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馬糞味。
漫長而嚴酷的冬日終於過去,冰雪消融,河流解凍,大地回春。
隨著天氣轉暖,這座沉睡了一個冬天的內河港口小鎮,也緩慢甦醒,驟然變得喧囂擁擠,生機勃勃。
來自大陸各地的人流,如同潮水一般湧入【老冰湖】周邊。
有錢有勢的貴族、商隊頭目等等先來的人,早早就包下了鎮裡最好的旅店與酒館,享用著溫暖的床鋪,熱騰騰的食物與香醇的美酒。
而那些一無所有、只為搏一個前程的流浪平民們,甚至是冒險騎士,則只能在鎮子外圍找一塊稍微平整乾燥的空地,就地砍下樹枝,撐起破舊的麻布帳篷,權當臨時住所。
一頂接一頂的帳篷沿著河岸鋪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宛如一座臨時搭建起來的巨大村落。
人一多,需求便多。
隨著前來報名參加競技大會的戰士越來越多,大批嗅覺敏銳的商人也聞訊趕來。
他們牽著馱馬,帶著貨車和貨物,從【北境】各個領地匯集於此,在街道兩側擺滿各式各樣的生活必需品,開始做起生意。
【老冰湖】本就是內河港口,水路便利,交通通暢,開春之後河面解凍通航,一艘艘貨船接連靠岸,卸下糧食、布匹、鐵器、酒水、皮毛、農具、奢侈品……
鎮子四周原本空曠的空地,同樣在短短時間內冒出了好幾條商業街。 而就在這熱鬧的氛圍中,一條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小道消息迅速席捲整個【老冰湖】,讓所有人的情緒都被推到了頂點。
據說這次競技大會,就連剛剛上位,執掌【北境】最高權柄的馬修斯大公,都會親自到場觀看。
消息一經傳開,前來【老冰湖】的眾人都沸騰了。
一名伯爵主持的比武,和一位大公親臨注視下的戰鬥,那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前者只是地方領主的一場盛會,而後者,則是足以影響整個【北境】格局的矚目焦點。
所有懷揣著夢想來【老冰湖】參加競技大會的人,心中都有著自己的想法。
他們之中,有人是為了那筆足以改變一生的巨額冠軍獎金心動,但是更多的人,渴望的是在萬眾矚目之下一展身手,讓自己的名聲傳遍【北境】,然後被某位高高在上的大貴族看中,從此一步登天,改變命運。
自由民期望能被貴族賞識,冊封為扈從,最終成為真正的騎士。流浪騎士與無地騎士們,想要得到一塊屬於自己的封邑,結束漂泊不定的日子。落魄貴族則希望能重新被上層圈子接納,恢復昔日的榮耀與地位。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野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每個人都在等待一個一飛沖天的機會。
相比於在真正的戰場上獲得功勳,競技大會無疑是一條更加直接、更加清晰、也更加安全的捷徑。
戰場之上混亂不堪,先不說在那種混亂的局面里,有沒有高層貴族能注意到一個普通僱傭兵。
就算真的拼死立下功勞,到頭來也極有可能被上司、將領、貴族冒領,自己什麼都得不到,甚至連性命都要丟在那裡。
可在競技場上一切都截然不同。 那是萬眾矚目之下的戰鬥。
每一場戰鬥的觀眾,除了那些歡呼吶喊的賭徒平民之外,端坐其上的,還有那些真正掌握著權力與土地的貴族領主。
只要能在台上表現出色,被某位領主看中,那麼榮譽、地位、財富、封地……
曾經遙不可及的一切,都將不再是過眼雲煙。
更何況這裡是【北境】,不是南方那些講究血統、規矩森嚴的帝國。
在南方,不是貴族出身,連踏上競技場的資格都沒有。但在崇尚武力、殺戮與戰鬥的北方,規則卻是更加簡單而粗暴。
只要你對自己的實力足夠自信,只要你敢拿起武器,哪怕你只是一個最底層的農奴,也可以握著草叉斧頭上台比劃一二,與他人一較高下。
當然,前提是上台的農奴不能被自己的主人發現,然後用繩子拴著拖下台,淪為全場的笑柄。
在小鎮邊緣一處臨時用木柵欄圍起來的空地上,鬆軟的土地被踩得坑坑窪窪。
這裡是不少戰士自發用來切磋熱身的地方,沒有裁判,沒有獎金,沒有掌聲,只有最純粹的劍術與力量碰撞。
羅蘭克林騎士站在場地中央,身上依舊是那身破舊不堪的布衣,唯有腰間那柄長劍,還能勉強證明他曾經的身份。
面對撲上來的布倫,他只是簡單一個側身,然後防守格擋,手腕輕輕一擰,劍脊便精準地撞在對方的武器上,隨即趁機一個前刺,將攻勢過猛、重心不穩的布倫狠狠頂倒在地。 標準的一記大師擊。
看著趴在泥地里狼狽不堪的年輕人,羅蘭克林忍不住嘆了口氣,語氣里充滿了無奈與恨鐵不成鋼。
「你是豬嗎?為什麼會蠢成這樣!出劍的時候手一直往後縮幹什麼?你這攻擊距離也太短了,連碰到對方衣服都做不到,起來,沒用的小臭佬。」
布倫從冰冷的泥地上爬起來,渾身沾滿泥土,頭髮亂糟糟的,卻絲毫沒有生氣,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訕訕笑道:
「我以前確實就是個養豬的,真的從來沒有正兒八經握過劍。」
羅蘭克林一時語塞,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養豬的?
他一個堂堂的王國宮廷爵士,竟然在教一個養豬的學劍?
那可真夠落魄的,這要是被自己的先祖知道了,一定會狠狠羞辱和嘲諷自己罷。
羅蘭克林騎士嘆氣道:
「我有時候真懷疑,你到底是怎麼在戰場上斬獲了敵首,受到領主大人青睞的,就你這樣的人,也能進入領主大人的軍隊裡成為親衛?」
布倫抹了一把臉上的髒泥,眼神瞬間變得認真道: 「我現在是【暗鴉軍團】的戰士,不過,我真正想要成為的,是你說的【禁軍鐵衛】。只有成為【禁軍鐵衛】,才算得上是林客【渡鴉】伯爵大人真正的親衛。」
羅蘭克林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顯然對這些什麼軍團番號並不怎麼在意。
他現在腦子裡只有酒。
「算了算了,這些廢話以後再說。你先學會怎么正確握劍再說吧,今天就先到這裡,你口袋裡還有銅尼爾嗎?我要去酒館漱漱口,然後去澡堂泡個澡,聽說這次有來自【南方城邦】的澡堂侍女服務。」
布倫猶豫了片刻,默默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銀蘇,隨手丟了過去。
羅蘭克林伸手接住,放在指尖掂了掂,頓時咧開嘴,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這麼少嗎?算了算了,不過是幾枚銀蘇和銅尼爾,你就能得到一名公國王家騎士的親自訓練,說真的,你賺大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還站在原地的布倫,轉身便走,自顧自地朝著鎮子中心酒館的方向晃去。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麥酒的醇厚滋味,別的什麼都顧不上了。
布倫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握緊手中的木劍,一遍又一遍,在空地上重複著最簡單的劈砍刺挑的動作。
汗水順著額頭滑落,滴進泥土裡,可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他沒有天賦,沒有出身,沒有背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比別人更努力。 ……
羅蘭克林一路晃晃悠悠,很快便來到了【爐石酒館】的門口。
可剛一走近他便察覺到了不對勁。平日裡擁擠喧鬧、人來人往的酒館門口,此刻竟然安靜了不少。
抬眼望去,卻發覺不遠處的街道上,兩旁密密麻麻站滿了人群,一個個伸長脖子,朝著道路盡頭望去,眼神之中充滿了期待、緊張與興奮。
羅蘭克林皺了皺眉,心中疑惑,正要拉住旁邊一個人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可還沒等他開口,一陣整齊劃一、沉重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
只見一隊隊全副武裝、穿著統一罩袍的重甲軍士從街道拐角小跑而至,迅速在道路兩旁列隊。
他們身姿挺拔,甲冑武器精良,往那裡一站,便如同一尊尊高大的鋼鐵巨人,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隨著這支甲士隊伍的出現,人群的情緒明顯更加高漲,議論聲此起彼伏。
羅蘭克林從旁邊眾人激動的對話中,斷斷續續聽出了關鍵信息。
有大人物要來了。
他心中一動,也跟著隊伍的注視方向望去。
能讓如此眾多的重甲軍士隆重列隊迎接的,必然是身份極高之人。 難道是馬修斯大公已經到了?
然而,還沒等羅蘭克林開口具體詢問是哪位大人物抵達,周邊原本喧鬧的人群卻突然齊刷刷安靜了一瞬,緊接著便爆發出一陣整齊的驚呼聲。
所有人都下意識抬頭,望向天空。
羅蘭克林也跟著抬頭望去。
只見原本晴朗乾淨、一片蔚藍的天空之上,不知何時已經盤旋著數道黑色的身影。
它們展翅高飛,羽翼舒展,在天空中盤旋、滑翔、俯衝,發出一聲聲低沉而尖銳的鳴叫。
隨著鳴叫越來越急促,那幾道黑影朝著下方緩緩盤旋而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羅蘭克林瞳孔微微一縮,終於看清了那是什麼。
是渡鴉。
一群渡鴉。
黑色的渡鴉在低空盤旋,漸漸在空中形成一個旋轉的黑色圓圈,宛如一道詭異的黑色圓環,籠罩在整條街道上空。
就在這詭異而震撼的一幕之下,道路的盡頭,驟然響起一陣急促而有力的馬蹄聲。 蹄聲齊整,節奏沉穩,由遠及近。
下一刻,一道身材魁梧高大、氣勢懾人的身影,在一群精銳騎士的簇擁之下,緩緩出現在所有人的矚目之中。
那人騎在一匹神駿異常、同樣披甲的高大棕色戰馬上,全身披甲,身姿挺拔,僅僅是坐在那裡,便自帶一股俯瞰眾生的強大氣場。
隨著這名高大身影的出現,天空中盤旋的渡鴉鳴叫聲更加急促、更加響亮。
緊接著,只聽一聲清亮的哨響從人群前方驟然傳出。
便見其中一隻體型最大、羽毛最亮的渡鴉脫離了盤旋的隊伍,翅膀一振,朝著那騎馬的高大身影俯衝而來。
在距離對方還有數尺之時,猛地一個急停,翅膀一收,穩穩落在對方微微舉起的手臂之上。
如此玄幻震撼的一幕,讓街道兩旁所有圍觀的人都看得滿臉震驚。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直到片刻之後,人群之中不知道是誰最先反應過來,用盡全力激動地大喊了一聲:
「是林客【渡鴉】伯爵!」 「【北境守護】!」
一句話驚醒了所有人。
下一秒,震天動地的歡呼聲、鼓掌聲、吶喊聲瞬間爆發開來。
「【渡鴉】大人!」
「【北境】萬歲!」
「林客大人!」
望著如此狂熱的場景,就連站在人群之中的羅蘭克林騎士都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心臟狂跳,血液仿佛在一瞬間沸騰起來。
一個真正貴族,就應該這樣啊!
他下意識地舉起手臂,跟著周圍的人一起揮舞、一起歡呼,目光卻是死死注視著那個騎在戰馬上、臂停渡鴉的高大身影,緩緩從自己面前走過。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壓迫感與威嚴感。
兩名重騎並排而行氣勢已然驚人,可只需抬眼望去,便能看到他們身後,那支綿延不絕、儘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甲騎隊伍。
黑色的披風和高舉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馬蹄整齊踏步,仿佛連大地都在跟著微微顫抖。 這支氣勢恢宏的騎兵隊好不容易才從眾人面前經過,可還沒等眾人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緊隨其後的是三名並列前進、步伐完全一致的重甲步兵。
他們頭戴覆面盔,身穿重扎甲,外披統一制式的渡鴉罩袍,黑色的渡鴉圖案在胸前醒目而威嚴。甲士的腰間配著短劍,雙手握著長柄鉤矛,令人不寒而慄。
軍陣踏步前進,步伐整齊如一,宛如一體,一眼望不到頭。
原先兩旁夾道歡呼、情緒高漲的聲音,在這支鋼鐵軍隊面前,竟不由自主地漸漸停歇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人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來的深深震撼。
那是一種面對絕對力量時,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恐懼。
那些隱藏在人群之中的各方勢力探子、心懷不軌之徒,在親眼目睹這支軍隊之後,對現如今的林客【渡鴉】伯爵都有了更深層次的認知,幾個人影在暗中相互對視了一眼,然後朝著後方緩緩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