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客是在競技場見到查理大公的。
這座競技場是【自由港】最熱鬧的場所之一，也是曾經查理大公最喜愛的消遣之處，他的身體剛剛有些恢復，便迫不及待地來到這裡觀看比賽。
此刻，競技場中央的沙地上，八名入圍的精悍角鬥士被分成紅、藍兩隊，正在進行著戰鬥。
觀看乃至參與生死搏殺，是人類最原始，也最暴力的一種娛樂方式。
看台兩側早已座無虛席，從貴族領主、商人要人到平民賭徒，身份各異的人聚集在一起，個個面色漲紅，揮舞著拳頭瘋狂呼喊吶喊，氣氛顯得無比興奮熱烈。
在【北境】，競技場並不止是單純的娛樂場所，而是集暴力宣洩、財富博弈、權力展示於一體的地方。
按照這裡的競技場規則，每一場競技大賽都會進行逐級角逐，最終決出唯一的勝利者。
而向勝者下注的人，往往能夠獲得數倍、乃至數十倍的獎金。
尤其是對於生活在苦寒、生活壓抑的平民來說，這種可以近距離目睹生死搏殺的刺激場所，加上一夜暴富的誘惑，遠比在酒館裡喝酒吹牛更有吸引力。
即便是凜冬將至，也絲毫沒有澆滅人們心中的狂熱。
看台最中央的位置，有一座搭建起來的華麗棚子。
這裡有著厚重毛皮遮擋，精緻的燭台點綴，徹底隔絕了普通看台那裡的風雪侵襲，是王室與頂級貴族們的專屬區域。 查理大公正斜倚在鋪著灰色熊皮的座椅上，面色依舊蒼白，身體微微佝僂，但還是能夠保持著統治者的威儀。
他的身邊坐滿了【北境】最頂尖的人物，王室成員、宮廷大臣、老牌貴族，甚至就連剛回【自由港】的科爾曼二王子與馬修斯三王子也赫然身在其中。
林客走到王室看台的那一刻，整個王室看台上出現了一瞬間的寂靜。
即便場中的戰鬥依舊激烈，即便看台上的賭徒們正為勝負瘋狂嘶吼。
可當這位近幾年在【北境】橫空出世、平定叛亂、手握廣袤領地的傳奇伯爵出現時，在場眾人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
有人忌憚、有人好奇、有人嫉妒。
林客的名字，早已成為【北境】新興勢力的象徵。
此刻他帶領著幾名身材高大護衛站在看台入口，僅僅是佇立在那裡，便自帶一股懾人的氣場，讓人忍不住多看上他幾眼。
「公爵大人日安。」
林客上前一步，對著查理大公躬身行禮，姿態恭敬。
查理大公望著來人，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抬手朝著身側一指，語氣親切道：
「林客伯爵好久不見，不要多禮了，先坐下來看看這場精彩的競技吧，坐我身邊，科爾曼，給伯爵騰出位置。」 話音剛落，大公身邊一名近臣和科爾曼二王子分別起身，將最靠近查理大公的核心位置讓給了林客，而當科爾曼二王子換了個位置後，那近臣便只能站在角落。
這個舉動，無疑是在當眾昭示林客在查理大公心中的特殊地位，看台上的貴族們見狀，眼中神色更加複雜。
隨著林客的入座，所有人也重新將視線轉回競技場，可真正還在關注場中戰鬥的人寥寥無幾。
不遠處的普通看台上，賭徒們的吶喊聲再次掀起高潮。
隨著裁判一聲令下，稍微休整片刻後的場中兩隊角鬥士開始緩緩朝著對方逼近。
兩隊弓手隔著數十米的距離，同時挽弓搭箭，直射對方正在推進的刀盾手。
箭支射出，而雙方的刀盾手幾乎是默契至極地立刻舉起厚重的盾牌。
借著盾牆的掩護，刀盾手穩步向前，一步步壓縮對方的活動空間，想要讓遠程攻擊失去優勢。
當雙方步兵距離越來越近，盾牌終於狠狠撞擊在一起，近戰瞬間爆發。
趁著盾兵糾纏纏鬥的間隙，紅方弓箭手抓住破綻，彎弓射箭，一支羽箭精準地穿透盾縫，擦中一名身材高大的藍方刀盾手小臂。
鮮血瞬間流出，順著盾牌表面流淌而下，那名受傷的戰士卻連哼都沒多哼一聲，只是咬緊牙關，揮刀繼續猛劈，勢大力沉的攻擊逼得對方盾兵連連後退格擋，局勢瞬間陷入膠著。
看台上的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下注的賭徒們面目猙獰，為自己支持的一方嘶吼。 就在此時，那名受傷的藍方刀盾手突然怒吼一聲，猛地衝鋒，用自己的身體狠狠撞開對方兩名刀盾手的防線，讓紅方的戰士陣腳瞬間失衡。
他的隊友也趁機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立刻揮刀而上，當場砍翻了紅方一名刀盾手，原本四對四的均衡局面，瞬間變成了四對三，勝負天平開始傾斜。
查理大公見狀，緊繃的臉上也終於是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伸手指著那名帶傷奮戰的藍方刀盾手，語氣帶著幾分炫耀與得意，對林客說道：
「那個人，是我特意從【南方城邦】高價買來的角鬥士，名叫巴達克。為了把他買到手，我可是足足花了一千枚金弗，堪稱天價，這次我給他下了重注，賭他會拿下這次競技大賽的最終冠軍。」
林客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那名角鬥士已經渾身浴血，眼神兇狠，確實有著遠超普通戰士的悍勇。
他立刻順著大公的話附和道：
「確實是個強悍的戰士，他的戰鬥技巧很優秀。」
查理大公嘴角笑意更濃，語氣卻驟然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是啊，既然我花重金買下了他，那麼他就必須為我贏得勝利，不然我這一千金弗不就白花了嘛。」
這句話看似在說角鬥士，可其中的畫外音林客也聽了出來。
查理大公是在把他比作角鬥士，自己是他提拔起來的。說自己享受著王室給你的地位、榮譽、領地，那麼就必須聽話，必須在關鍵時刻站在大公這邊。 面對這樣的敲打與暗示，林客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已經從艾夫斯將軍那裡得知了事情的原委，查理大公對他既是忌憚又是需要的，忌憚他的實力與聲望，卻又需要他的實力來增加自己的支持度。
無論如何，在明面上，他依舊是查理大公最親信的邊境伯爵，並且其他人也都是這麼認為的。
隨著出現傷亡，紅方被迫認輸，競技場的管理者也是迅速入場，清理倒地的屍體與血跡，為下一場戰鬥做準備。
趁著這個間隙，查理大公像是閒聊一般，再次開口，話題卻陡然轉向了其他：
「聽說席恩【黑獅】、費南多【黑森】那兩個叛徒已經倉皇逃到南方去了？
真是可惜啊，當初沒能在戰場上把他們留下，終究是個隱患。」
林客語氣平靜道：
「他們背叛【北境】，背叛王室，遲早會受到英靈殿諸神的怒火與制裁，他們無處可逃。」
查理大公卻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道：
「兩個失去領地、失去軍隊的廢人罷了，翻不起什麼浪花，不用管他們。
我在意的是，他們留下來的【黑獅領】與【黑森領】，現在都還在你林客伯爵的代管之下，對嗎？」 「是的，大公大人。」
林客坦然承認：
「在王室正式派人接手之前，為了防止叛徒餘孽趁機作亂，為了保住領地安穩，我只能先行派兵駐守，維持秩序，保護領民的安全。」
查理大公緩緩點頭，語氣聽不出喜怒，平淡地說道：
「很好，林客伯爵，你做得非常好，無論是平定邊境領叛亂，還是支援【河間】的那場戰役，你都為【北境】立下了很大的功勞，說吧，你想要什麼賞賜，我都會滿足你。」
林客微微低頭道：
「我為【北境】、為大公效力，這是應該的，一切全憑大公做主。」
查理大公聞言，啞然失笑，看著林客的眼神多了幾分滿意：
「可惜了，要是你還沒有成婚，我倒是可以為你安排一位出身尊貴的美麗女士，鞏固你的地位。
不過你既然已經娶了蘇海倫【夜鶯】伯爵，這倒也是一樁美事。
【夜鶯】家族的祖先，血脈中本就流淌著我們【格里芬】王室的血液，也算是王室的旁支了，你要好好對待你的妻子。」
他頓了頓，繼續道： 「至於賞賜，我已經與議會商議妥當，法理上，【黑森領】徹底劃到你的名下，你的家族，將會再獲得一個完整的邊境伯爵領爵位，以及其下的貴族分封權力，這世襲罔替的權力將由你來領導。」
說到這裡，查理大公話鋒一轉：
「至於【黑獅領】，那裡曾是【黑獅】家族的領地，而【黑獅】家族也曾是【格里芬】王室的分支，法理上，那塊領地理應屬於王室直系領地。
這塊領地，按理說還是要收回歸王室所有的，當然，眼下局勢未穩，依舊由林客伯爵你代為管理，希望你能理解王室的安排。」
林客臉上沒有絲毫不悅，神色平淡，語氣恭敬：
「當然，一切聽從大公的安排，我沒有異議。」
查理大公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表情看了許久，卻始終沒有從他臉上看到任何貪婪、不滿、憤怒。
他沉默片刻，再次拋出誘餌：
「當然，我已經老了，林客伯爵。今天這些只是我現在的安排。
邊境領如今依舊混亂不堪，到處都是殘餘勢力與不安分的貴族，那裡非常需要你的能力與幫助。
或許，之後的王位繼承者，還會交付你更多重任，給你更多賞賜，但這一切，都需要你付出足夠的忠誠。」
此話一出，林客也是明白了查理大公的心思。 典型的打一棒子給一顆甜棗。
【黑獅領】與【黑森領】，都是他林客真刀真槍打下來的地盤，早已被他牢牢掌控在手中。
領地內的貴族、領主、郡長、官員等等，也全部都已經換上了忠於自己的人，即便王室派人來，也根本插不進手，更別說接管了。
可查理大公卻只肯把【黑森領】正式冊封給他，只給一塊領地的法理宣稱。
而把更重要、更富庶的【黑獅領】，以收歸王室的名義吊著，不給實際冊封，也不徹底收回。
這樣做目的也很簡單，用【黑森領】的實封拉攏他，用【黑獅領】的歸屬要挾他，逼迫他在王位繼承宴會上，公開支持查理大公選定的繼承人。
等到新王上位，再用【黑獅領】的法理冊封作為籌碼，繼續拿捏他，讓他徹底和新的大公站在一條線上。
用領地的法理宣稱認定來要挾自己嗎？
在這個講究血脈與法理的世界，即便林客實際掌控領地，沒有王室的法理冊封，終究還是名不正言不順，很多的事情都沒有辦法明面上去運作。
他辛辛苦苦，浴血奮戰打下的地盤，可不是查理大公用幾句話就能隨意收回的。
真要是之後有人不知好歹，派人來強行接收【黑獅領】的話。
林客不介意讓對方見識一下，當初愛麗莎夫人是如何處理那些妄圖插手【灰熊鎮】的王室官員的。 有命來，沒命走，埋在路邊餵野狗。
而就在兩人輕聲交談的時候，競技場的下一場角斗已經開始，新的一批角鬥士手持兵器踏入場地，戰吼聲再次響起。
林客對這場血腥的表演早已興趣寥寥，卻依舊耐著性子陪在查理大公身邊，說著閒話，看著那個名叫巴達克的角鬥士再次獲勝，並拿下了當日的最終勝利。
直到比賽全部結束，看台上的人群陸續散去，王室一行人也準備起身離開。
林客對著查理大公告辭，準備返回城外的營地。
就在眾人紛紛離場、場面略顯混亂之際，一道身影悄悄湊了過來。
正是一直坐在大公身側、沉默觀察許久的科爾曼二王子。
他左右看了一眼，確認無人注意，壓低聲音，臉上帶著溫和而友善的笑容，對林客說道：
「林客伯爵，好久不見，聽說你的營地駐紮在城外，我派人準備了些糧食、柴火、毛皮與美酒，已經送到了你的營地，希望你能夠喜歡。」
雪花落在林客的肩頭，他看著眼前笑容溫和的二王子，又望向不遠處同樣投來目光的馬修斯三王子，臉上也是浮現出溫和的微笑：
「那就多謝科爾曼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