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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老人與海

2026-10-11 07:27:11 作者: 發呆的狍子

  北海岸的初春依舊寒冷徹骨,海風颳在臉上如同鈍刀割肉一般令人生疼,天際是一片昏沉,灰藍色的海面翻湧著冰冷白沫,這樣的天氣就連海鳥都縮在礁石縫裡不肯外出覓食。

  【黑馬領】的海岸邊,十幾艘小船已經推至水邊,每一艘都載著數名精瘦黝黑的海邊男人。

  他們是這片海岸線上最悍勇的捕鯨人,也是整個村落的指望。

  這才剛剛開春,如果按照時節來算的話,現在其實並不是一個捕鯨的好季節。

  但是之前的暴雪連降月余,領主城堡的儲油告急,磨坊與鐵匠鋪的潤滑脂更是見底。

  於是,那位整個冬天只會在莊園大廳里喝酒吹牛睡女人的領主老爺下達了死命令。

  開春的時候,沿海的幾個村子必須獵獲一頭鯨魚上貢,否則所有漁村今年都將被加倍徵收魚獲與稅銀。

  在管事皮鞭加木棍的壓迫之下,男人們只能賭上性命,才在剛剛開春的時候,向海中的巨獸討一條生路。

  眾人在這寒冷的海邊待了整整三天,想要在這個鯨魚少見的季節碰碰運氣,終於,這一番禱告之後,還是迎來了機會。

  海岸高崖上的瞭望塔突然升起三股黑煙,那是發現鯨魚的訊號。

  片刻後,號角聲響起,船長猛地揮下手中的鯨骨杖,嘶啞的吼聲仿佛壓過浪濤:

  「海神在上!登船!所有人馬上登船!是露脊鯨,海神在上,這是海神給我們的恩賜!」  人群中,年輕的李昂握緊了船槳,他是第一次正式參與捕鯨。

  他是一個孤兒,父親死於海浪,母親死於疾病,也是在心善的鄰居的幫助和拉扯下,他才勉強長這麼大。

  

  只不過人終究不能夠一直白吃飯,即便他是個自由人,即便他這才剛剛成年,也到了需要為領主繳納賦稅的年紀。

  出海捕鯨,成為了他唯一的出路。

  他的身旁是身經百戰的老捕鯨手,也是一直照顧他的鄰居,老人臉上布滿海風刻下的皺紋,右耳殘缺,那是早年被鯨尾掃斷留下的痕跡。

  老捕鯨手握著一柄鍛鐵製作的重叉,叉頭是三枚磨得鋒利的倒鉤,木柄被數代人的掌心磨得發亮,粗麻纜繩一圈圈纏繞在木船一側的木栓上,繩身已經浸過魚油與松脂,堅韌無比。

  幾艘小船同時劃開海水朝前駛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滿臉激動,連划槳的節奏都整齊得可怕。

  不遠處的海面,一頭體長超過十五碼的露脊鯨正緩緩上浮。

  那巨大的頭顱露出水面,噴氣孔猛地排出一股濕冷的空氣,在寒風中化作一道雪白的霧柱,久久不散。

  這是最理想的獵物,性情遲緩,死後不會立即下沉,是捕鯨人最喜歡但也很少敢於正面搏殺的鯨種之一。

  小船借著浪濤的掩護一點點逼近,距離從十步縮至五步,老捕鯨手突然低喝一聲,穩住身形,他全身的肌肉驟然繃緊,腰背發力,右臂舉起投叉,在小船隨浪起伏的最高點,將整個人的力量盡數灌注在鐵叉之上。

  「海神在上!中!」  鐵叉飛出,狠狠扎入鯨魚厚實的脊背。

  倒鉤瞬間穿透脂肪層,死死鎖死在肌肉之中,纜繩隨著叉子的投擲而迅速一同飛出,繼而繃直。

  劇痛之下,巨獸狂怒,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沉,隨即瘋狂擺尾。

  巨大的尾鰭拍擊海面,掀起數丈高的水花,小船瞬間被拖拽出去,海水瘋狂灌入船內,李昂死死攥住船舷。

  小船在浪尖上翻飛,隨時可能被巨獸拖入深海,或是直接撞碎在礁石之上。

  老船長死死按住纜繩,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也不肯鬆手,他嘶吼著指揮眾人穩住船身:

  「別鬆手!耗光它的力氣!它拖不了多久!」

  「挺住!挺住!挺住!」

  「別一直繃著繩子,松點,松點,放繩子!」

  這是一場生與死的角力。

  鯨魚拖著小船在海面狂奔、下潛、翻騰,每一次猛甩都足以讓小船瀕臨傾覆。

  李昂親眼看見另一艘小船被鯨尾掃中,瞬間碎裂成兩半,兩名水手慘叫著落入冰冷的海水,轉眼便被浪頭吞沒。  恐懼讓他一時有些呆愣,但卻不敢有絲毫鬆懈,只能咬牙堅持緊緊扶著船身。


  十分鐘過去……

  三十分鐘過去……

  一個小時過去……

  巨獸的掙扎漸漸微弱,噴氣孔流出混著血沫的海水,龐大的身軀緩緩浮在海面,只剩下微弱的起伏。

  老捕鯨手喘著粗氣,接過同伴遞來的長刃矛,那是專門用來刺穿鯨類的要害的武器。

  他俯身探向巨獸的眼後軟處,那裡是巨獸心臟與脊柱交匯的致命點,想了想卻沒有動手,而是對著一旁的李昂說道:

  「這個位置是它的弱點,按照以前我教你的,你來!」

  李昂一愣,他下意識地接過刃矛,然後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刺入。

  黑紅色的滾燙血液瞬間噴涌而出,染紅了大片海面,帶著濃烈的腥氣撲面而來。

  巨獸發出一聲沉悶如雷的低鳴,巨大的身體猛地抽搐一下,激起巨大的浪花,隨後身體僵直,緩緩側翻在海面之上,帶起大量海水。

  眼看已經得手,所有人都癱坐在木船里大口喘著粗氣,手掌與肩膀皆是傷痕,卻沒有人敢放鬆。  他們用鐵鉤勾住鯨屍合力划動船槳,將這頭海中巨獸一點點拖向淺灘。

  直到這時,僥倖成功的眾人才有時間跪在船上,開始祈禱神明的祝福,同時也為這次獵殺而損失的同伴哀悼。

  隨著鯨屍擱淺,海岸邊早已等候許久的村民一擁而上,女人與孩子提著木桶、拿著鐵鉤與骨刀,老人們則是早已經架起粗大的木架,用繩索將鯨屍固定在沙灘上。

  按照規矩,鯨頭與鯨尾歸領主所有,最好的鯨鬚與鯨牙也必須送往城堡,餘下的鯨脂、鯨肉與鯨骨,再繳納一半給領主老爺之後,剩下的零散碎塊才歸捕鯨人與村民分配。

  骨刀切入厚實的脂肪層,雪白的鯨脂被一塊塊切下,運往岸邊架起的大鍋。

  柴火熊熊燃燒,鯨脂在鍋中慢慢融化,熬製成透亮金黃的鯨油。

  那是珍貴的資源,是他們賴以為生的依靠。

  而就在眾人埋頭分解鯨魚、享受收穫的時刻,遠方城堡的方向卻突然傳來一聲悠長而肅穆的號角聲。

  聲音迴蕩在海岸的上空,讓原本喧鬧的岸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下意識停下手中活計,望向城堡方向。

  不過片刻,眾人便看見三名身披鎖子甲的騎士策馬狂奔,正朝著海灘方向疾馳而來。

  「那群走狗,該不會是看我們獵到了大傢伙,特地過來搶獵物吧,他們就這麼心急嗎。」

  年輕的李昂握緊手中骨刀,臉色一沉,忍不住低聲暗罵一句。  這些年他見多了貴族衛士隨意欺壓海民,強奪物資的事,此刻難免往最壞處想。

  話音剛落,他腦袋便被身旁的老捕鯨手狠狠拍了一下。

  「閉嘴,不要命了?」

  老捕鯨手壓低聲音,眼神嚴厲道:

  「領主老爺的人是你能隨便議論的?什麼人能得罪,什麼人不能得罪,我活了這麼大把年紀心裡比誰都清楚,真把他們惹惱了,咱們整個漁村都別想好過,忘記我教你的了。」

  李昂悻悻閉嘴,可心中卻依舊很不服氣,只是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軍士,眼神中滿是桀驁不馴。

  然而,隨著騎士們越來越近,岸邊眾人漸漸察覺到不對勁。

  他們的目光並沒有落在沙灘上的鯨魚和人群身上,馬首更是沒有轉向岸邊,而是直直朝著海岸高處的懸崖瞭望塔衝去,絲毫沒有理會他們這些人。

  那裡是附近海域的燈塔,平日裡也兼作瞭望塔使用。

  「他們不是沖我們來的。」

  老捕鯨手鬆了口氣,突然眉頭卻又緊緊皺起:

  「不對勁……一定是出大事了。」  普通人或許不會明白,能讓城堡吹響緊急號角,讓騎士直奔瞭望塔的事情,絕不可能是小事。

  身為經驗老道的資深捕鯨手,他心裡清楚其中的兇險,當即招呼眾人趕緊收拾東西,先不用去管鯨魚的事情了,立刻離開此地。

  一旁的船長望著剛獵獲的鯨魚也滿心不舍,只覺得老捕鯨手有些小題大做,卻終究拗不過他的固執,只得匆匆拿上些物件,跟著他朝村子的方向趕去。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這片海岸視野的另外一邊,海面的地平線上,一支規模龐大的艦隊正扯著船帆,借著洋流與海風,緩緩朝著淺灘逼近。


  船帆密布,桅杆如林。

  站在最前方主艦船頭的,是一名身披深色披風、面容滄桑的中年男人。

  他望著眼前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大陸,望著遠處連綿的海岸線與隱約可見的村落,眼神里沒有半分歸鄉的溫情,只有無盡的陰鷙與恨意。

  「真是熟悉的地方啊……」

  男人低聲自語,聲音沙啞:

  「多少年了,我終於回來了,我親愛的叔叔,很不幸,之前你並沒有殺死我,這真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情。」

  男人的名字叫做威廉【雪諾】。

  他是曾經大王子威廉【格里芬】的私生子,擁有著王室血脈,卻從未享受過相應的榮耀與地位。  他是一個天生的航海家、出色的戰士和天生的領袖,曾帶領三艘帆船遠渡重洋,探索未知海域,最終在遙遠的西大陸站穩腳跟,建立了屬於自己的海外據點。

  對於那位從未給過他溫暖,也從未重視過他的父親,威廉【雪諾】心中沒有任何感情。

  當初他的父親與查理大公,也就是他的親叔叔爭奪【北境】王位的時候,曾經派人千里迢迢前往西大陸向他求援,希望他能率領赤種人戰士助他老父親一臂之力。

  威廉【雪諾】想都沒想便拒絕了。

  在西大陸當自己的總督手握實權,遠離【北境】這片骯髒的土地不好嗎?為什麼要回去蹚渾水?

  就算真去幫助這位生物父親奪得王位,他一個不受寵的私生子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不過是成為王室爭鬥的犧牲品罷了。

  人我死,仗我打,哪怕最後贏了,【北境】大公的位置卻依舊是那些嫡出王子的,到頭來自己出人出力卻一點好處都撈不到。

  當我傻子嗎?

  滾蛋!

  全他母親的滾蛋!

  拒絕了自己生物父親的求援,威廉【雪諾】本想繼續安安穩穩地當他的海外領主,可某些人卻偏偏不肯放過他。  他那位心狠手辣的叔叔,也就是查理大公,在贏得【北境】內戰之後,居然不惜遠涉重洋,親自率領艦隊殺到西大陸,為了獲取財物的同時,也順帶想要將他斬草除根。

  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那段日子,是威廉【雪諾】人生中最兇險的時刻。

  查理大公的【北境】軍隊裝備精良,軍士戰力強悍,他的勢力根本無法正面抗衡。

  若不是在最終決戰時,得到了【教國】軍隊的突襲幫助,他恐怕早已死在親叔叔的手裡,葬身異地。

  大難不死的威廉【雪諾】本就是個睚眥必報的性格,如何能容忍這樣找上門的仇怨。

  即便後來查理大公無法徹底覆滅自己,反而因為戰事失利,被困孤城,後只得率殘兵撤回【北境】,可這筆血海深仇他早已記在心裡。

  叔叔殺死了他的父親,毀滅了他在西大陸辛苦建立的領地,讓他險些喪命,讓他威望大跌。

  這樣的大仇若是忍氣吞聲,他今後還有什麼資格統領手下,還如何在這片都是赤種人的土地上,做他的高貴總督,做三角貿易賺大錢?

  私生子怎麼了!私生子就是可以隨意揉捏,任人宰割的軟蛋嗎?

  憤怒之下,威廉【雪諾】沒有選擇忍氣吞聲。

  他憑藉出色的外交手腕與領袖魅力,多方奔走運作,最終與強悍好戰的赤種人部落達成盟約,以豐厚的利益承諾和迎娶好幾位異族女人的代價,借來了帆船與戰士。  他傾盡所有,終於是拼湊出一支足以復仇的大軍,一路乘風破浪朝著【北境】殺來。

  而今天,他終於要踏上這片承載著他仇恨與屈辱的土地。

  威廉【雪諾】目光死死鎖定內陸方向,仿佛已經穿透重重山巒,看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查理大公。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忍的笑意。

  「我親愛的叔叔,你一定沒有想到,我會活著找回來吧?

  我以海神的名義起誓,我願意奉獻出我的一切,我一定會見到你的。

  希望當你見到我的時候,能露出足夠……驚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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