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客近來總是失眠。
他路過書房，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往裡一探，果然不出所料，平日裡堆滿公文的書房內，此刻早已被幾人霸占去。
文書被推到角落，羽毛筆、墨水瓶、印章盒統統挪到一邊，桌面上鋪著一層軟墊，而軟墊之上，散落著一塊塊雕刻著花紋與字樣的骨牌。
四位女人圍坐在書桌四周，個個神情專注，完全沉浸在眼前的遊戲之中，連房門被推開都沒有在意。
為首的是愛麗莎夫人，她身姿曼妙，坐姿懶散，手指輕輕一敲桌面，開口便是乾脆利落的一聲：
「一隻小雞。」
旁邊的伊拉皺著小眉頭，盯著自己面前的骨牌，猶豫了半天，才咬著嘴唇道：
「不要……這個，我打九個點的筒子。」
另一側的伊婭眼睛一亮，立刻抬手：
「碰！」
蘇海倫則是輕輕一笑，伸手拿來骨牌：
「槓一個。」 她隨手再摸一張，看清楚之後，嘴角笑意更濃：
「再槓一個，哈哈，這把手氣真是不錯，看樣子這一把又要贏咯。」
伊拉頓時垮下小臉，一臉崩潰地抓了抓頭髮，發出一連串懊惱的輕叫：
「啊啊啊啊！我不管了！贏了全都算我的，輸了統統算林客的！」
這話一出，桌上其餘幾人全都忍不住笑出聲來，紛紛表示贊同。
林客站在門口，聽得眼角微微一跳，這一天天下來，自己得掏出多少金弗啊。
就在笑聲未落之際，蘇海倫輕輕一推手裡剩下的牌，帶著幾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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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了，給錢。」
嘩啦啦啦——
一陣清脆悅耳的骨牌翻動聲響起。
林客嘆了口氣，這才推門走了進去。
只見愛麗莎夫人滿臉興奮，抬頭一看到站在門口的林客，立刻對著他俏皮地擠了擠眼睛，然後展示著自己面前之前贏來的一堆銅尼爾。 那副得意的樣子，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端莊穩重的模樣。
此時此刻，幾人這才注意到林客過來了。
蘇海倫、伊拉、伊婭，幾個女人齊刷刷轉過頭，看了林客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你來了的敷衍，微微點頭，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下一秒，她們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到桌面上那一個個精巧的小方塊上，注意力瞬間被牢牢吸住，連多和他說一句話的興趣都沒有。
林客：
「……」
他站在原地，面無表情。
桌上這些小方塊不是別的什麼，而是他在漫長冬日裡閒極無聊，突發奇想，讓莊園裡的工匠用獸骨打磨雕刻出來的麻將牌。
北方的冬天漫長而寒冷，大雪一封山，所有人都只能窩在屋子裡。
一天到晚悶在房間裡，沒有什麼娛樂，沒有什麼消遣，天天造小孩也不是事，畢竟林客也撐不住幾人日夜輪流不間斷的壓榨。
而且閒下來的時間久了，人很容易心情壓抑，煩躁不安，就連一向沉穩愛幹活的蘇海倫，偶爾也會露出沉悶之色。
閒下來的林客，腦子裡那些來自前世娛樂的零碎記憶便一點點冒了出來。 他不懂什麼複雜的奢侈品，也不想搞什麼驚世駭俗的發明，可一些簡單有趣，社交性極強的小遊戲卻是信手拈來。
麻將這種東西規則不算複雜，上手容易，趣味性強。既能打發時間，又能增進感情，簡直是為這種封閉冬日量身定做的娛樂。
於是林客畫好樣式，標註好花色等，讓工匠挑選質地差不多的獸骨，一點點切割打磨，拋光後雕刻，耗時許久，終於做出了這個世界歷史上第一副麻將。
【渡鴉牌】麻將。
東西剛做出來的時候，不管是愛麗莎夫人還是蘇海倫，看著桌面上一堆奇奇怪怪的小方塊，都滿臉茫然，完全不明白這東西有什麼好玩的。
直到林客耐著性子，手把手地教她們理牌、抓牌、打牌、吃、碰、槓、胡，把規則一點點講清楚，又陪著她們打了兩把之後，她們才沉迷進去。
這種節奏快，輸贏刺激，運氣與技巧並存的遊戲，迅速俘獲了她們所有人的心。
從一開始的生疏猶豫，到後來的熟練快速，再到最後的沉迷狂熱，前後不過幾天時間。
愛麗莎夫人最先上癮，一有空就拉著蘇海倫湊局。蘇海倫也是，一上手，勝負欲一點不比別人弱。伊拉和伊婭姐妹倆更是喜歡得不行，整天黏在牌桌前不肯離去。到最後，連一向安靜賢淑的溫妮都被她們拉進了牌局。
幾人有空就湊成一桌，從此便開始了昏天黑地、從早打到晚的麻將生涯。
早上天一亮，洗漱完畢，草草吃過早飯，第一時間便鑽進書房占位置。
中午隨便吃點東西，屁股都不離開椅子。 晚上常常打到深夜，若不是林客強行勒令她們陪自己休息，她們能通宵鏖戰。
至於林客這個男人……
算了，有時候好像也不是很需要男人……
林客望著一群完全無視自己，只顧著埋頭打牌的女人們，心情頗為複雜。
不知道是該高興自己發明的東西如此受歡迎，還是該傷心自己堂堂一位高貴的領主老爺，在家裡居然連一點關注度都撈不到。
他輕咳一聲，試圖刷一下存在感：
「你們注意點分寸，別玩太久，明天一早還要出發去【老冰湖】，競技大會的事情才是正事。」
桌上幾人只是隨口回應幾聲，眼睛依舊黏在牌上。
林客無奈，也不想去管這群女人了，只是搖搖頭，轉身準備離開去找溫妮，看看她活乾的怎麼樣了。
要是活幹完了就和她干點別的，可別讓她和這些女人整天在書房裡打牌。
可就在這時，莊園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叫喊聲。
林客微微挑眉，轉身下樓。 剛走到大廳門口，便看到莉莉裹著一件厚實的獸皮大衣，臉頰凍得微微發紅，手裡端著一個木盒。
一看到林客，她立刻停下腳步，規規矩矩地微微躬身行禮：
「大人日安。」
林客點點頭：
「是莉莉啊，阿萊叫你過來的嗎？什麼事？」
「這是小木頓那邊剛剛做好送來的，工坊那邊讓我第一時間轉交給大人。」
莉莉雙手捧著木盒，遞到林客面前，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卻又不敢多問。
林客伸手接過，入手微微有些沉。
他打開盒蓋一看，裡面整整齊齊擺放著一疊切割完畢、大小形狀完全一致的小木牌。
木牌打磨得很薄，並且光滑平整，上面用簡潔清晰的字跡與符號，標註著不同的數字與花色。
這是他前不久下令製作的另一樣東西。
撲克牌。 當然了，現在他給取的名字是【渡鴉】撲克牌。
相比於麻將，撲克牌更加小巧，更容易攜帶，玩法也更加多樣。
可以兩三個人玩，也可以一群人聚在一起玩，適用範圍更廣，推廣起來也更加方便。
小木頓不愧是跟著他最久的工匠之一，雖然內向，但是做事一向穩妥細緻，交代下去的事情很少會出現紕漏。
他滿意地點點頭，合上木盒，準備帶回書房。
可一抬頭，卻發現莉莉依舊站在原地，沒有直接回家，反而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朝著樓梯方向瞟。
她的小臉上表情擰巴，眼神里滿是期待與猶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林客一看她這副樣子，哪裡還能不明白她心裡在想什麼。
莉莉自從上次被愛麗莎她們拉著打了兩次麻將之後，也淪陷來進去，一有空就想往樓上跑。
林客看著她這副小模樣，忍不住在心裡又嘆了一口氣。
他算是看出來了，自己隨手弄出來的這個小遊戲，已經快要把整個莊園的女性全部帶歪了。
「她們都在樓上書房打牌。」 林客淡淡開口，打破了尷尬的沉默：
「正好缺輪換的人，你也上去玩幾把吧。」
莉莉眼睛瞬間猛地一亮，整張臉都生動了起來，隨即立刻對著林客迅速點頭，語氣激動道：
「好的大人，謝謝大人。」
話音還沒落下，她已經腳步輕快，幾乎是蹦蹦跳跳地朝著樓梯口跑去。
林客望著莉莉歡快的背影，在心底默默為阿萊那小子默哀了三秒鐘。
今天晚上阿萊怕是要獨守空房了。
他這段時間也算看明白了，自己隨手弄出來的麻將，影響範圍已經遠遠超出了自己這一家子。
一開始只是愛麗莎、蘇海倫、伊拉、伊婭、溫妮幾個人玩。
後來連莉莉、薇薇安、加爾亞娜，甚至是索菲亞公主幾個都常常找各種藉口溜到莊園宅邸來，就為了能摸上兩把牌。
搞得阿蒙爾德學士三天兩頭跑來找他抱怨，然後氣勢洶洶上樓，把幾個玩得不亦樂乎的未成年小姑娘一個個逮回去學習。
現在看來，當初只讓工匠做一副麻將是供不應求的。 明天要讓小木頓多趕製出幾副。
不僅莊園內部要夠用，等到競技大會召開後，來自各地的貴族領主齊聚，他們的夫人、女兒、女眷，肯定也會對這種新鮮遊戲充滿興趣。
到時候，麻將就是最好的社交工具。
實際上，林客讓工匠製作麻將、撲克牌，目的從來不僅僅是為了娛樂。
這兩樣東西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極強的社交屬性。
麻將也好，撲克牌也罷，都不是一個人玩的遊戲，必須多人聚在一起。
幾個人圍坐在一張桌子前，一邊打牌，一邊喝茶聊天，聊著聊著，很多消息都能夠不經意間打探到，很多事情慢慢地就成了。
所以他要趁著這次【老冰湖】競技大會，將麻將與撲克牌推廣出去。
這東西製作成本不高，可一旦推向貴族圈子，必定會成為搶手貨，他完全可以賣給各地的貴族家族，輕輕鬆鬆小賺一筆。
等到競技大會召開，林客也可以讓愛麗莎夫人、蘇海倫她們出面，以女主人的身份邀請貴族的夫人、小姐們一起打牌，喝下午茶，手把手教她們玩牌。
等到這些貴婦人們迷上了這種新奇有趣的遊戲，心滿意足地回到家中，再在她們的丈夫耳邊輕輕說上幾句好話，其中效果不言而喻。
枕邊風的威力，在任何時代都不容小覷。 至於女人們沉迷打牌……
偶爾放鬆一下，也無傷大雅。
林客拿著裝著撲克牌的木盒，重新回到樓上書房。
牌桌上正好輪換，莉莉已經接替了愛麗莎夫人的位置，興致勃勃地開始新一局。
愛麗莎夫人打得有些疲憊，正好起身活動一下，準備去看看林客的兩個孩子，一轉頭便看到林客拿著一個陌生的木盒走了過來。
她立刻眼睛一亮，迎了上去，語氣里滿是好奇：
「林客，你手裡拿的是什麼？看起來又是好玩的小東西。」
林客笑了笑，舉起木盒，在她面前輕輕展示了一下：
「和剛才你們玩的麻將差不多的小玩意兒，不過玩法完全不一樣，我給它取名叫做【渡鴉】撲克牌。」
「【渡鴉】撲克牌？」
愛麗莎夫人重複了一遍，感到新奇。
她太了解自己的男人了。 林客的腦子裡總會冒出各種稀奇古怪、卻又格外有趣的點子，花樣多、玩法也多，真是令人快樂。
不用想也知道，這一定又是一樣能讓人愛不釋手的好東西。
「這個要怎麼玩？」
愛麗莎夫人當即道：
「教教我唄，我現在想學。」
林客無奈地點點頭：
「晚點再說，我現在還要去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前往【老冰湖】，那邊的競技大會才是正事。」
他頓了頓，特意叮囑道：
「你們今天晚上也少玩幾把，早點休息，別睡得太晚，明天還要跟著一起趕路，到時候路上犯困可就麻煩了。」
「知道了知道了。」
愛麗莎夫人隨口答應著，顯然把林客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林客看著她這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伸手在她圓潤的屁股後面用力一拍。 愛麗莎夫人驚呼一聲，臉頰微微泛紅，嬌嗔地瞪了他一眼。
林客不再多說，給了她一個意會的眼神，然後將手裡的木盒交到她手中，轉身回到臥室。
臥室內，溫妮還在細心地整理著他的衣物，將出行需要用到的東西一一歸類擺放整齊。
「溫妮。」
林客開口吩咐：
「記得把印章、文書、空白捲軸，全部放進箱子裡，東西不要遺漏了。」
「是，大人。」
溫妮溫順地應了一聲，手腳更加麻利。
林客站在臥室中央，看著溫妮背著自己，露出曼妙曲線，又看著笑著走過來的愛麗莎夫人，心中微微一動。
晚上對付兩個人就夠了，畢竟明天還要趕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