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里,柴火熊熊燃燒,發出噼啪的輕響,緊閉的大門和窗戶隔絕屋外的春寒。
美麗的侍女們身著淺灰色衣裙,端著木盤,身姿輕盈地在擁擠嘈雜的人群中來回穿梭。
角落,吟遊詩人懷抱魯特琴,指尖撥弄出輕快悠揚的曲調,高亢的歌聲迴蕩在廳堂之內,唱著英雄的史詩事跡。
在場的酒客幾乎都是從各地遠道而來的戰士,落魄貴族、冒險騎士、傭兵好手等等,交談之間,三句不離即將開幕的【老冰湖】競技大會。
有人吹噓著自己的劍術,有人盤算著豐厚的獎金,有人打聽著對手的底細,人聲鼎沸,杯盞交錯,熱鬧無比。
兩杯醇厚的麥酒下肚,羅蘭克林騎士只覺得腦袋有些昏沉,渾身輕飄飄的。
他習慣性地將手伸向腰間錢袋,想要再叫上一杯,可指尖觸碰到的,只有空蕩蕩的布袋與粗糙的布料,半枚硬幣都未曾摸到。
他皺著眉頭,將錢袋拽出來拿在手上,翻轉兜底,裡面空空如也,連一點碎屑都沒有留下。
「噢,該死的啤酒,卑鄙的小偷,居然又在偷竊我的硬幣!」
原本醉意朦朧的羅蘭克林騎士瞬間清醒了幾分,心情沮喪到了極點,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
他只覺得一陣心酸湧上心頭,前幾天才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把頭盔拿去典當,換來幾枚微薄的銀蘇,原本以為能撐到競技大會開始。
可在他那無底洞一般的酒量面前,這點錢不過是杯水車薪,短短几天便消耗一空。 如今的他徹徹底底身無分文,窮得叮噹響。
除了腰間那柄陪伴多年的長劍,以及酒館外馬廄里那匹瘦骨嶙峋老馬之外,他已經一無所有。
為了換酒喝,他先後把頭盔、鎖子甲、武裝衣通通抵押了出去。
如今的他身上只穿著一件破舊的粗布襯衫以及一件破皮襖,哪裡還有半分騎士的體面與尊嚴。
羅蘭克林騎士從未想過,曾經風光無限的自己,有朝一日會淪落至這般境地。流浪騎士的生活竟然如此艱難,看不到盡頭。
曾幾何時,他也是一名擁有封邑、受人尊敬的王室騎士,效忠於【格里芬】王室,專職為威廉【格里芬】王子效力。
那時候的他,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衣食無憂,麾下還有幾名扈從聽候調遣。
每日享用的是香醇的葡萄酒與精緻的烤肉,出入皆是貴族場合,那時候是何等風光,何等意氣風發。
可那一切,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那場撼動整個【北境】的王位爭奪戰,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
在【血紅平原】決戰的戰場上,他與查理大公麾下的精銳騎士陣前決鬥,身負重傷後險些喪命。
被扈從們救下之後的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效忠的威廉【格里芬】王子軍隊節節敗退,最終徹底潰敗。 威廉【格里芬】王子戰敗後自盡,查理大公登頂掌權,曾經的效忠對象煙消雲散,他也隨之失去了封邑、頭銜、地位,失去了曾經擁有的一切。
然後就從一位體面的王室騎士,淪為一無所有的流浪騎士。
羅蘭克林騎士從未因此怨天尤人,也從未責怪過任何人。
在他心中,身為一名騎士,就應當勇敢面對命運帶來的任何挫折,跌倒了便爬起來,失去了便再掙回來,絕不低頭,絕不屈服。
他信心滿滿,堅信憑藉自己手中的劍,一定能重新奪回屬於自己的榮耀與封地。
可現實卻給了他最沉重的一擊。
離開王室陣營之後,他便陷入了無休止的遊蕩與漂泊之中。
為了活下去,他做過無數營生。
當過沿路搶劫的強盜騎士,可是那群自己曾經瞧不起的,聚集起來的老農拿起草叉後兇猛無比,在嘗試幾次後並沒有討到好處。
他也曾召集一批落魄的自由民,組建過小型僱傭兵團去清剿海盜,卻因為分配不均不歡而散。
他給大大小小的貴族領主充當過臨時護衛,給往來南北的大商隊當過保鏢,可每一份工作都無法長久……
或許是性格太過孤傲,不願卑躬屈膝。又或許是拉不下騎士的臉面,導致做什麼事情都眼高手低。還有可能是自己除了戰鬥之外,對經營管理這些事情完全沒有半點天賦。 明明每一次都認真去做,明明每一場戰鬥都奮勇向前,可羅蘭克林騎士口袋裡的金弗卻越來越少,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窘迫。
直到最後,連賴以為生的鎧甲都不得不一件件變賣、抵押。
這個冬天是他這輩子最難熬的時光,他沒有住所,沒有食物,沒有溫暖的衣物,好幾次差點凍死在街頭巷尾。
直到瀕臨死亡的那一刻他才幡然醒悟,自己不能再這樣漫無目的地遊蕩下去了,如果再不找一位強大的領主效忠並安定下來,恐怕用不了多久,自己就會變成路邊一具無人認領的凍屍。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一個陰冷的清晨。那天他宿醉之後,倒在一座城池的城門邊上昏睡過去,迷迷糊糊之間竟被幾個無賴酒鬼用尿液澆醒。
憤怒至極的他正要拔劍出手,卻無意間在身後的牆壁上,看到了一張醒目的告示。
【渡鴉】伯爵林客,即將在【老冰湖】舉辦盛大的競技大會,設下豐厚獎金,獲勝者不僅能得到巨額財富,更有機會被貴族領主看中,納入麾下,授予職位與封地。
林客【渡鴉】伯爵。
這個名字,讓羅蘭克林騎士心中五味雜陳。
曾經在王位爭奪戰的戰場上,林客隸屬於查理大公一方,算得上是他的敵人。
他還清晰地記得,那個年輕得過分的伯爵一馬當先,衝破層層戰陣,一擊就將威廉【格里芬】王子挑了下去,那一幕甚至成為了他心中的陰影。
但那都是過去式了。 時過境遷,如今的林客【渡鴉】伯爵,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年輕的小子,現在的他手握重兵,身負【北境守護】的頭銜,聲名響徹整個【北境】。
羅蘭克林騎士流浪各地,無論在哪一間酒館喝酒,無論在哪一處驛站歇腳,總能聽到人們傳頌林客的英勇事跡。
當無數次、無數人都在講述同一個人的傳奇時,潛移默化之下,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位曾經的敵人,或許真的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傳奇領主。
羅蘭克林騎士當即下定決心,一定要牢牢抓住這次競技大會的機遇。
只要能在大會上嶄露頭角,被林客伯爵看中,納入麾下,他就不用再喝這種難喝得像馬尿一樣的劣質麥酒,不用再風餐露宿饑寒交迫,不用再忍受典當鎧甲、過著身無分文的屈辱。
他現在日日夜夜都在懷念,當年為威廉【格里芬】王子效力時,每日享用的宮廷美酒與精緻飲食,那才是一名貴族騎士該過的生活。
沉浸在思緒之中,羅蘭克林騎士不知不覺又灌下幾杯啤酒,醉意再次湧上頭頂。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準備找個馬廄又或者角落蜷縮一夜,可剛邁出兩步,兩名身材高大,神情兇悍的酒保便徑直攔在了他的面前。
「這位大人,不好意思,你的酒錢還沒有付齊。」
羅蘭克林騎士心中一緊,再次故作鎮定地將手伸向口袋,清了清嗓子,擺出騎士的派頭,硬著頭皮道:
「且先記著,等我拿到賞金一併來結。」
「不好意思,」 酒保面無表情,語氣堅定:
「【爐石酒館】是林客【渡鴉】伯爵大人的產業,領地規矩,外來的陌生人概不賒帳。」
羅蘭克林騎士的腳步頓住。
他想要發作,可抬眼看向兩名酒保的眼神時,卻猛地心頭一凜。
那眼神絕非普通酒館夥計所能擁有,冷漠、銳利、帶著久經沙場的狠辣,只有真正見過血、經歷過生死廝殺的戰士,才會有這樣的眼神。
他仔細打量兩人,一人缺了條手臂,另一人少了隻眼睛,兩人手中都握著短棍,站姿沉穩,一看就不好招惹。
羅蘭克林騎士心中頓時泛起警惕,忍不住暗自腹誹。
不就是一間酒館而已,用得著請這麼兇狠的狠人來看場嗎?
大家都是體面人,難道還會有人賴掉幾個銅尼爾的酒錢不成?未免太過小題大做了。
可腹誹歸腹誹,他終究不願意真的動手。
「多少錢?」
他悶悶地問道。 「一共八個銅尼爾,大人,」
酒保上下打量著他,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這位大人,你看著也像是個體面人物,不至於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來吧?」
此話一出,羅蘭克林騎士整張臉漲得通紅。
【爐石酒館】的名氣他自然知道,在【北境】各地都有分店,口碑極佳,可他萬萬沒想到,這樣一間大酒館,竟然會為了區區八個銅尼爾跟他斤斤計較。
當然,更讓他無地自容的是,他是真的連八個銅尼爾都拿不出來。
氣氛瞬間變得無比尷尬,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周圍的酒客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有嘲笑,有冷漠,有幸災樂禍。
羅蘭克林騎士咬緊牙關,正要下定決心,準備將腰間的長劍摘下來抵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溫和而清晰的聲音突然從一旁傳來:
「嘿,那位大人的酒錢,記我帳上。」
羅蘭克林騎士下意識地回過頭,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相貌平平、身材中等的青年正朝著他微微點頭,臉上帶著和善的笑意,沒有絲毫鄙夷與輕視。 酒保轉頭看到說話之人,原本緊繃的表情立刻緩和下來道:
「是布倫大人,好的,沒問題。」
「嗯。」
青年輕輕點頭。
這位曾經被人稱作小臭佬,如今早已脫胎換骨,被人尊稱為布倫大人的青年,緩步走到羅蘭克林騎士面前,再次微微欠身,禮貌地邀請:
「這位大人,既然相遇便是緣分,一起再喝一杯?」
羅蘭克林騎士猶豫了片刻,肚子裡的酒蟲瘋狂躁動,口腹之慾最終還是戰勝了尊嚴與矜持。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就……再喝一杯?」
兩人重新落座,侍女很快送上新的麥酒。又是幾杯下肚,醉意漸濃,兩人之間的陌生感漸漸消散,變得熟絡起來。
羅蘭克林騎士眯著迷離的眼睛,打量著眼前的布倫,打了個濃重的酒嗝,含糊不清地問道:
「說吧,你為什麼要請我喝酒?天下沒有免費的麥酒,你一定有所求,先說好,我屁股很髒,從來不洗,並且我不喜歡男人。」 布倫微微一笑,語氣真誠而坦蕩:
「因為你的氣質看著像是一位騎士老爺,這個時候來到老冰湖的人,目的都是為了競技大會,能來參加大會的,都是有真本事的人。」
羅蘭克林騎士坦然點頭,並不否認:
「我確實是為大會而來,畢竟誰會不想要那金燦燦的金弗呢?你直說吧,你想要我為你做什麼?」
布倫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說出了自己的心愿:
「我想要學習騎馬和劍術,但是一直缺少一位合格的訓練大師。我希望你能夠幫助我,當然,我不會白白讓你付出,我會為此支付相應的報酬。」
羅蘭克林騎士有些不解,皺著眉頭問道:
「這間酒館裡這麼多人,你想找人到處都是,為什麼偏偏選中了我?」
布倫攤了攤手,語氣直白道:
「因為你足夠落魄,而我的口袋裡,也沒有太多的金弗。」
羅蘭克林騎士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臉上的尷尬與窘迫一掃而空,然後拍了拍布倫的肩膀道:
「額……好吧,這確實是個不錯的理由,誠實得讓人無法反駁。不過,你為什麼要學習劍術和騎馬?我剛才聽酒保叫你大人,你是在為這片領地的領主服務嗎?」 布倫輕輕點頭道:
「是的,我在為伯爵大人效力,但是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軍士,我想要進步,想要變得更強。
而想要進步,就必須掌握足夠的技能。我有一個心愛的女孩,我想變得足夠優秀,然後風風光光地娶她。」
羅蘭克林騎士皺起眉頭,有些不解地追問:
「那你喜歡的女孩知道你在喜歡著她嗎?」
布倫認真道:
「或許她不知道吧,也許在她心裡,早就忘記了我這樣一個無所謂的人。」
「那麼你這樣做,還有什麼意義呢?」
羅蘭克林騎士好奇心上來,表現得更加困惑。在他看來,喜歡女人直接上就好了,幹嘛還要彎彎繞繞的。
布倫的眼神卻異常堅定,語氣平靜卻充滿力量:
「我心裡喜歡她,我想為了她變得很優秀,這就是我全部的意義。」
羅蘭克林騎士愣了愣,隨即搖頭失笑: 「好吧,看不出來,你還是一個痴情的種。」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身體重心不穩,伸手重重按在布倫的肩膀上,帶著醉意朗聲說道:
「那麼走吧,趁著我現在還在這裡,趁著我還沒有改變主意,或許你能從我這裡學到些真正的騎士戰鬥技巧。」
布倫眼中閃過一絲欣喜,立刻起身攙扶住搖搖欲墜的羅蘭克林騎士。
兩人相互倚靠,跌跌撞撞地朝著酒館門外走去。
就在他們剛剛走出大門的一瞬間,另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從前方緩步走來,與兩人擦肩而過。
雙方互相對視了一眼,隨即便各走各路。
伍德海推開酒館的門,走了進來。
他四下張望了一圈,目光掃過喧鬧的人群,當看到羅蘭克林騎士與布倫剛剛空出來的座位時,眼前一亮,徑直走了過去。
他坐到那張還殘留著餘溫的座位上,伸手拿起桌上那隻尚未被侍女清理的酒杯,低頭看了看,杯底還殘留著一口未喝完的麥酒。
他絲毫沒有嫌棄,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醇厚的酒液滑過喉嚨,勾起了他心底塵封已久的回憶。
他曾經為弗翰【雪鹿】男爵效力,這次專程前來的目的就是參加老冰湖競技大會。他只為在大會上取得一個好名次,從而獲得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 他望著眼前裝修精緻、熱鬧非凡的【爐石酒館】,心中百感交集,思緒瞬間飄回了幾年前。
那時候他和林客初次相遇,就是在這間酒館。
那時候的林客還沒有如今這般赫赫威名。
那時候他的好兄弟才是這家酒館的老闆。
只不過後來林客發達了,酒館老闆死了,一切都早已物是人非。
一切恍如隔世。
伍德海輕輕放下酒杯,望著跳動的壁爐火光,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叫來侍女,準備點上一杯新的麥酒,準備喝上幾杯就去澡堂好好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