力，才是查理大公最忌憚的地方。
而上一個被他忌憚的【海鷹】家族，現在早已經沒落下去了。
林客看著艾夫斯將軍陷入沉默，心中也已經知道了對方的擔憂與為難。
艾夫斯將軍沒有把話說透，也沒有直接點明這是查理大公的意思，只是用這種隱晦的方式來提醒林客。
可以說，艾夫斯將軍已經是顧全兩人多年的情分，並且態度上還是傾向於自己這邊，這才做到了仁至義盡。
林客開口道：
「我知道怎麼做了，艾夫斯將軍，你放心，我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明白當下的局勢，絕不會做出讓你為難的事情。」
聽到這句話，艾夫斯將軍緊繃的身軀明顯鬆弛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的凝重也消散了幾分。
說實話，從內心深處，艾夫斯將軍其實極為看好林客的。
甚至可以說林客就是他一手扶持、一路關照起來的人。
這些年，他在林客身上投入了大量的資源、人脈與信任，而林客也從來沒有讓他失望。
從一個小小的封邑騎士，到橫掃北方的【渡鴉】邊伯，林客的每一步都走得艱難無比，也為【北境】立下了數不清的汗馬功勞。 若是沒有林客，如今的【北境】局勢恐怕早就潰爛不堪。那些只會爭權奪利、愚蠢短視的貴族們，又哪裡還能安安穩穩地待在自己的領地上，享受著貴族的體面與奢華？
於公於私，艾夫斯將軍都不想、也不願對林客下手。
可查理大公的意思卻也不能不當一回事。
查理大公說得沒錯，林客實在太年輕、太耀眼了，聲望高到讓那些老牌貴族都望塵莫及。
等到他們這一輩人去見了先祖，等到查理大公不在了，未來【北境】的年輕一代里，或許真就沒有人可以壓得住他。
這份擔憂讓艾夫斯將軍即便心向林客，也不得不站在王室的立場上對他進行一番警示。他不想看到這樣的一個人才因為內鬥而隕落。
這對於公國而言，是一個巨大的，無法估量的損失。
對於一個好廚子而言，想要做好飯菜，就必須要擁有一把好用的刀子，可是刀尖卻不能夠對準自己。
房間內再次陷入沉默，許久之後，還是艾夫斯將軍率先打破了沉寂，將話題拉回眼下最關鍵的王宮宴會上來：
「不說這些令人煩心的事情了，這次大公召集領主前來參加慶功宴，真正的目的是什麼你也知道。
我只有一個請求，希望你到時候能夠站在查理大公這一邊，支持他的決定。」
林客眉頭微挑，立刻聽出了話中的深意，追問道： 「將軍的意思是，宴會之上會有變動？還是說查理大公的決定，會觸犯到不少人的利益，讓部分貴族心生不滿？」
艾夫斯將軍神色複雜，語氣沉重地點頭：
「每個領主大人都有自己的考慮，每個王子都有自己的擁護者。
如今查爾斯王子已經被徹底囚禁，失去了繼位資格，但是科爾曼二王子與馬修斯三王子，兩人背後都聚集了大量的老牌貴族、權臣與軍隊勢力。
除此之外，其他幾位王子身後，也或多或少都有不少人押注，把身家都賭在了自己支持的對象身上。
而查理大公……他已經獨自做出了最終決定，但是沒有和任何人商量，包括我。
一旦他在宴會之上當眾宣布這個決定，結果誰也無法預料。」
林客難以置信地看向艾夫斯將軍：
「你是說，查理大公想要獨自敲定王位繼承人，完全不與任何貴族、大臣商議，而是打算直接在宴會上當眾宣布？」
艾夫斯將軍閉上眼，緩緩點頭道：
「可以這麼說，並且還不光如此。」
林客追問道： 「那大公心中到底定下是誰了？你一點消息都沒有得到嗎？」
艾夫斯將軍睜開眼，苦笑一聲，語氣帶著一絲荒誕：
「他沒有告知我，我和你一樣，對此一無所知。」
「……」
林客是真的沒想到，查理大公竟然瘋狂到了這種地步。
在這個時代，王位繼承，是一個王國的頭等大事，牽扯到無數家族的利益。
歷來繼承者的人選，即便是嫡長子繼承，都是要反覆商議、多方博弈、權衡利弊之後才能做出的決定。
看似是統治者的一言堂，可其中的條條道道，又哪裡能夠說得清呢？
即便查理大公是【北境】最高統治者，之前也從沒有人像他這樣，把如此重大的事情遮掩住，直到最後一刻才要當眾攤牌。
眼見林客陷入沉思，艾夫斯將軍這才緩緩開口，道出查理大公的計劃：
「這就是大公執意在大冬天的，要把所有領主召集到【自由港】的原因。
他就是要趁著所有【北境】貴族在場的時候，當眾宣布新的王位繼承人，然後以自己的權威，逼迫所有人當場向新繼承者宣誓效忠。 不管這些貴族之前支持的是哪位王子，不管他們私下結成了怎樣的派系、許下了怎樣的承諾，只要他們代表家族，在宴會上當眾宣誓效忠，就等於承認了新王的法理性。
之前的一切站隊、一切謀劃，全部作廢不作數。這樣一來，就可以快速穩住中立派的人心，又能以最快的速度確立新王的地位，杜絕一切都內亂與分裂。」
平心而論，這套手段不可謂不強勢。
它的優點極為突出。以最高的公開性，徹底堵死所有私下的陰謀與小動作。
當眾宣布、當眾宣誓、當眾認可，等於把王位繼承的事實擺在所有人眼前，用最公開的儀式，確立新王的法理正統性。
貴族們就算心裡再不服、再不滿，也不好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反對，不敢冒著背叛王室、違背誓言、被全【北境】敵對的風險，當場跳出來反對。
一旦當眾立下誓言，就等於把自己的家族榮譽、領地封地綁在了新繼承人的身上。
事後反悔，就是背信棄義，在法理、道義、信仰上都站不住腳。
用儀式的合法性，壓過私人的派系利益，用大公的權威，強行敲定大局。
但是這套做法的致命缺陷同樣巨大到無法忽視。
靠著突如其來的強壓去逼迫的，得到的只是表面的順從，而無法壓服人心深處的不滿。
貴族們可以當面恭順、當場宣誓，可背後照樣可以陽奉陰違、暗中使絆、勾結勢力、圖謀不軌。 所有的矛盾、仇恨、利益衝突、派系對立，都沒有被真正解決，只是被查理大公用強權強行凍結、強行按住了而已。
矛盾依舊存在，只會越積越深，利益的裂痕只會越來越大。
更致命的是，這套做法，會把那些押上全部身家支持其他王子的死忠派系徹底逼到絕路。
對他們而言，大公的突然宣布，等於讓他們所有的投資、所有的謀劃、所有的希望全盤落空。
這樣沒有給那些利益至上貴族們一絲緩衝和改換門庭的機會，會導致他們被逼到絕路，而被逼到絕路的人，什麼瘋狂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這是一套高效、強勢、卻也考驗平衡的權力傳承方式。
它能在短時間內快速穩住局面，震懾群臣，但是也從根本上埋下混亂的禍根。
而且最關鍵的一點是，這套手段，需要現任統治者擁有絕對的、無人敢質疑的崇高聲望與絕對權威，才能壓服全場。
可眼下的查理大公根本不具備這樣的威望。
他繼位的時間並不算長，所謂的西征大勝，本質上只是掩耳盜鈴的一場鬧劇。
在【北境】貴族心中，查理大公的聲望遠遠沒有達到一言九鼎、無人敢反對的地步。
想要憑藉這點權威，去壓迫那些桀驁不馴、手握兵權的大貴族領主低頭，是有些不切實際了。 現在艾夫斯將軍來和自己提前說這件事情，又何嘗不是查理大公在嘗試著拉攏自己，讓自己為他增加一些威望呢？
查理大公既怕自己太強大，又希望自己可以幫助壓住場子，如此自相矛盾的做法，林客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就在林客與艾夫斯將軍細談時，房門突然被輕輕敲響，門外傳來侍從小心翼翼的聲音：
「大人，宮廷的使者來了，公爵大人邀請林客【渡鴉】伯爵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