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將【灰熊鎮】外連綿的軍營徹底籠罩在黑暗之中,遠遠望去,星星點點的火把也接二連三地亮了起來。
營寨之中除了巡夜軍士的往來之外,再無其他多餘動靜,每一處哨塔、寨牆和出入口,都有手持硬弓長槍的軍士嚴密把守,杜絕任何人夜間往來。
而就在這樣森嚴戒備的深夜之中,傑楊壓低了聲音,快步走到中軍主帳之外,隔著厚重的帳簾輕聲道:
「大人,人到了。」
帳內,林客正看著地圖,聽到帳外的聲音頓了頓,然後緩緩直起身淡淡道:
「讓他進來。」
這位訪客的到來,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他率領精銳大軍進駐【灰熊鎮】不過數日,可這支大軍所帶來的威壓,早已如同一柄懸在北方戰場上空的利劍,足以左右整場戰局的勝負走向,由不得旁人等閒視之。
這幾天的時間,足夠各方勢力的探子喬裝打扮,混在流民與商旅之中,將【灰熊鎮】外的軍營情況打探得差不多。
也足夠他們將探聽到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各自的勢力首領的案頭,讓他們做出決斷。
畢竟這麼多人想要隱藏起來,是幾乎不可能的,所以林客也沒有絲毫遮掩的意思,而是任由那些人來來往往,不去干涉。
王室派來的使者,永遠是光明正大、冠冕堂皇的。他們一般都會從軍營正門昂首而入,以正統王室的名義,義正辭嚴地要求林客即刻出兵,剿滅那些叛逆。 而威廉【雪諾】派來的人卻截然不同。
他們此刻正率領大軍圍困【自由港】,與馬修斯大公處於不死不休的敵對狀態,他的使者自然不敢大張旗鼓地現身。
一旦被人發現威廉【雪諾】的使者踏入了林客的軍營,消息泄露,不僅會徹底激怒馬修斯大公,更會讓林客直接與叛軍劃清界限,斷了所有斡旋的可能。
因此,為了能夠順利拉攏林客這位實權伯爵,這位使者只能選擇在深夜之中,避開所有明哨暗哨,由親衛秘密引入帳中,全程掩去行蹤,不留任何痕跡地前來與林客會面。
林客眼前的這個男人,正是威廉【雪諾】精心挑選的說客。
此人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褐,身形中等,面容普通,丟在人群之中便再也無法找出,堪稱最完美的密使。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毫不起眼的人,一雙眼眸里卻是頗為狡黠。不用猜就知道,這樣的人肯定是常年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慣於翻雲覆雨,更是深諳挑動人心的說客之流。
他被親衛引入帳內,厚重的帳簾在他身後緩緩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他沒有絲毫怯場,徑直走到林客面前,目光直直地望向端坐於主位之上的林客,第一時間便開口拋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道:
「伯爵大人,大禍臨頭,你要死了。」
林客:
「……」 一瞬間,帳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林客抬眼看向眼前的使者,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冷意,心中已然生出一股將此人直接拖出去砍了的衝動。
林客知道這是一種遊說之術。
作為一方領主,他比誰都清楚,這種開篇便以危言聳聽勾起別人好奇心的言論,是談判與遊說之中最常用的手段。
以極端刺耳驚悚的話語,瞬間打破對方的心理防線,挑起對方的憤怒、恐懼與好奇的心理,從而在接下來的對話之中牢牢占據主導權,牽著對方的鼻子走。
這就如同那些流傳於市井之間的小說話本,講究標題夠炸裂、簡介夠離譜、黃金三章開篇、三百字內抓住人心,用最激烈的衝突、最驚人的懸念,讓讀者欲罷不能。
雖然道理他都懂,但是親耳聽到這樣晦氣無禮且充滿挑釁的話語,依舊讓林客感到一陣無語與不耐。
和自己玩這套嗎?
有些老版本套路了啊。
自己現在是要讓人把他拖出去下油鍋,然後他哈哈大笑幾聲,表示自己不怕死,然後自己來了好奇,讓他把話講完,結果他一番話讓自己醍醐灌頂,對他禮賢下士嗎?
然後他有了名聲,自己成為了歷史記載中的傻杯?
沉默在帳中蔓延,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燈火噼啪一聲輕響,跳動的火焰讓帳內的光影愈發晦暗。
那名使者原本胸有成竹,就等著林客被這句話激怒,等著他拍案而起,等著他惱羞成怒地喝令手下將自己拿下,等著他聽到自己被拖走時候的幾聲大笑,然後在暴怒與驚疑之中追問緣由。
按照他過往十幾年的出使經驗,這是最順理成章的發展。
只要林客開口追問,他便可以順勢對天長嘆,故作悲戚,一步步引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用一套天衣無縫的邏輯徹底打動林客,讓他心甘情願地倒向自己這邊的陣營。
可眼前的林客,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他既沒有發怒,也沒有驚疑,更沒有下令將自己拖出去處置。
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眼神平靜無波,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讓人根本無法窺探到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這一下,輪到使者尷尬了。
他精心準備的所有話術、所有鋪墊、所有節奏,都被林客這突如其來的沉默徹底打亂。
他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再也無法接話。
你接話啊,你不接我怎麼接著說啊?
他拿不準林客的心思,猜不透這位年輕伯爵的脾性,更不知道自己這一招險棋,到底是起了作用,還是弄巧成拙。 「難道大人就一點都不好奇,我剛剛說的話嗎?」
眼見氣氛越來越僵,再沉默下去只會愈發被動,使者終於按捺不住,強行清了清乾澀的嗓子,小心翼翼地開口試探。
林客緩緩搖頭,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不好奇,你還有什麼事情要說嗎?要是沒有的話就可以先回去了,天晚了,我要睡覺了,睡太晚對身體不好。」
使者:
「……」
不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怎麼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
這對嗎?
這根本不對吧!
使者在心中瘋狂咆哮,強忍著當場吐槽的衝動,臉上的表情一陣青一陣白。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只能硬著頭皮,將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長篇大論一股腦地傾瀉而出,試圖挽回頹勢。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驟然變得懇切而凝重,聲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字正腔圓道:
「大人如今聲望如日中天,整個【北境】,乃至整個北方大陸,無人不知林客【渡鴉】伯爵的大名。
大人麾下的軍隊,精銳無雙,甲堅兵利,軍紀森嚴,足以讓任何一方強敵為之膽寒。
大人治下的領地,五穀豐登,工坊林立,商旅不絕,富庶之名傳遍四方。
大人的實力,早已強大到讓所有諸侯為之忌憚,強大到足以左右【北境】的生死存亡。
可是,大人有沒有靜下心來想過,如此強大的一個領主,身為篡位者的馬修斯,又怎麼可能對大人你完全放心?又怎麼可能真心接納你作為他的臣子?
這場起義剛剛打響的時候,篡位者手握王室大義,號令【北境】貴族出兵援助,可卻偏偏沒有第一時間徵召大人,甚至刻意將大人排除在聯軍之外。這其中的原因,大人難道真的看不透嗎?
那個愚昧又妒忌的篡位者,他怕啊!
他怕大人你的實力太過強大,怕你在平叛之中立下不世之功,怕你功高震主,最終威脅到他那來路不正、骯髒不堪的王位!
他從始至終都在忌憚大人,排擠大人,甚至已經開始在暗中針對大人,欲將你除之而後快!
據說大人前段時間遭遇的刺殺,難道大人真的以為,只是一些土匪強盜所為嗎?
我們安插在王室內部的密探早已傳回消息,那次刺殺之中,便有馬修斯的心腹參與其中!在王室的朝堂之上,那些議員與貴族,早已將大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他們日夜都在盼望著大人早點死去! 因為大人現在擁有的財富、領地、軍隊,足以讓那些愚昧、貪婪、腐朽的【北境】蛀蟲為之瘋狂!
他們可以容忍諾德人燒殺搶掠,可以容忍叛軍橫行四方,可以容忍平民的流離失所,卻絕不能容忍一個不受他們掌控、實力強大到足以顛覆格局的領主存在!
但我們【北境】正統繼承者,【傳奇之人】威廉【格里芬】大人,與那篡位者馬修斯截然不同!
他的心胸,如同【北境】的冰封之海一般廣闊,能容天下能容之人。
他的品德,如同蒼穹之上的星辰一般高尚,心懷【北境】與萬民。
他的才能,如同漫天星海一般浩瀚,乃是千年不遇的賢明君主啊!
更重要的是,威廉大公是【北境】名正言順的正統繼承人,是血脈純正的王室後裔,是這片土地真正的領袖!
唯有在威廉大公的帶領下,【北境】才能真正結束戰亂,免於戰火,免於混亂,平民才能安居樂業,領主才能安穩地傳承家族的榮耀,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才能重歸安寧與繁榮!」
使者的聲音抑揚頓挫,飽含情感,仿佛每一句話都能夠直擊人心,充滿極致的誘惑與煽動性。
他滔滔不絕,直到氣息微喘,才終於稍稍停頓,目光灼灼地望著林客,等待著他的反應。
林客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早已挖槽了無數遍。
這位是真的能講啊,真就說的自己都心動了。 沉默片刻,林客緩緩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手,掌聲在寂靜的帳中顯得格外清晰:
「說得很好,說得太好了,想必你在來之前,已經演練了無數遍吧。」
他話鋒一轉,直視著使者:
「不過,威廉【雪諾】派你前來,應該不只是為了對我說這些話吧。打開天窗說亮話,他到底想要我做什麼?是要我公開與大公決裂,還是要我效忠於他?」
使者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狂喜,知道自己終於說到了正題。
他挺直腰板,語氣變得無比鄭重,拋出了威廉【雪諾】給出的終極籌碼:
「當然!伯爵大人如果能夠公開反對馬修斯那個篡位者,舉兵支持正統,與威廉大人並肩作戰,那麼威廉【格里芬】大人願意立刻冊封大人為【北境】之手,授予邊境侯爵之位!
大人現有的一切領地,依舊由大人完全統治,分毫不動,賦稅、兵權、治權,全部歸大人所有!
除此之外,整個【黑脊山脈】以南的廣袤疆域,所有城堡、城鎮、村落、礦山、森林、河流,盡數歸於伯爵大人的統治之下!
等到大局穩定,威廉大人加冕之後,整個【北境】,將由伯爵大人與威廉大公一起,共同治理!大人為【北境】之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世襲罔替,永享榮譽!」
裂土封疆,位極人臣,共治【北境】,世襲罔替,這是何等驚人的手筆啊!
哪怕是林客,在聽到這一連串承諾的時候,心中也忍不住默默驚嘆。 威廉【雪諾】為了拉攏自己,竟然捨得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簡直是要將半個【北境】直接雙手奉上。
這樣承諾,足以讓任何一個領主為之心動。
可同樣的,這樣天價的承諾,真的就可信嗎?
自己如今之所以能被威廉【雪諾】如此看重,被許下如此重諾,並非因為那個所謂的威廉【雪諾】真的心胸廣闊,而是因為林客手中握著足以左右戰場勝負的力量。
現在的威廉【雪諾】,依舊處於相對的劣勢。
他圍困【自由港】久攻不下,內部軍心浮動,糧草日漸匱乏,東面又有【粉碎者】拉格納的諾德人虎視眈眈,雖然是盟友,但是隨時都有可能趁火打劫。
在這樣的處境之下,威廉【雪諾】許下的一切承諾,都不過是權宜之計,是空手套白狼的把戲,鏡中水月、畫餅充飢,根本做不得數。
畢竟不是自己的東西,許諾再多也不會心疼的。
退一萬步說,即便最終威廉【雪諾】真的贏得了這場戰爭,成功擊敗了馬修斯大公,坐穩了【北境】的王位,他又是否會真的信任自己這個中途背叛、從未謀面的領主?
絕無可能。
叛徒永遠是最不可信的。今日自己能背叛馬修斯,明日便能背叛威廉【雪諾】。
等到大局已定,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便是自己唯一的下場。 那些許下的裂土之諾,都是一堆廢話而已,也根本不會有人給自己做主。就像這個使者剛剛說的,大家都盼著自己完蛋,好分一杯羹呢。
想通這些,林客心中冷笑,嗤之以鼻。
可就在使者這番極盡誘惑的言語之下,就在這看似荒唐的天價承諾之中,林客的腦中卻驟然靈光一閃,一條計策瞬間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這是一個送上門來的機會啊!
林客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沒有立刻表示同意,也沒有直接拒絕,而是恰到好處地對著使者擺出一副猶豫糾結、似有所動的神情。
這般神情也是完美地落入了使者的眼中。
許久之後,林客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此事事關重大,讓我考慮幾日,再過些日子給威廉【格里芬】大人答覆。」
聽到這話,使者非但沒有絲毫失望,反而不怒反喜,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
他本就沒有奢望,能夠靠著第一次見面的一番說辭,就贏得一位手握重兵的大領主信任,更沒有指望林客會當場倒戈。
在他看來,林客沒有當場翻臉將他拿下,沒有直言拒絕,反而表示需要考慮,便意味著此事大有可為,意味著林客已經被他說動。
使者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無比: 「當然!大人,此事確實需要慎重考慮,我相信伯爵大人一定可以做出最正確、最明智的決定!」
林客微微頷首,示意親衛將使者再次秘密送出軍營。
帳門再次合上,中軍大帳之中,只剩下林客獨自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靜靜地望著跳動的燈火,不知過了多久,卻是突然咧開嘴低低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