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克林騎士騎在戰馬上,頭盔遮住了大半張臉龐,只留下一道狹窄的縫隙,喘著粗氣,觀察著場內的景象。
他接過扈從遞來的騎槍平端於身前,座下戰馬噴吐著白氣,鐵蹄焦躁地刨著沙地,早已按捺不住,不願繼續停留在原地。
他的登場讓看台上再次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人們低聲傳頌著他此前幾場戰鬥的輝煌戰績。
這次的競技大賽,無論是團體混戰還是單人對決,他都還未嘗一敗。
可以說,羅蘭克林是本屆競技大會最具冠軍相的選手之一,開出的賠率更是驚人的一比一點二。
而在賽道的另一端,伍德海的出場卻並未引起多少波瀾。因為他此前的表現平平無奇,每場戰鬥都贏得極為勉強,數次更是依靠隊友的給力才勉強晉級。
觀眾們普遍不看好他,可即便如此,他依舊一路闖入了四強,這份運氣也讓不少人暗自驚嘆。
這位來自【雪鹿領】的騎士,也算是在這幾日的對決中小小地出了一番風頭。
連續數日的激烈角逐後,這場萬眾矚目的競技大會,終於快要迎來尾聲。
競技場一側,裁判高舉號角,深吸一口氣,用力吹響。
嗚——
悠長的號角聲響起,就是這一瞬間,羅蘭克林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如離弦之箭般轟然衝出。 他將騎槍架住,速度不斷攀升,顯然是打算以絕對的力量與衝擊力,在第一合便將對手連人帶馬徹底擊潰。
伍德海亦是同時策馬衝出,奔襲中微微控馬,身形壓低,幾乎貼在馬背上,全神貫注迎接即將到來的猛烈衝撞。
兩騎之間的距離飛速縮短。
電光火石之間,戰馬即將交錯的剎那,兩人的騎槍同時狠狠撞在對方的騎士盾上。
兩個人手中的騎槍同時碎裂,兩聲沉悶的巨響幾乎同時響起。
羅蘭克林渾身猛地震顫,頭盔下傳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他的戰馬前蹄騰空,人在馬背上劇烈搖晃,險些被直接掀飛,手中斷裂的槍桿再也把持不住,墜落在場地之中。
再看伍德海,即便承受了如此猛烈的衝擊,也只是冷哼一聲,依舊保持著平穩的姿態繼續前沖。
全場瞬間爆發出譁然之聲。
羅蘭克林在馬背上劇烈晃蕩數下,最終憑藉腰腹強悍的蠻力死死扣住馬鞍,戰馬前蹄重重砸回地面,濺起一片沙塵。
失誤了,方才那一擊自己的格擋有些移位,令他肩甲發麻,胸腔中血氣翻湧。
但此時此刻的羅蘭克林卻是絕對不能停下,他知道,在騎槍對決的時候,誰能更快衝到另一端更換騎槍,誰就能搶占先機,獲得更多調整衝鋒姿態的時間。
他迅速穩住狀態,策馬繼續前沖。 裁判騎士的號角再次響起,短促而銳利——第二回合沒有絲毫停頓,號角聲便直接響起。
這一次,從扈從手裡接過騎槍,重新握好的羅蘭克林不再有任何保留,再度策馬衝鋒,直面已然搶先一步撲來的伍德海。
伍德海依舊沉穩,粗重的騎槍平舉,目光死死鎖定對手,手腕微沉,準備再次硬接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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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騎瞬息相接。
伍德海的長槍率先刺出,直取羅蘭克林,可這一次羅蘭克林早有防備,舉盾格擋的同時,身形向左偏閃,用盾面巧妙滑開對方槍尖,隨即藉助戰馬衝鋒的巨力,將手中騎槍狠狠撞在對方盾牌上。
這一撞結結實實,伍德海只覺渾身劇震,長槍瞬間脫手飛出。
羅蘭克林的力量遠超他的預料,這一擊更是灌注了全身氣力。狂沖的戰馬被硬生生逼停。
不等伍德海回過神,羅蘭克林已棄槍拔劍,隔著近在咫尺的距離,朝著伍德海的腦袋連劈帶砍。
戴著頭盔的伍德海被連番猛擊,瞬間被打得頭暈目眩,金星亂冒。他再也穩不住身形,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從戰馬上重重摔落。
落地的悶響過後,全場一片譁然。
不是,還能夠這樣的嗎?
羅蘭克林望著已經倒地不起的伍德海,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隨即高舉長劍,向全場示意勝利。 裁判連忙快步上前,先檢查了昏死過去的伍德海,又看向翻身下馬的羅蘭克林,當即舉起他的手臂,聲音響徹整座競技場:
「勝者——羅蘭克林爵士!」
沸騰的歡呼再次席捲全場,比先前任何一刻都要洶湧。
摔在沙地中的伍德海此時才悠悠轉醒,他撐著手臂緩緩起身,推開了那個來扶他的扈從,自己抱著頭,感覺腦袋裡隱隱作痛。
伍德海抬頭望向被歡呼聲包圍的羅蘭克林,只是默默地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看台上,林客望著場下的兩人,突然側過頭,對著旁邊的傑楊說道:
「回頭派醫師去看看伍德海,剛才那一下他摔的挺狠的,還有,明天的那場到誰了。」
傑楊道:
「來自【自由港】的角鬥士巴達克和【冠軍勇士】戈索爾。」
林客沉默一會兒,然後壓低聲道:
「誰的賠率高?」
傑楊: 「……」
「算了,要是騎戰的話,這兩人可都不是羅蘭克林爵士的對手,可要是步戰的話,誰都可以吊著羅蘭克林打,就讓他們自由發揮吧,我們賺點抽成就好。」
傑楊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同時將手伸向口袋,握緊了裡面的憑證。
話說這個可是我全部的家當,羅蘭克林閣下,你可得給力點啊,不然接下來的一年我可就要給林客大人白打工了……
……
當古德神父匆匆趕到【老冰湖】軍營時,林客正獨自一人在空曠的練兵場一角低頭忙碌。
地面上鋪著一塊乾淨的粗麻布,旁邊擺著陶碗、木勺、小秤、幾袋分裝的粉末,還有一小罐晶瑩的粗糖。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略帶刺鼻的硝石與硫磺氣味。
林客蹲在地上,正專注地將粗糖與黑火藥按比例調和。
很多人以為火藥威力強弱只取決於配方比例是否精準,但林客清楚其中的結構同樣重要。
粗糖本身並不能讓火藥的威力憑空暴漲,也不能讓一磅火藥打出兩磅的效果。
但它能讓火藥變得更加穩定、更加可控,能讓原本被浪費掉的威力被最大限度地壓榨出來。 在此之前,林客麾下工匠煉製的火藥,大多只是簡單混合研磨而成的鬆散粉末,這種原始火藥缺點很多,顆粒不均、極易受潮、長時間存放會出現分層,硝、硫、炭各自沉降,導致每一批次的威力都參差不齊等等。
而加入適量熬煮後的粗糖液,情況便截然不同。
溫熱的糖液可以充當天然粘合劑,將細碎散亂的火藥粉均勻包裹粘結在一起,搓製成大小相近的顆粒。
顆粒化後的火藥透氣性更好,燃燒更充分的同時也更平穩,燃速可以被調控,這樣既不容易出現瞬間爆燃,也不容易啞火熄火。
這是一種極其樸素,卻極具實用價值的早期火藥改良工藝,不需要複雜設備,也不需要神秘知識,只需要一點點的經驗與耐心,以及不被炸死的運氣。
唯一的難點在於粗糖與火藥的配比極為苛刻。
糖多了會擠占火藥有效成分的空間,降低燃燒熱值,反而削弱威力,甚至出現燃燒不完全、冒黑煙、殘渣過多的問題。糖少了,又起不到粘合穩定的效果,導致顆粒易碎,依舊回到鬆散粉末的老路上。
所以必須一遍又一遍試驗,用小劑量樣品反覆測試記錄,直到找到最穩定也最均衡的比例。
林客耐心地將混合好的顆粒攤開,然後用火點燃桌上一小撮試驗品。
一簇明亮的火焰猛然騰起,燃燒均勻有力,沒有劇烈炸響,也沒有遲滯悶燃,刺鼻的煙氣筆直升起,擴散在空氣之中。
看到這一幕,林客微微點頭,對這次的配比大致滿意。
直到這時,不遠處才傳來一陣略顯拘謹的腳步聲。 古德神父小心翼翼地靠近,看清林客正在擺弄的東西後更是不敢驚擾,直到試驗結束,他才微微躬身道:
「大人日安。」
林客拍了拍手上的粉塵,慢慢直起身,轉過身看向神父。
一路加急趕路,古德神父的修士袍已經沾了不少塵土,臉頰略顯憔悴,眼底還帶著血絲,顯然是接到消息便一刻不停地趕了過來。
林客看著他,忽然輕輕一笑,語氣聽不出喜怒:
「古德神父,你可是幹了一件大好事啊。」
古德神父臉色驟然一緊,他低下頭,聲音帶著明顯的愧疚與自責:
「很抱歉,大人……我也不知道會鬧到這種地步,竟然讓大人陷入險境,回頭我一定把那些該死的異教徒通通揪出來全部吊死。」
在抵達【老冰湖】之前,古德神父就已經大致知曉了莊園遇襲,林客被刺的事情。
而他比誰都清楚,這場禍事的根源極有可能出在自己身上。
是他在領地內大力推廣新教,擠壓舊信仰與地下教派的生存空間,與周邊諸多隱秘教派發生摩擦衝突,甚至流血事件。
最終這筆帳被人算到了林客頭上。 自己輔佐的領主,因為自己的行動而身陷險境,這對一名忠心耿耿的神父而言,幾乎是不可饒恕的過失。
愧疚之外,更深的是後怕。
若是林客真的在那場刺殺中出了意外,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彌補。
然而林客卻並沒有絲毫怪罪斥責他的意思:
「信仰之爭向來如此,你不必太過自責。現在我們面對的還只是一些藏在暗處不敢見光的邪教徒。等到今後我們的新教真正壯大,真正威脅到大教會與大勢力的時候,面臨的才是真正的風暴。」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而堅定:
「神父,你要好好保重。」
古德神父身軀微微一震,神情動容。
他張了張嘴,想要道歉,想要請罪,可話到嘴邊,卻發現任何言辭都顯得蒼白。
林客看著他複雜的神情,忽然笑了笑,語氣輕鬆了幾分:
「好好干,無論如何我都會站在你身後支持你。」
古德神父抬頭,聲音鄭重而有力: 「大人,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嗯。」
林客微微頷首,語氣轉回正題:
「我這次叫你儘快趕來,除了擔憂你的安危,確認你那邊的情況之外,也是想親自了解一下新教目前的推進進度如何了。」
一提到自己親手搭建傳播的新教,古德神父瞬間精神一振,微微前傾身體,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與自豪:
「大人,按照你傳授的思路與方法,我們的新教發展得遠比預想中更加順利。目前接受洗禮,真正虔誠的新教徒已經有五千多人了。」
「五千人?」
林客微微挑眉。
這個速度比他預估的還要快上不少。
「是,大人。」
古德神父重重點頭,語氣越發激昂:
「他們不只是名義上的信徒,都是真心信服教義,真心感念大人的仁慈與指引,可以說他們都是大人最忠實、最可靠的僕人。」 古德神父頓了頓,繼續詳細匯報導:
「按照大人當初教我的方式,讓信徒們主動走出去,四處宣講、傳播我們的教義。
只要一個人能夠誠心發展出十個信徒,他就可以成為初級教士,享有一定的優待。
如果能發展出一百個信徒,就可以擔任高級教士,管理一片區域的傳教事務。
若是有人能夠發展出整整五百名信徒,那他就有資格成為區域神父,甚至可以親自來到大人的面前,接受大人的接見與賜福。」
古德神父的聲音里充滿了自豪:
「大人,這套方法實在太神奇了,每一個信徒都有動力去傳播福音,都希望能夠向上晉升,所有人都在主動為新教奔走。
而且我還嚴格執行了大人的另一條指示,所有信徒不必拘泥於教堂,信徒之間哪怕沒有神父在場主持儀式,只要能夠湊夠三個人,就可以自行組成一個臨時教區,聚在一起祈禱、唱頌、聆聽教義、向神明傾訴心愿。」
林客靜靜聽著,不時微微點頭,臉上露出滿意之色。
古德神父確實沒有讓他失望。
對方不僅完整執行了他的思路,還做得比他預想中的更加徹底。
等古德神父說完,林客才開口道: 「做得很好,但是也要格外注意一件事,那就是對高級神職人員進行篩選,我們擴張得越快,就越容易引來窺視與滲透。
敵對教會、舊貴族、邪教徒、甚至其他領地的探子,都有可能偽裝成信徒,混入我們的人之中。你在發展新信徒的時候,必須警惕那些混進來的奸細。」
「我明白了。」
古德神父應下。
林客又和他交代了一些細節,閒談了幾句,這才讓古德神父先回去休息。空曠的練兵場上,再次只剩下林客一人。
他低頭看向桌上那些已經晾乾、顆粒均勻的火藥,再次開始小心翼翼地調整配比,準備在之後的戰爭中來個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