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做我的人絞死了他們的教父,賣了他們的聖女,搗毀了他們的神殿,所以他們要派人來報復我?」
林客看著那張寫滿供詞的草紙,眉頭微微皺起,一時之間竟有些無語。
【歡愉教派】?
這又是什麼莫名其妙的邪教?
他在【北境】摸爬滾打這麼久,大大小小的教派勢力多少都有所耳聞,可這個所謂的【歡愉教派】他卻是連聽都沒有聽說過,印象里也是完全一片空白。
自己什麼時候又殺過他們的人,以至於讓對方不惜動用大批武裝刺客深夜潛入莊園,悍然發動如此規模的刺殺?
這簡直是無妄之災。
看著林客臉上那明顯茫然不解的神情,一旁負責全程審訊的傑楊連忙低聲解釋道:
「大人,這個教派我倒是知道一些。」
「哦?」
林客抬眼。
傑楊沉聲道: 「所謂的【歡愉教派】,其實是色孽信仰教會的一個分支,屬於邪神麾下的異端教會。色孽在南方城邦諸國一直是頗為龐大的地下教會團體,勢力滲透很深,他們以追求極致歡愉、放縱慾望、掙脫束縛為教會的核心教條,很多腐朽墮落的南方大貴族,暗地裡都是這個教派的信徒。」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不屑道:
「但在我看來,這根本不是什麼信仰,就是徹頭徹尾、禍亂人心的邪教。」
一旁吃瓜的馬丁也是立刻點頭附和道:
「沒錯,這個確確實實是邪教,和信仰萬變邪神、納垢慈父、恐虐暴君等等那些邪神的邪教徒,本質上都是一路貨色,全都是應當被淨化的異端,我們【教國】之所以解放北方,目的就是為了清除異端,讓光輝主的神聖信仰照耀世間……」
話說到這,馬丁突然感覺到後頸一涼,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他下意識抬頭一看,就見到不遠處,參加完競技大會後在帳篷內坐著喝酒的【恐虐神選】、【冠軍勇士】戈索爾,正面色不善、眼神冰冷地盯著自己。
馬丁心頭猛地一跳,瞬間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這裡是【北境】。
再往北邊走,就是另一片極寒大陸,那裡是恐虐信仰的起源之地,是無數諾德人生活的地方。
恐虐的信徒遍布【北境】,就連許多貴族騎士,野蠻人戰士都保留著這個古老的先祖戰神信仰傳統,他剛才隨口一句把恐虐也歸類到邪神邪教之中,無異於是在挑釁在場眾人。
這哪裡是在鞭笞眾人的屁股,這分明是在打恐虐大神的臉啊! 戈索爾本身就是土生土長的諾德人勇士,身上流淌著諾德人的血液,聽到這話沒有當場暴怒砍死馬丁,已經是給了林客很大面子了。
反應過來的馬丁臉色微變,連忙閉上嘴巴,不再多說一個字,生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林客卻沒有理會他們,他的心思完全放在了這份供詞之上。
【歡愉教派】……
色孽信徒……
自己什麼時候殺過他們的人?
他這些年征戰四方,手上殺的人不計其數,可是他可以確定,自己從來沒有專門針對過什麼【歡愉教派】,到目前為止,更沒有下達過任何清理異教徒、圍剿異端教會的命令。
他一向只處理威脅到自己統治、威脅到領地安全的敵人,對於這些藏在暗處的教派,若非主動跳出來惹他,他通常懶得理會。
那麼問題出在哪裡?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人猛地在林客腦海中閃過。
古德神父。 那位現在在【夜鶯領】,負責籌建新教,整合領地信仰的神父。
林客瞬間想了起來。
古德神父前段時間確實和他通過信件,信中提過因為在領地內大力傳播新信仰,招攬信徒,曾經與周邊一些原本盤踞在當地的地下教派發生了衝突,甚至爆發過小範圍的流血事件,滅了幾個地下教派勢力。
難不成問題出在古德神父那邊?
是古德神父在清理異端的時候,無意中動到了【歡愉教派】的人,所以對方才將這筆帳直接算到他這個領主的頭上?
若是如此,那這次刺殺的理由倒也算勉強說得通。雖然依舊有些憋屈,但至少也有了明確的報複目標。
不管是誰,不管是什麼教派,敢動他林客的人,敢殺他的護衛,敢闖他的莊園,那就必須付出代價。
林客壓下心中思緒,繼續低頭往下翻看供詞。可看著看著,他臉上的神情漸漸變得有些奇怪起來。
林客緩緩抬起頭,像是掃視了傑楊等人一眼,然後將目光徑直落在了一旁的馬丁身上。
那眼神看得馬丁心裡直發毛。
「林客伯爵?」
馬丁下意識開口: 「這麼看著我,我有些難受……」
林客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口供遞了過去。
馬丁帶著滿心疑惑伸手接過供詞,低頭仔細閱讀起來。
一開始他的神情還算平靜。
可隨著內容往下,他的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瞳孔微微收縮,呼吸也不自覺急促了幾分。
供詞上清晰寫著,此次刺殺行動除了目標是林客之外,還有一個同樣重要的目標,那便是【教國】騎士團長馬丁。
而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多名刺客同時供認,他們在【北境】的聯絡點和情報來源,有一部分竟然是來自【自由港】光輝主大教堂。
那可是光輝主信仰在北方最重要的聖堂之一!
是【教國】在北方的象徵!
馬丁猛地抬頭,聲音都有些發怵:
「【自由港】那邊的光輝主大教堂是【歡愉教會】的秘密基地之一?該死的……難不成整個北方的光輝主信徒都已經被異端腐化了?」
林客站在原地,語氣平淡: 「我記得之前【自由港】大教堂,一直都是【教國】直接派遣高層主教過去主持吧?馬丁閣下,在光輝主的聖堂內部出現如此嚴重的異端滲透,可是怪不了【北境】人噢,畢竟【教國】的主教在那治理了這麼多年,竟然沒有人發現嗎?」
這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馬丁心上,他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馬丁的腦海里,飛速閃過一任又一任曾經擔任【自由港】主教的身影。
那些人有的是他父親的舊友,有的是他親自打過交道的同僚,有的在【教國】內部聲望極高。
平日裡一個個道貌岸然,虔誠無比,誰能想到,其中竟然可能藏著邪教異端?
馬丁還在混亂思緒之中時,林客的下一句話再次直擊要害。
「刺客也說了,這次的刺殺目標除了我之外,馬丁閣下你也在名單之上,這不得不讓人懷疑,【教國】那邊恐怕也早已被邪教徒深度滲透了吧?」
馬丁身體猛地一震,心中翻江倒海。
因為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
那這件事,就不再是簡單的刺殺報復了。
火燒到他自己身上,【教國】之內,有人要他死!
馬丁的腦海里,再次浮現出那些高高在上的主教、樞機、教皇身邊的近臣。 一想到這些人之中,很可能藏著想要置他於死地的異端,馬丁就覺得渾身發冷。
尤其是現在老教皇垂垂老矣,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下一任教皇的位置懸而未決,【教國】內部各大派系暗流涌動,而自己的大主教父親又是關鍵人物……
為了權力和地位,為了私慾,那些表面上道貌岸然、實則內心骯髒無比的傢伙,完全做得出來買兇殺人的事情。
這一次他們趁著舉辦競技大會,魚龍混雜的時候潛入領地刺殺,那下一次會不會在自己吃飯的時候下毒?會不會在自己上廁所的時候被從下面偷襲?
可……真的是這樣嗎?
馬丁心中又升起一絲僥倖,會不會這一切都是敵人故意設下的圈套?
故意在供詞裡留下這些信息,挑撥他與【教國】高層的關係,激化【教國】內部矛盾,好讓躲在幕後的黑手坐收漁利?
一時間,他思緒紛亂,心亂如麻,整個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亂與掙扎之中。
過了許久,馬丁才勉強將翻騰的情緒平復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向林客,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林客伯爵,我……我需要親自去審問一下那些刺客。」
他必須親自確認一下。 他必須親耳聽到那些刺客的供述,才能判斷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哪怕心中已經有了懷疑,他依舊抱著最後一絲僥倖。
「當然。」
林客微微側身,讓出一條路,語氣平靜:
「這是你的自由。」
馬丁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失魂落魄地走向關押俘虜的刑帳。
看著他落寞的背影,林客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在場所有自己人,當即下達一連串命令:
「立刻派人以最快速度聯繫古德神父,讓他暫時放下手頭一切事務,立刻從【夜鶯領】趕回來見我。
從今天起,調動所有可用人手,對【老冰湖】城內、和競技場附近所有外來人員,進行全面排查。
據說【歡愉教會】的人,身上絕大多數都帶有異常痕跡,比如說皮鞭和荊棘鞭打留下的傷痕、刺痕、一些花紋纏繞形狀的詭異紋身、特殊飾品等等。
必要的時候不必客氣,要是有所懷疑,直接給我把他們的衣服扒開檢查,一旦發現可疑之人立刻扣押,不許放走一個,明白嗎?」
「遵命!」
眾人齊聲應道。 命令下達完畢,林客微微閉目,心中飛速思索。
這次刺殺顯然不簡單,對方目標明確,不僅要殺他,還要殺馬丁。
能同時掌握他與馬丁的行蹤、住處、護衛布防、作息規律,說明對方情報工作做得極為到位。
若是在【渡鴉領】,想要隱藏這麼多刺客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任何陌生面孔出現在封閉的貴族領地內,會很快被當地人察覺。
可這裡是【老冰湖】。
為了這場競技大會,這裡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流浪騎士、角鬥士、傭兵、商人、貴族隨從等等。
加上【老冰湖】本身就是個內河港口,人員混雜,流動性極大,魚龍混雜之中,正好給了刺客與邪教徒最好的掩護,這也是對方敢在這裡動手的原因。
林客心中不是沒有動過借題發揮的念頭。
領主被刺殺,這在任何地方都不是小事。足夠他大張旗鼓,宣布遭遇異端襲擊,然後以搜捕刺客、清理邪教為名,全城戒嚴,大肆抓人,徹底清除隱患。
可他不能這麼做。
一旦把事情鬧得太大,將刺殺領主的罪名公之於眾,勢必會引起恐慌,動搖貴族們對【老冰湖】競技大會的信心。以後誰還敢來參加他舉辦的活動,誰還敢來給他送錢、送人才、送聲望?
他還指望靠著競技大會大撈一筆呢,所以很多事情,他只能暗中進行,不能擺在明面上。 想要在如此複雜的環境裡,把藏在陰影中的敵人一個個揪出來,顯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林客心中暗暗一嘆。
看來自己之前布置的情報網還是太薄弱了。
經過這次刺殺,他更加深刻地意識到,必須儘快培養一批真正可靠,足夠專業的間諜與暗衛。
不然下次再遇到類似的事情,依舊是敵在暗,我在明,處處被動,步步吃虧。
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被動防禦早晚會出事。
畢竟整個北方秩序與穩定的重擔,都壓在他這個最忠誠、實力最強的大領主身上。
誰讓他身受王恩,忠肝義膽,心系平民安危呢?
真是太難了。
林客在心裡默默嘆息著。
回頭真該找個人給自己做一身袍子披一下了,不然天天操著這麼大的心,真就容易著涼。
而就在林客內心暗自憂國憂民的時候,前去親自審訊刺客的馬丁也是失魂落魄地回來了。 他臉色蒼白,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英氣。
他走到林客面前,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林客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開口:
「林客伯爵,很感謝這幾天以來的款待與照顧,我要向你請辭了。」
林客客套道:
「不再多待幾天嗎?」
馬丁咬著牙,搖搖頭道:
「我要回去,光輝主在上,該死的,真就有人要弄死我,我要抓緊趕回去,回去把那些異端揪出來,先弄死他們!」
如果說之前馬丁還抱著遊玩的心思想要在【北境】多待一段時間的話,那麼現在,他恨不得立刻飛回【教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