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不曾料到,這場攪動整個【北境】、讓所有貴族領主們寢食難安的王位定奪,最終竟以如此血腥,卻又極為乾脆和出人意料的方式收場。
弒子繼承法。
皇家獵場的宴會廳內,血腥味尚未散去,馬修斯三王子便在一片死寂與恐懼之中,被油盡燈枯的查理大公當場冊封為下一任【北境】大公。
這道冊封落下,全場貴族領主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質疑,也沒有一個人敢發出半句異議。
就連那些此前公開支持查爾斯王子、或是長期依附科爾曼二王子的老牌勛貴,見到地上那些躺在血泊里,被殺雞儆猴的小雞崽們,也在這一刻閉上了嘴。
同時還因為,那兩位最有資格、最有勢力繼承王位的王子,他們的頭顱正被端在托盤之中,赤裸裸地呈現在所有人眼前。
猙獰的傷口、凝固的血跡、死前扭曲的表情,這樣的場面構成了最直接、最殘暴的恐怖威懾。
查理大公一生執政平庸,威望不足以震懾諸侯,軍功也不足以服眾,就連唯一一次對外征戰也是以失敗告終。
他沒有時間用恩德收攏人心,也沒有資格用功績壓服眾人,可在生命走向終點的最後時刻,他卻用最極端、最冷酷的方式,用自己兩個親生兒子的性命,強行封住了所有貴族的反對聲。
【格里芬】家族真就是沒有心慈手軟之輩,一家人全是瘋子。
所有人心中都清楚,馬修斯三王子以血腥屠殺、肉體消滅對手的方式上位,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他未來的統治風格。
他會依靠恐懼掌控【北境】,依靠暴力鎮壓不服,依靠殺戮維持秩序。 僅僅這一夜發生的事情,就足以讓他的殘暴恐怖之名傳遍北方每一片領地,把恐怖刻進每一位領主的心裡。
【破軍者】稱號之後,還要再附上另一個新的稱號:
【恐怖公爵】
更何況,如今局面已經沒有任何選擇餘地。
順位靠前的競爭者全都死絕,可供扶持的傀儡被其掌控、導致其他人連一個可供號召的對象都不存在。
貴族們就算心懷不滿,短時間內也推不出可以替代的人選。
反叛被從法理上斬斷。
只不過,面對素來崇尚武力、各自為政的【北境】貴族,馬修斯若以高壓恐怖統治,究竟能不能坐穩這個位置,能坐穩多久,卻是誰也說不準的未知數。
當林客帶著護衛隊安全返回城外軍營時已經是深夜。
寒風卷著雪粒拍打在帳篷上,發出細密而連續的聲響,營地內燈火通明,處處透著緊繃的氣氛。
除了平安歸來之外,林客手中還多了兩份冊封文書。
一份是關於【黑森領】的正式冊封,上面蓋著查理大公的王室大印。從今以後,這片物產豐富、地勢險要的區域將徹底劃歸林客名下。 另一份則是關於【黑獅領】的冊封,落款處是馬修斯三王子的親筆簽名,同樣確認了林客對這片戰略要地的實際掌控權。
帳篷之內,阿蒙爾德學士早已等候多時。
他並未隨同前往宴會,心中一直七上八下,見到林客平安歸來,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可當他聽完皇家獵場中發生的一切:兩顆王子頭顱當眾示眾、叛亂貴族當場被斬、查理大公強行立儲的事情之後,
這位老學士也是瞬間瞪大了眼睛,滿臉震驚與難以置信:
「這樣的計策……真是,真是太狠了!即便是最兇狠的野獸也做不出這樣的事情啊。
大公……大公竟然用兩位王子的性命鋪路,馬修斯殿下更是下手毫不留情……這手段,殘暴,殘暴啊。」
傑楊臉色凝重,他可是全場參與了這個事件的,此刻也是語氣急切地附和道:
「大人,如今【自由港】已經不能待下去了,三王子依靠著血腥手段上位,必定會讓人心浮動。
我們還是儘快收拾行裝,連夜返領地吧!再拖延下去恐怕又要出大亂子,到時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林客輕輕搖頭,將兩份冊封文書放在桌面上,目光沉靜,望著跳動的燭火,緩緩開口道:
「現在能夠發動暴亂的人都已經死了。短時間內【自由港】的躁動算是被壓了下去。 真要再次生亂,也要等到諸位貴族領主返回各自領地,收攏兵力、相互串聯之後才有可能發生。
這個時候匆忙離開,反而會顯得我們有別的想法,不急這一天兩天的,明早再說吧。」
說實話,親身經歷了這場堪稱荒誕又血腥的儀式,林客心中已經無比確定。
馬修斯三王子未來一定會以暴君的方式統治【北境】。
他不懂懷柔,不屑權謀,不信人心,只信刀劍與力量。
而與之相對的是,一旦他無法用武力壓服那些根深蒂固的貴族勢力,叛亂之火隨時都會燃起,整個【北境】將會再次陷入戰火之中。
阿蒙爾德學士的目光落在那兩份文書上,眼中充滿疑惑,小心翼翼地試探問道:
「大人,這兩份冊封……便是查理大公與王儲給的賞賜?」
林客忽然冷笑一聲道:
「這哪裡是什麼賞賜,這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拿我當擋箭牌。」
林客頓了頓說道:
「至少在明面上,我依舊是王室最親近的臣子,他們在清理完所有對手、確立繼承者之後,立刻對我大加封賞。 這樣就是要故意做給所有人看,讓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情上我早已和王室站在一起,甚至懷疑這場血腥清洗我也在暗中參與了,我當時在現場是站在大公那邊的,殊不知其實我也什麼都不知道。
如此一來,日後若是有人膽敢起兵反叛,首先就要掂量掂量,會不會遭到我這邊的軍隊鎮壓,要不要面對我與王室的聯手夾擊。」
畢竟,今天在宴會之上,林客自始至終保持沉默,沒有出頭,沒有表態,也沒有站隊。
可偏偏在查理大公當場宣布馬修斯三王子為儲君之後,緊接著就是對他的重賞,這般安排由不得別人不產生誤解。
只不過大勢已定,木已成舟,自己又明面上換回了兩大片領地的法理宣稱權力,再多的辯解與不甘都已經沒有意義。
林客只能在心中暗自思索,這位新任的【北境】大公,千萬不要和他的父親查理大公一樣好大喜功、剛愎自用、胡亂折騰。
然而,現實往往事與願違,怕什麼,就偏偏來什麼。
第二天,林客剛剛下令手下整理輜重、檢查軍械,準備前往王宮告辭,啟程返回【渡鴉領】時,王宮的使者便快馬加鞭、火急火燎地先一步趕到了軍營,帶來了一個令人震動的消息。
查理大公,已於昨夜殯天。
這位政績平平,卻在最後時刻以極端狠辣手段落幕的【北境】統治者,終究沒能熬過這個嚴酷的冬天。
消息一出,那些原本已經打算陸續離開【自由港】、返回各自領地的貴族們,不得不再次停下腳步,重新匯集在一起。
只不過這一次,所有人的神色都平靜得可怕。 因為所有能夠涌動的野心,都已經在昨夜的血泊中被徹底澆滅。這一次,他們不再是為王位博弈而來,而是為了參加查理大公的葬禮。
肅穆的王室教堂之內,氣氛沉重壓抑。
神父站在高台之上,手持聖書,用低沉而冗長的語調朗誦著查理大公生前的種種功績,歌頌他對【北境】的守護與貢獻。
台下的貴族們也是適當地表現出傷感,可實際心中是否漠然,那就另當別論了。
林客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目光平靜地望著最前排那個身姿挺拔、面色肅穆的身影。
那一刻,他心中甚至忍不住生出一個荒誕卻又極其合理的懷疑。
查理大公的突然離世,會不會是這位新君已經迫不及待,暗中動了手?
昨夜宴會剛結束,查理大公便猝然離世,這個時間點實在太過巧合,巧合得令人心驚。
只不過接下來的流程雖然繁瑣冗長,從遺體告別、教堂彌撒到墓地入葬,全程都在馬修斯王子的嚴密掌控之下。
沒有出現任何意外,也沒有發生任何亂子,沒有任何不長眼的人跳出來攪局。
查理大公的葬禮剛剛落下帷幕,繼位儀式便緊鑼密鼓地緊接著展開,兩場大典幾乎無縫銜接,在幾天之內完成。 馬修斯其實心裡也很清楚,能夠一次性湊齊【北境】所有大貴族領主的機會千載難逢,絕不能輕易錯過。
若是放任這些人返回各自領地,等到明年開春再舉行加冕儀式,天知道會從哪個犄角旮旯里冒出來幾個所謂的【格里芬】王室私生子,或是被某些別有用心的貴族扶持出新的繼承者。
所以他當機立斷,不拖泥帶水,葬禮一結束,便直接舉行繼位大典。
昨夜他血腥上位、斬殺兄弟、清洗異己的場景,還深深烙印在每一個人的心中,恐懼尚未散去。
在如此快刀斬亂麻的雷霆手段下,繼位儀式全程平穩有序,沒有任何反對的聲音,沒有任何意外發生。
當象徵【北境】最高王權的桂冠被緩緩戴在馬修斯的頭上時,所有人都在恍惚之間意識到一個事實:
【北境】,徹底換了一位新大公。
一位以恐怖立威的新君。
儀式結束,馬修斯大公第一時間找到了林客。
他臉上帶著溫和而親切的笑容,眼神真誠,語氣和善,看上去就和當初跑到他軍營中、比武落敗、窘迫借錢的那個耿直三王子一模一樣,沒有半分暴君的狠厲與冷酷。
可是林客比誰都清楚,這溫和的表象之下,藏著何等的冷酷無情。
那不是溫和,而是偽裝。 「林客伯爵。」
馬修斯伸手,輕輕拍了拍林客的肩膀,語氣誠懇而鄭重道:
「希望接下來,邊境領那邊的安危就拜託給你了,你是我最信任、最忠實的夥伴,好好干,我一直都很看好你。」
不是,你搶我台詞啊!
林客表面依舊姿態恭敬道:
「如你所願,公爵大人,我以我的家族之名起誓,我將永遠效忠【北境】,永遠效忠於你。」
對於林客如此乾脆利落的臣服表態,馬修斯大公表現得極為高興,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雖然他的父親查理大公在生前反覆叮囑、多次告誡,一定要小心提防眼前這位年輕人。
林客手握重兵、戰功赫赫、深得軍心,又有大片封地,絕不可完全信任,更不可放權過度。
可是在與林客接觸的感官來看,馬修斯大公卻始終堅定地認為,林客就是一個純粹的戰士。
勇武、忠誠、直爽、重諾。
而他馬修斯,最喜歡、最尊重、最欣賞的,就是這樣真正的戰士。 哪怕林客的武力勝過自己,那也只應當是更加值得敬重的,而不是用猜忌與防備去對待這樣一個大大的忠誠。
畢竟馬修斯大公有信心自己能夠壓得住他。
這樣一位優秀、強大、可靠的人才,怎麼能用懷疑、提防、打壓的態度去對待?
那是對戰士的褻瀆,是對勇士的不尊重!
「起來吧,林客【渡鴉】伯爵。」
馬修斯開口,卻是仿佛充滿了上位者的氣度道:
「你將會得到你應有的榮譽與賞賜,你的戰功,你的名字,終將響徹整片大陸。」
「感謝大公大人的仁慈。」
林客直起身,態度依舊恭敬。
馬修斯大公心情大好,興致勃勃地繼續說道:
「我聽說你明年開春,將要在領地舉辦一場盛大的競技大會,召集四方勇士比武較量?正好,我也喜歡競技大賽,到時候我也會親自前來參加。」
林客臉上依舊保持著從容溫和的笑意: 「那我自然是十分歡迎的,公爵大人能夠屈尊前來,是我的榮幸,也是所有參會勇士的榮幸。」
「哈哈哈,好!」
馬修斯大笑一聲,更加覺得林客是個好人。
一時間他意氣風發,語氣忽然變得激昂起來,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好戰光芒:
「其實還有一件事情,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望向南方,聲音充滿了豪情與野心:
「明年開春,等內部穩定之後,我要發動一場規模空前的大遠征!
我要讓那些曾經欺凌我們、背叛我們的【教國】傳教士,讓那些南方的軟腳蠕蟲們好好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北方勇士!」
聽到這句話,林客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
不是,你別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