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該死的傢伙,難不成還要我去求他們不成!」
暴怒的咆哮在大帳內炸開,馬修斯大公一腳踹翻身前的長椅,桌上的東西也被他掃落一地,帳篷內狼藉一片。
咆哮過後,馬修斯大公將帳內的侍從盡數趕了出去,偌大的營帳里只剩下他一人喘著粗氣。
他沒有去收拾殘局,反而一屁股坐到了翻倒的桌案上,雙手撐著膝蓋,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挫敗。
有時候,馬修斯大公真的會陷入一種自我懷疑,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當然,他口中的不行,絕對不是昨夜與侍女溫存時,僅僅堅持了一分半鐘的戰績。
在他看來,自己這個年紀能有這般表現,早已打敗了絕大多數人,算是英姿雄發了。
一分半鐘的時間,已經很長了好不好。
他真正耿耿於懷的不行,是自那個該死的私生子威廉【雪諾】跨海歸來後,自己在戰場上接連不斷的慘敗。
是身為【北境】大公,卻在平叛戰爭中節節敗退,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私生子打得狼狽不堪的屈辱。
如果說最初的幾次失利,是因為他過於輕敵,只派遣麾下將領率軍出征,自己並未親臨一線指揮,才給了叛軍可乘之機,那尚且情有可原。
可後來,他親自趕赴前線,坐鎮中軍,運籌帷幄之下,親自指揮每一場戰鬥,卻依舊屢戰屢敗,損兵折將,這就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了。 在他還是王子執掌軍隊的時候,面對那些兇悍好戰的諾德人,他率軍征戰時可都是勝多敗少,從未像如今這般輸得多贏得少。
那時的他可是【北境】公認的戰神,是令諾德人聞風喪膽的鐵血將領,可如今自己卻連一個私生子都對付不了,實在是離譜了。
巨大的落差感讓他焦躁憤怒,甚至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
但很快,一番自我辯解與思索過後,馬修斯大公便將所有的失敗都歸咎於他人。
他認為戰爭失利的原因,根本不在自己的指揮能力,而在於麾下那些陽奉陰違,心懷異心的貴族領主們不肯出力。
正是那群兩面三刀,膽敢欺騙他、敷衍他的領主們,才是這場平叛戰爭節節敗退的真正罪魁禍首!
回溯這場戰爭的開端,一切原本都還算正常。
當得知跨海歸來,前來復仇的叛軍首領,是自己親伯父,前王位競爭者威廉的私生子時,馬修斯大公並未過度擔憂。
他第一時間召集【北境】各大貴族領主組建聯軍,準備以雷霆之勢,將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叛軍一舉剿滅,穩固自己剛繼位的大公之位。
那時的他自信滿滿,認為這場平叛之戰,不過是手到擒來的小事。
然而,隨著幾次戰鬥的接連失利,威廉【雪諾】率領的叛軍卻漸漸站穩了腳跟,不斷擴張勢力,一切都開始悄然改變。
馬修斯大公麾下的不少貴族領主,漸漸有了別樣的心思,開始陽奉陰違,出工不出力。 而這一切的根源,還要追溯到他的父親,上一任查理大公在位的時候。
當年,查理大公與威廉爭奪【北境】王位,整個【北境】北方的貴族領主們,幾乎都選擇了站隊,各自依附一方,賭上了家族的未來與命運。
最終,查理大公勝出,成功登上大公之位,掌控了【北境】的最高權力。
那些當初站錯隊的貴族領主們,雖然沒有被查理大公清算滅族,但日子過得遠比站隊查理的貴族們艱難得多。
資源傾斜、賦稅加重、權力削減、處處打壓,親疏遠近的區別對待……
人有親疏遠近,更何況是關乎家族興衰的領主勢力。
在查理大公的制衡下,那些站隊失敗的貴族領主們別無選擇,只能捏著鼻子向查理大公宣誓效忠,忍氣吞聲。
可如今局勢已然截然不同。
當初戰敗被殺的威廉,竟然留下了一個私生子威廉【雪諾】,如今帶著大軍跨海歸來,勉強也可以捏著鼻子被認作是威廉的唯一繼承人。
如果僅僅是威廉【雪諾】孤身回歸,沒有任何實力支撐,那自然掀不起任何風浪,那些蟄伏的貴族領主們,也絕不會為了一個毫無希望的私生子,去冒險對抗查理大公一脈的統治。
但問題的關鍵在於,威廉【雪諾】是帶著軍隊回來的,而且這支軍隊竟然能在戰場上擊敗以勇武著稱、身經百戰的馬修斯大公。
這就徹底改變了原本微妙的局勢。 對於那些當年站隊失敗,備受打壓的貴族領主們而言,一個新的選擇擺在了眼前。
是繼續為馬修斯大公拼死效力,還是稍微謹慎觀望,甚至暗中扶持威廉【雪諾】,賭他能推翻馬修斯大公的統治?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萬一威廉【雪諾】真的擊敗馬修斯大公,坐上了【北境】大公的王座,那麼他們這些當年站隊威廉,如今暗中相助的貴族領主,豈不是就能翻身做主,挺直腰板做人,重新獲得權力與地位?
這種投機觀望,消極怠工的心思,很快就在聯軍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領主們的軍隊數量開始偷偷減少,本該足額徵召的軍士開始缺員。
戰場上,他們的軍隊不再拼死作戰,而是畏縮不前,只想著保存實力。
更有甚者,有人竟然公然尋找藉口脫離聯軍,率軍返回自己的領地,選擇了作壁上觀。
聯軍的凝聚力,在一次次的失利與猜忌中,開始慢慢瓦解。
而反觀威廉【雪諾】那邊,局勢卻一片大好。
他所占據的領地,幾乎沒有遭遇激烈的反抗,甚至暗中還得到了不少蟄伏貴族的物資、情報與兵力支持,勢力如同滾雪球一般,迅速壯大。
此消彼長之下,馬修斯大公震驚地發現,自己身為名正言順的【北境】大公,手握正統大義,竟然在與一個私生子的對戰中逐漸落入下風,占不到絲毫優勢。 即便他在戰鬥中,刻意保留了自己的嫡系精銳,例如【凜冬禁衛】等,沒有將其投入到慘烈的消耗戰中,而是讓那些領主的雜牌軍去衝鋒陷陣,但是也不至於落得如今這般節節敗退、被迫退守的境地。
直到聯軍一路潰敗,退回到【自由港】外圍,依託城池構建防線,再也無路可退時,馬修斯大公才終於下定決心,不想再這樣拖延消耗下去。
他想要集中全部力量,儘早將威廉【雪諾】的叛軍徹底按死。
他清楚地知道,若是繼續這樣僵持下去,叛軍的勢力只會越來越強,麾下領主的離心傾向只會越來越重,到那時,他恐怕真的會馬失前蹄。
或許是馬修斯大公營帳內的動靜太大,很快,帳簾被掀開,住在隔壁的艾夫斯將軍神色平靜地走了進來。
一進入大帳,他便看到了滿地狼藉,翻倒的桌椅,散落的文書,以及坐在桌案上滿臉憤怒與疲憊的馬修斯大公。
見到艾夫斯將軍,馬修斯大公的情緒稍微收斂了一些,怒火稍稍平息,他深吸一口氣,從桌案下來,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袍,嘆了口氣道:
「我要認真了。」
艾夫斯將軍聞言,只是微微頷首,不置可否,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這些日子,類似的話他已經聽馬修斯大公說過太多次。
馬修斯大公沒有在意他的態度,徑直走到帳壁懸掛的【北境】地圖前,指著地圖上【自由港】周邊的區域沉聲問道:
「我們現在還有多少可用的軍隊?」 艾夫斯將軍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地圖,語氣平靜地答道:
「就在昨天,又有兩個領主以領地遭襲,需要回防為由率軍撤走了。
如今還留在軍營里的領主聯軍,還剩下兩千人左右。加上我們自己的嫡系精銳、親衛部隊,總共有三千人。
若是緊急調集【自由港】的城防軍,再徵召城內市民與附近村鎮的民兵,勉強能夠聚集五千人。
當然,要是再繼續朝更遠的地方徵召募兵,時間再拖一拖,萬把人還是能夠湊齊的。」
「最快只有五千人嗎?」
馬修斯大公的眉頭緊緊皺起:
「那個該死的私生子,據說麾下有兩萬人馬!我們就只剩下五千人了嗎?」
艾夫斯將軍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地糾正道:
「那都是叛軍故意散布的虛假消息,用來威懾我們的。我已經派遣精銳斥候深入探查,威廉【雪諾】的叛軍戰士滿打滿算,最多不過四千人。
其中大半還是花錢僱傭的傭兵,真正的核心精銳不過千餘人,整體實力並不比我們強多少。」
馬修斯大公聞言,沉默了片刻,心中的焦躁稍稍緩解,但依舊眉頭緊鎖。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地圖東面諾德人盤踞的區域,問道:
「東面的諾德人最近有什麼動靜?」
「不必擔心。」
艾夫斯將軍道:
「肯卓爾伯爵已經率軍隊前往東部邊境布防了,有他阻擋諾德人的進軍路線,暫時可以穩住東線。」
馬修斯大公點了點頭,再次陷入沉默。
帳內一片死寂。
許久,馬修斯大公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與自我懷疑:
「艾夫斯,你說,我們之前的決定是不是錯了?」
艾夫斯將軍微微一怔:
「大公指的是?」
「或許,我們不該固執地死守北方,獨自對抗叛軍。」 馬修斯大公的目光變得深邃,語氣帶著一絲試探:
「我們可以調集南方的軍隊來支援我們,合兵一處,徹底擊潰叛軍。」
艾夫斯將軍瞬間明白了馬修斯大公的意思。
如今的【北境】,除了馬修斯大公手中這支聯軍之外,也就只有南方的林客伯爵,麾下擁有一支裝備精良且戰力強悍的大軍,能夠在短時間內抽調兵力,前來支援。
可是,真的要把林客調過來嗎?
艾夫斯將軍與馬修斯大公的心中,都充滿了猶豫與顧慮。
林客伯爵的崛起速度太快,勢力擴張太猛,短短數年時間,便從一個流浪騎士,成長為邊境強權領主,麾下軍隊戰力強悍,已然成為【北境】南部不可忽視的霸主。
在馬修斯大公看來,這樣一個實力強勁,甚至可能是野心勃勃的領主,一旦讓他率軍北上,進入【自由港】核心區域,誰也無法保證,他會不會趁機攫取更大的權力。
或許是都看出了對方的猶豫與擔憂,馬修斯大公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這是最後一次,也是最好的機會,我需要用絕對的實力,碾死那個該死的私生子。
一支強而有力的生力軍,從叛軍後方發起突襲,截斷他們的補給,這是目前最好的戰術。」
艾夫斯將軍看著眼前這位焦頭爛額的大公,也不由得嘆了口氣,提醒道: 「那麼我們要準備給林客伯爵什麼樣的賞賜,才能讓他心甘情願地率軍北上為我們賣命?」
還是說,你打算現在就將【王國之手】的位置讓給他?」
此話一出,馬修斯大公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首相的位置是【北境】僅次於大公的權力核心,掌控著行政、財政、人事等諸多大權,絕對不能輕易外放。
一旦將首相之位給了他,以林客目前的實力來看,必然會迅速掌控【北境】的中樞權力,成為尾大不掉的存在。
給錢?
馬修斯大公想到自己空空如也的國庫,以及那高達幾十萬金弗的巨額債務,嘴角不由得一陣抽搐。
他現在連債務的利息都快還不起了,整日被債主催逼,甚至都生出了將所有債主召集起來,全部殺掉賴帳的念頭,哪裡還有多餘的錢財賞賜給林客?
爵位?
如今的林客,已經是王室冊封的邊境伯爵,地位尊崇。難不成真的要破格冊封他為邊境侯爵,像當年的【黑獅】家族一樣,賦予他高度的自治權與兵權?那還不如直接給他個首相的位置。
土地、財富、爵位、權力……
馬修斯大公絞盡腦汁,發現自己竟然拿不出任何能讓林客心動的籌碼。 沉默了許久,帳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馬修斯大公的目光閃爍不定,最終,他抬起頭,看向艾夫斯將軍,語氣帶著一絲猶豫和試探:
「艾夫斯,你說……林客,是忠臣嗎?」
艾夫斯將軍瞪大眼睛看著他,沉默了良久,最終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語氣平淡: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