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客望著馬修斯三王子騎在馬上,漸漸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張墨跡未乾的借據。
借據上的內容寫著的,是馬修斯三王子向自己借款五百金弗,約定半年後歸還本金加利息。
林客一時間竟覺得有些過於夢幻了。
一番推心置腹的密談之後,這位訴說自己是如何窮困潦倒、卻又如何耿直勇武的三王子,不僅沒有送來半分禮物,反而從他這裡借走了五百金弗,用來填補他欠下的商隊借貸缺口。
林客抬手揉了揉眉心,看著手中這張借據,心緒複雜到了極點。
傑楊輕步走到林客身邊,目光望向三王子離去的方向,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開口:
「大人,這位三王子我看絕不簡單。」
林客隨手將借據遞給他,讓他妥善收好,然後緩緩點頭,眼神中多了幾分之前沒有的凝重道:
「何止是不簡單,原先我以為查理大公早已屬意科爾曼,馬修斯已經徹底失去了繼位的可能,可現在看來,他也是一位高手。
你知道他給我許諾了什麼嗎?一個世襲罔替的侯爵位置,外加【公爵之手】的位置,可真是大手筆。」
「【公國之手】現在不是艾夫斯將軍嗎?」
「下一任的。」 「噢。」
林客頓了頓,望著漫天飛舞、越下越大的雪花,聲音低沉而清晰:
「這兩位王子的角逐遠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兩位都是畫大餅的狠人,估摸著也都是會事後反悔的傢伙,我們還要再觀望觀望。」
傑楊神色嚴肅地提醒:
「大人,王宮的慶功宴定在三天後舉行,屆時所有【北境】有名望的貴族都會到場。
我已經提前加派了人手潛入城內,四處打探消息,一旦有任何動靜,都能第一時間傳回來。
這段時間大人還是儘量少進城吧,我總覺得城內氣氛不對,會有壞事發生。」
林客微微頷首,贊同傑楊的做法。
原本一直跟隨在他身邊、處理日常事務的貼身扈從是阿萊。
只不過在出發前往【自由港】之前,林客卻是已經將阿萊派了出去前往山區剿匪。
對於這位最早追隨自己、不離不棄的扈從,林客一直有心培養,希望他能獨當一面,成為獨鎮一方的將領,而不是永遠待在自己身邊做一個貼身護衛。
這次外出剿匪也算是對他能力的磨練與考驗。 可林客身邊也不能無人打理事務,於是,剛剛追隨他不久的傑楊便臨時頂替了阿萊的位置,成為了他的貼身扈從。
而通過這段時間的朝夕相處,林客也算摸清了傑楊的秉性與特點。
比起阿萊那種一根筋、只懂絕對服從命令、勇猛善戰的純粹戰士,傑楊顯得更加心思縝密、有主見、有謀略。
他身上有著諸多難得的品質。
不酗酒、不賭博、酷愛讀書、劍術高超、生活克己自律、學識淵博,無論是處理政務、還是打探消息、分析局勢,都做得井井有條。
唯一的小缺點就是有些自戀,且對自己【震旦天朝】的身份有著近乎偏執的堅持,時常掛在嘴邊,引得眾人都無語起來。
可即便如此,林客依舊覺得能將這樣一位文武雙全、品行端正的人才收攏到麾下,算是自己賺大發了。
收回思緒,林客再次望向營地外的道路,突然開口問道:
「阿蒙爾德學士呢?我今早離開營地去見艾夫斯將軍之前,還見到他在帳篷里看書,怎麼現在不在營地嗎?」
傑楊連忙回答:
「阿蒙爾德學士在你早晨離開後不久也進城了。他說要去尋找好友敘舊,聯絡一下感情,讓我們不必擔心他。」
林客輕輕點頭,沒有再多問。 阿蒙爾德學士是【北境】老牌學者,也是王室旁系之一,在宮廷與貴族圈人脈極廣。
現在的他早已經投靠效忠自己,況且索菲亞公主還在自己這裡,自己也沒有打算限制他的意思。
他剛轉身準備返回自己的帳篷休息時。突然,就在這時,軍營外幾道身影頂著風雪急匆匆地跑了回來,每個人的身後都背著一個碩大的木桶,桶身沾滿了泥土與污漬。
為首的正是小威爾,他一見到林客,立刻快步上前,臉色凝重,語氣急促地開口道:
「大人,不好了,城內有些不對勁,恐怕要出大事!」
林客腳步一頓,沉聲道:
「怎麼了?慢慢說,把事情講清楚。」
小威爾深吸一口氣,平復了急促的呼吸,將數個小時前在【自由港】城內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匯報了出來。
時間退回到數個小時之前,小威爾奉命帶著幾名手下進入【自由港】城內,執行一項具有味道的任務。
收集土硝。
【自由港】城內的【黑荊棘】酒館後方,是一片龐大而骯髒的貧民區。
這裡地勢低洼、臭氣熏天,卻圈養著大量等待屠宰的牲畜。 作為【北境】最大的城市,【自由港】的肉類需求自然是極為龐大。
為了方便給城內權貴、酒館、平民供應鮮肉,屠夫公會與當地黑幫便在城內設置了大型屠宰點。
隨著時間推移,規模越來越大,到了最後,甚至直接在貧民區圈養起了從各地運來的豬、牛、羊。
而這片骯髒混亂的牲畜圈,恰恰藏著林客最急需的戰略物資。
土硝。
長年累月的糞便堆積、通風不暢、潮濕悶熱,牲畜圈的牆壁與地面上,會自然析出一層厚厚的白色結晶,這便是土硝。
牲畜尿液中的氮元素,經過硝化細菌的自然發酵作用,在適宜的溫度與環境下,會慢慢形成硝酸鹽結晶。
這正是林客研發、製作火藥最核心、最關鍵的原料之一。
因此,幾乎每到一座大城市周邊,林客都會安排手下,到城內外的牲畜圈、廁所、垃圾堆等角落,收集土硝,為後續的火藥製作儲備原料。
這次來到【自由港】自然也不例外。
就在小威爾帶著手下,蹲在牲畜圈的角落裡,小心翼翼地刮取牆壁上的土硝、裝滿木桶時。
他無意間瞥見,不遠處【黑荊棘酒館】的後院裡,悄悄停靠著七八輛蒙著黑布的馬車,車轍深陷,顯然裝載著沉重的貨物。 緊接著,一群身形強壯的男人從暗中出現,手腳麻利地往地下搬運巨大的木箱。
好奇心驅使下,小威爾壓低身子,悄悄躲在糞堆後面暗中觀察。
起初他並未在意,只當是普通的商隊走私貨物,可當其中一個木箱不慎摔落在地、箱蓋裂開時,他瞬間瞳孔一縮,看清了裡面的東西。
弩。
滿滿一箱的手弩。
這種制式精良、殺傷力極強的武器,若是出現在碼頭倉庫、貴族私庫、軍隊軍械坊,都還算合理。
可偏偏出現在魚龍混雜、藏污納垢的貧民區酒館後院,就顯得極為詭異、極不尋常了。
更讓小威爾心驚的是,在那群人交接武器清單,清點看清那些木箱裡面的東西和數量後,箱子裡裝著的兵器鎧甲,足足可以武裝一支五十人的精銳小隊。
這樣規模的私藏兵器,根本不是普通僱傭兵、商隊、黑幫能夠承擔得起的,背後必定有大勢力在暗中操控。
小威爾當即斷定,這是一起規模龐大的軍械走私案。
若是僅僅如此,他本不想多管閒事。
畢竟在【自由港】這樣的大城市,走私、黑市交易本就是常態,與他無關的事情,他沒必要節外生枝。 可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隱約聽到那群搬運箱子的人,壓低聲音交談,反覆提及了一個詞。
宴會。
王宮宴會!
小威爾瞬間心頭一沉,立刻意識到事情絕非走私那麼簡單,這背後藏著一場針對王宮宴會的巨大陰謀。
他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帶著手下,背著裝滿土硝的木桶,一路狂奔趕回營地報信。
聽完小威爾的匯報,林客開口道:
「有人在酒館後面,暗中為宴會準備兵器?」
這樣的事情,無論怎麼想,怎麼聽都不對勁。
他將目光轉向一旁的傑楊,對方立刻鄭重點頭道:
「大人,我馬上加派人手,重點探查【黑荊棘酒館】周邊與城內所有可疑的地方。
如果這些兵器和鎧甲真的是為了三天後的王宮宴會準備的話,恐怕接下來【自由港】會發生大叛亂。」
林客微微點頭道: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這群謀逆之人做得也太粗糙了,如此隱秘的勾當,竟然這麼輕易就被人發現,可見他們的準備有多慌亂。」
傑楊在一旁冷靜分析道:
「或許是時間太趕了,大人你也知道,這次王宮慶功宴是查理大公臨時通知的。
如果真的有人想要趁機發難、發動政變,那麼他們的準備時間極短,根本來不及周密布置,只能匆忙起事,這才露出了破綻。」
林客深以為然道:
「先不要聲張,無論城內有什麼陰謀,我們先守好自己的營地。
讓所有戰士立刻行動,把軍營外的壕溝挖得更深、更寬,圍牆加固加高,設置拒馬與尖刺。
這幾天所有人都不准進城喝酒放縱,全部留在營地待命,隨時做好戰鬥準備。」
「遵命,大人!」
一夜風雪,營地內外戒備森嚴,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直到第二天清晨,風雪稍停,天色微亮,傑楊才頂著寒冷,再次急匆匆地找到林客,帶來了一個更加令人不安的消息。
「大人,我們派出去的探子傳回了緊急消息。」 傑楊的臉色凝重:
「據城內幾家酒館的常客、酒保反映,這段時間城內出現了大量生面孔,都是身材高大的強壯戰士,其中不乏有諾德人在其中,這些人大部分都聚集在貧民區與破舊酒館裡,整天在那喝酒吹牛。
按照常理眼下臨近嚴冬,很少會有外來傭兵、旅人進入【自由港】,往年這個時候城內都是極為清淨,可現在突然冒出這麼多可疑的戰士,這很不對勁。」
就在傑楊向林客緊急匯報情報之時,一夜未歸、進城訪友的阿蒙爾德學士也終於回了軍營。
他一見到林客,立刻快步上前道:
「大人,不好了,城內有人可能有人要發動謀反,我們還是快點收拾東西離開這裡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林客語氣平靜地問道:
「阿蒙爾德學士你在城裡待了一夜,聽到了什麼確切的風聲?」
阿蒙爾德學士眼見林客頗為淡定,連忙道:
「是一些老朋友透露的小道消息,絕對可靠,現在城內的局勢已經緊張到了極點,不少消息靈通的城內貴族,已經帶著家眷、財寶,悄悄逃離【自由港】,前往郊外的莊園避難了。
我進城和出城的時候,也看到了沿街的城防守衛的數量增加了數倍不止。
我去拜訪的那些貴族朋友們,其中也有人勸我立刻離開,說馬上會有大事情發生。我察覺到情況不對,這才沒有多待,所以一大早就趕回來了。」 林客聽完,看著眼前焦急的眾人,語氣篤定,緩緩開口道:
「看來知道這場陰謀的可不光光是我們,甚至可以說,【自由港】城內大部分的權貴,都已經心知肚明,知道三天後的王宮宴會會發生大事。
不出意外的話,查理大公那個獨斷專行的決定,已經徹底激怒了某些人,逼得他們不得不做出出格的事情了。」
「那麼,還有一個問題。」
林客頓了頓,一句一頓道:
「究竟是誰要動手?是急於上位、暗中培植勢力的科爾曼二王子?
還是勇武耿直、被逼至絕境的馬修斯三王子?
又或者……是一直被囚禁、心懷怨恨、最有可能鋌而走險、魚死網破的查爾斯王子?
不過就眼下的局勢來看,無論動手的人是誰,這場圖謀恐怕早已泄露出去,消息傳遍了半個【自由港】。
不出意外的話,查理大公那邊必定也提前有所察覺。
如此一來,一場被擺在明面上、毫無隱秘可言的政變,又還能有幾分成功的勝算?」
此話一出,在場的眾人再一次陷入了猶豫。 就連林客也是有些拿不準最後到底會發生什麼,畢竟就目前的局勢來看,他能夠做的也就是等待,等待著這場萬眾矚目的宴會究竟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