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轉瞬即逝，轉眼便到了王室宴會舉行的當日。
這幾日裡，林客在城外營地中的日子，反倒過得頗為安穩舒心。
他甚至抽空與專程前來尋他的奧黛麗【格里芬】小姐一起，共度了一夜溫馨美好的時光。
臨別之際，林客更是得到了對方的承諾，一旦到了關鍵時刻，她和她的騎士們，會對林客施以武力援助。
只是這份平靜並未持續太久，【自由港】城內的風波始終未曾平息。
不知是哪個環節走漏了風聲，查理大公決意要在宴會上當眾宣布下一任大公繼承者的消息突然席捲了整座城市。
上至貴族府邸，下至街頭巷尾，幾乎人人都在議論這場關乎【北境】未來的權力更迭。
在這種充滿未知的前提下，【自由港】地下賭場的生意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小高潮。
黑幫組織幫派抓住機會，連夜開出關於諸位王子繼承王位的賭盤。
科爾曼二王子、馬修斯三王子乃至幾位不起眼的庶出王子，都被標上了高低不一的賠率。
豐厚的回報吸引了無數民眾賭徒，甚至底層小貴族參與其中。
銅尼爾、銀蘇乃至金弗如同流水般湧入賭場，整個【自由港】都沉浸在一種興奮的賭博氛圍中。 然而這場瘋狂並未持續多久，得知這個消息的城防軍立刻出動，以雷霆手段將所有非法賭場一鍋端掉，為首的幾名黑幫主事者被當場擒獲，直接被吊死在城門樓的木架上，震懾敢於挑戰王權的傢伙。
即便林客身處城外軍營，也聽聞了這場鬧劇，來到城門口觀望那些被吊起來的傢伙，也是給他幼小的心靈造成了些許荒誕的衝擊。
比賭場風波更讓人心驚的，是另一則愈演愈烈的恐怖流言。
近期城內政變暴亂的傳聞本就傳得愈演愈烈，可是不知從何處又傳出一則消息。
聲稱查理大公根本無意傳位，而是打算借宴會之名，將所有前來赴宴的貴族領主一網打盡，徹底清洗異己、收回領主封地權力。
這一聽就是無稽之談，可在人人自危的當下，卻成了懸在貴族們頭頂的利劍，讓那些已經抵達【自由港】的實權領主們心生疑慮，乃至惶恐不安。
這些領主皆是一方老牌貴族，在自己的領地內那都是說一不二的統治者，願意來到【自由港】，本就是給足了查理大公面子，維繫著王室與貴族間脆弱的體面。
可如今的【自由港】連最基本的安全都無法保障，政變的陰謀擺上檯面，叛亂的蹤跡隨處可見，王室卻遲遲無法平定動亂。
這種不作為的態度，徹底點燃了貴族們的不滿與恐懼。
大批貴族領主開始私下串聯，互相傳遞消息，開始集體拒絕入城參加宴會，並準備集體發難勸諫。更有甚者，直接以領地突發急事等藉口，帶著護衛隊連夜離開【自由港】，返回了自己的封邑。
這樣的發展形勢讓查理大公怒不可遏，在王宮中大發脾氣，據說甚至還摔碎了一個極為寶貝、來自東方的瓷器瓶。
要只是個別領主不給自己面子，他完全可以事後羅織罪名，將對方弄死、然後收回封地，以儆效尤。 可若是絕大多數領主都選擇抗命，反對自己的決定，那麼查理大公將會淪為天下笑柄、顏面掃地。
到時候變成小丑的，只會是他這位【北境】大公。
屆時他本就微薄的聲望，將會徹底崩塌，再也無法掌控【北境】局勢。
查理大公的威望從來未曾達到一言九鼎的地步，所謂的西征大勝，本質上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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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他爭奪王位時得到的那些聲望，也在後續的一意孤行決策中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北境】貴族向來崇尚強者，本來就對這位名不副實的大公本就陽奉陰違，西征之後更是愈發輕視，如今有機會拆台，自然樂得順水推舟。
在王室與貴族的反覆博弈、相互妥協之下，原定在王宮正殿舉行的盛大宴會，被迫臨時更改地點，遷至城郊地勢開闊的皇家獵場宴會廳。
當林客整理妥當，率領著精銳護衛抵達皇家獵場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蹙眉。
提前抵達的各路貴族領主，幾乎人人都帶來了遠超規格的護衛隊伍。
一場本該奢華體面的宮廷宴會，硬生生變成了貴族之間的武力展示大會。
好在皇家獵場並非荒郊野外，經過王室多年修繕，這裡也是有著寬敞華麗的宴會廳、溫暖的壁爐、精緻的帷幕與桌椅，也算能夠維持宮廷宴會的體面。
否則一眾【北境】頂級貴族真就在大雪天裡到露天聚會，傳出去定會成為整片大陸的笑柄。 隨著領主們陸續步入宴會廳，很快現場就熱鬧起來，相互寒暄的交談也讓大廳顯得嘈雜起來。
林客被安排在宴會廳靠前的位置，這是對他邊境伯爵身份與赫赫戰功的認可。
同時他絲毫沒有掩飾身上穿著的鐵甲和身後護衛自己的戰士，在等待查理大公現身的間隙，他側過頭與身旁同樣一身戎裝的【巨馬】伯爵攀談起了戰馬的生意。
「粗糖？林客伯爵，你竟然有穩定的粗糖渠道可以販賣？」
【巨馬】伯爵聞言瞬間瞪大了眼睛，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諸神在上，這東西不是只有【南方城邦】才能生產嗎？北方嚴寒之地根本無法種植，每一批運過來都要花費不少的時間和精力，要價簡直堪比黃金，你究竟從哪裡搞來的穩定渠道？」
林客淡淡一笑，並未透露自己的隱秘，只是語氣篤定地說道：
「渠道從何而來大人不必多問，我只需要優質的戰馬，要血統純正、體格健壯的戰馬。
若是伯爵大人能夠提供，我們可以簽訂正式契約，明年這個時候準時交貨。」
【巨馬】伯爵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權衡著利弊：
「戰馬我可以提供，都是我領地內精心培育的優良品種，完全滿足戰場需求，【凜冬禁衛】的那些莊園主，好多人都是從我這裡進的貨，不過交易的比例，我覺得還需要再商量一下。如今戰亂頻繁，戰馬的價格一路飆升，我不能做虧本的買賣。」
「可是粗糖的價格同樣不菲，在北方更是稀缺物資，哪怕轉手一賣，那也是能夠賺錢的生意。」 林客從容應對：
「我們可以先進行小批量的試交易，三十匹戰馬對等相應比例的粗糖，要是有利可圖，我們後續再擴大交易數量，有錢大家一起掙，總比各自握著單一的貿易商品好。」
【巨馬】伯爵思索著，金弗的誘惑讓他終於還是放下顧慮：
「嗯，噢，好吧，林客伯爵，我信任你，誰會不喜歡金燦燦的金弗呢，就按你說的辦，先試交易三十匹戰馬。」
三言兩語之間，林客便與【巨馬】伯爵達成了初步的生意協議，拓寬自己的戰馬來源渠道。
正當他打算藉機與身旁其他貴族搭話，繼續拓展人脈與資源時，宴會廳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原本低聲交談的聲音瞬間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查理大公在兩名侍者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進來。
只一眼，林客的心便沉了下去。
幾天前在競技場相見時，查理大公雖然面色蒼白，卻依舊能端坐看台、談笑風生，對他敲打試探，精神頭尚且充足。
可僅僅幾天過去，眼前的大公已然臉色灰敗如紙，沒有半分血色，每走一步都身形顫抖，必須依靠侍者全力攙扶才能站穩，連獨立行走的力氣都幾乎喪失。
這副油盡燈枯的模樣，徹底印證了林客之前的猜測。
所謂的精神抖擻，不過是迴光返照，查理大公是真的撐不下去了，看樣子生命已然走到盡頭。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如此不顧一切，倉促召集所有貴族，急於在閉眼之前敲定王位繼承人，保住【格里芬】王室正統的統治吧。
查理大公艱難地走到宴會廳最前方的主位上坐下，喘了許久的粗氣，才勉強抬起渾濁的雙眼，環顧著下方的眾人。
他看著那些面帶忠誠卻心懷鬼胎的面孔，看著那些虛偽逢迎、冷漠旁觀的表情，看著一張張熟悉或陌生、蒼老或年輕的面龐，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孤獨與悲涼。
仿佛自己被整個世界拋棄，身邊沒有一個真正可信之人。
強忍著身體傳來的劇痛，查理大公緩緩抬起手，示意眾人落座，聲音沙啞乾澀，卻帶著最後的威嚴，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一句話落下，全場寂靜。
沒有驚訝，沒有悲戚，在場的所有貴族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眼神平淡，仿佛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所有人都清楚，查理大公正走向生命的終點，今天這場宴會，就是【北境】權力的洗牌。
而不同於以往在病榻傳位、事後通告領主的慣例。今天查理大公要做的，是當場定下繼承者，甚至直接完成加冕儀式。
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確立新王，這是【北境】數百年歷史上，也是從未有過的繼承儀式。
查理大公停頓片刻，再次掃視全場，將眾人的冷漠盡收眼底，再次開口道： 「這些天，我聽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傳聞，聽到了不少反對的聲音，也聽到了所謂的暴亂。
但是從今天之後，一切紛爭都會歸於平靜，【北境】的秩序將會重新建立。」
話音落下，他輕輕擺了擺手。
兩名侍者捧著兩個覆蓋著黑色錦布的方形木盤從側廳走出，停在主位前方。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道高大的身影快步走入宴會廳，徑直站到查理大公身前，抬手掀開了木盤上的錦布。
下一秒，全場貴族不約而同地猛然起身，譁然失聲，不時的抽氣聲在大廳中此起彼伏。
木盒之中，盛放的不是象徵王權的王冠，而是兩顆血淋淋的人頭！
頭顱保存得很完整，甚至還是新鮮的。
面容凝固在死前的驚恐與痛苦之中，脖頸處的切口猙獰可怖，暗紅色的鮮血順著木盒邊緣滴落。
林客同樣霍然起身，死死盯著那兩顆頭顱，瞳孔驟縮，心神翻湧如浪。
他認得，左邊的腦袋是被囚禁多時的查爾斯王子，右邊則是此前揮金如土、四處拉攏勢力的科爾曼二王子。
【北境】曾經最有希望繼承王位的大王子，和近期最有希望的二王子，此刻竟淪為了木盒中的展品。 而站在查理大公身前，親手掀開錦布、宣告一切的，正是馬修斯三王子。
這個此前前往軍營拜訪自己，與他比武落敗、窘迫借錢、看上去像是一個粗鄙戰士的【破軍者】，此刻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沒有侷促與尷尬，也沒有絲毫憨厚與溫和，馬修斯三王子身上，此刻取而代之的是陰鷙狠厲的神情，周身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殺氣。
仿佛他就是一頭蟄伏許久、終於露出獠牙的猛獸，終於是掌控了全場的生殺大權。
他環顧四周，望著那些被嚇得手足無措的貴族們，聲音冰冷、清晰、不帶一絲感情：
「科爾曼、查爾斯意圖謀反，禍亂【北境】，現已在大公的英明指揮下伏誅，其餘參與叛亂的逆黨同謀，也已全部被抓獲！」
話音未落，宴會廳外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一群全身披甲、手持長柄武器的王室近衛軍士魚貫而入，押著七八名被五花大綁、面色慘白的貴族快步走入，粗暴地將他們踹跪在大廳中央。
這些人都是此前公開或是隱蔽支持查爾斯、投靠科爾曼的實權領主與宮廷大臣，也算是馬修斯登頂王位的絆腳石。
馬修斯看著這些人，嘴唇輕動道：
「殺。」
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幾名近衛軍士抽出腰間的戰刃瞬間揮下，寒光閃過，幾顆頭顱應聲滾落，鮮血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宴會廳的地面，濃烈的腥氣瀰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
幾名膽小的貴族當場雙腿發軟，卻連一聲尖叫都不敢發出，只能死死盯著這一切，渾身顫抖。
查理大公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仿佛早已默許了這場血腥清洗，油盡燈枯的身軀里，看不出絲毫的憐憫，只有無盡的深邃。
查理大公端坐王位，馬修斯三王子站立身前，而四周則是驚恐的諸多貴族領主們。
林客站在人群之中，看著滿地鮮血，看著木盒中兩顆冰冷的頭顱，看著宛如修羅般的馬修斯三王子，又看著不遠處的艾夫斯將軍、【巨馬】伯爵等同樣震驚神情，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夠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