醞釀了許久的大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密密麻麻砸落,像是要將整個世界都沖刷一遍。
曠野之上瞬間泥濘不堪,積水順著地勢匯聚成渾濁的溪流,視線所及之處,皆是一片煙雨朦朧的混沌景象。
按照原定的計劃,此刻本該是林客麾下那支經過特殊訓練的夜襲精銳,借著大雨的掩護,悄無聲息摸向威廉【雪諾】叛軍大營,直取赤種人弓手營地的關鍵時刻。
那些反覆演練的夜襲戰術,都在等著這場大雨的契機,可直到雨勢最盛的夜晚來臨,林客軍營之中依舊一片寂靜。
那支蓄勢待發的夜襲軍隊,始終沒有踏出軍營半步。
原定的夜襲計劃,終究是沒能如期行動。
原因很簡單,【自由港】的變故,讓戰無不勝的林客老爺,都不得不停下所有部署,重新謀劃全盤。
就在大雨落下的前幾日,林客同時收到了兩份至關重要的消息:一份是【自由港】城內艾夫斯將軍冒死派心腹送出的密信,另一份則是前線斥候快馬加鞭傳回的軍報。
經過多方核實已經可以確認無誤,【北境】聯軍的主帥,馬修斯公爵大人,在城外與叛軍的激戰中身負重傷,生死未卜。
這兩份消息,如同兩顆重磅炸彈,瞬間炸碎了林客此前所有的戰略部署,將他精心規劃的戰局藍圖,撕得粉碎。
他原本的計劃也算是環環相扣,借大雨天時,出動夜襲精銳,拔除威廉【雪諾】麾下最核心的戰力。
待赤種人弓手被擊潰後,林客立刻率領大軍主力,擺開堂堂陣勢,與圍城日久、早已疲憊不堪的威廉【雪諾】大軍正面硬碰。 威廉【雪諾】的叛軍,已經圍著【自由港】猛攻許久,軍士們日夜攻城,身心俱疲,糧草補給也日漸短缺,早已是強弩之末。
他們根本無力抵擋林客麾下養精蓄銳、士氣高昂的主力大軍,正面交戰之下,叛軍必然節節敗退,陷入混亂。
而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當林客主力與叛軍激戰正酣,叛軍露出敗勢之時,【自由港】城內的守軍,會在馬修斯大公的指揮下,打開城門傾巢而出,從叛軍後方發起突襲,完成最後的戰場收割。
如此前後夾擊,威廉【雪諾】的叛軍必然全軍覆沒,這場困擾【北境】許久的叛亂,便能一舉平定,徹底結束戰亂。
這個計劃的精妙之處,在於既利用了自身兵力優勢與戰術奇襲,又充分藉助了【自由港】守軍的力量,同時還能夠化解馬修斯大公對於自己忠誠度的懷疑。
按照這個計劃,即便馬修斯大公心裡對林客的忠誠度百般猜忌,也絲毫不影響戰局的最終勝利。
林客以戰功平叛,馬修斯大公以主帥之名重獲聲望,雙方各取所需,【北境】局勢也能快速穩定,然後雙方各回各家,接著奏樂接著舞。
可現在,隨著馬修斯大公重傷垂危、生死不明的消息傳來,這個完美的計劃,從根基上徹底崩塌,再也沒有了實施的可能。
即便林客強行下令執行夜襲,成功解決掉赤種人弓手,率領主力擊敗叛軍前鋒,也再也無法得到【自由港】城內的任何支援。
馬修斯大公是【北境】聯軍的主心骨,沒有他的明確指令,城內那群只認王室號令的守軍,根本不會聽從林客的調遣,哪怕是艾夫斯將軍出面也不行。
退一步說,就算城內守軍迫於局勢,在艾夫斯將軍帶領下,勉強聽從林客的指令,也毫無戰力可言。
馬修斯大公重傷的消息,早已在城內悄悄流傳,守軍本就被叛軍連日猛攻打得士氣低迷,人心惶惶,如今失去了主帥這個主心骨,更是軍心渙散,人人自危,根本沒有作戰的鬥志。 這樣一支士氣低落、群龍無首的軍隊,戰鬥力甚至不如林客沿途募集的徵召流民。
他們上了戰場也只會一觸即潰,根本無法承擔戰場收割的重任,甚至還會拖慢戰局,成為累贅。
而與之截然相反的是,城外的威廉【雪諾】叛軍,在見到了馬修斯大公被擊倒的場面之後,如同打了雞血一般,士氣暴漲。
他們認定馬修斯大公必死無疑,【北境】聯軍群龍無首,【自由港】已是囊中之物,勝利就在眼前,一個個變得瘋癲狂熱,夜以繼日、不眠不休地朝著【自由港】城牆發動猛攻。
失去主心骨的【自由港】守軍節節敗退,防線數次瀕臨崩潰,好幾次都被叛軍衝上城牆,打開了小小的缺口,整座城池都處在風雨飄搖之中,隨時都有陷落的可能。
若不是艾夫斯將軍始終坐鎮城牆一線,親自督戰,以一己之力撐起整個守城大局,恐怕這座【北境】最堅固的城池,早已被威廉【雪諾】攻破,落入叛軍之手。
「所以說,我們的這位大公到底是在想些什麼?腦袋裡裝的都是蛋黃嗎,老老實實守城不好嗎?我的計劃不是都詳細匯報給他了嗎?還去浪什麼啊!」
中軍大帳內,林客終於忍不住,對著空無一人的帳內自言自語,語氣里滿是憤怒與懊惱。
他此刻恨不得立刻衝到【自由港】,把那個頭腦發熱且剛愎自用的馬修斯大公抓過來,當面質問一番:
好好的一場優勢局,怎麼就打得稀爛?
真就是坑隊友啊!
林客越想越氣,他此前特意派人將詳細的作戰計劃送到馬修斯大公手中,反覆叮囑,只需堅守城池,等待時機便可。 可馬修斯大公偏偏不聽,一心想著身先士卒,壓過林客的風頭,證明自己的能力,執意率領親兵出城作戰,最終落得重傷瀕死的下場,連累整個【北境】戰局陷入被動。
「哪怕是放頭豬上去,守著城池不動都能比他做得好!」
林客狠狠一拳砸在木桌上,震得案上的燭台晃了晃,燭火跳動得愈發劇烈。
憤怒過後,林客漸漸冷靜下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開始反思這場戰局的變故。
平心而論,這場僵局的出現,不能完全歸咎於馬修斯大公的魯莽,他自己也有著不可推卸的失誤。
他終究是太過自信,太過理想化,低估了人心的複雜,也低估了對手的實力。
他低估了馬修斯大公對自己的猜忌與不信任,這位大公很有可能,始終都將他視為威脅,之前的友好不過都是表象而已,畢竟統治者的心思一直都是複雜無比的。
同樣的,他也低估了威廉【雪諾】的狠辣與叛軍的戰力,原本以為圍城日久的叛軍已是強弩之末,卻沒想到他們能在關鍵時刻爆發出如此強悍的戰鬥力。
更重要的是,林客對自己制定的計劃太過篤定了,過於相信戰局會按照自己的推演發展,忽略了戰場上的變數,忽略了人心的不可控。
傲慢,是失敗的前奏。
這是他征戰以來,犯下的最嚴重的錯誤,過於自負,輕視了變數,這個毛病必須徹底改正,否則日後必將釀成更大的禍患。
抱怨歸抱怨,自責歸自責,仗終究還是要打,【北境】的局勢,終究還是要靠他來穩住。 原本一個荒誕卻又現實的念頭,在得知馬修斯大公負傷的瞬間,悄然在林客腦海中閃過。
要不乾脆聯合威廉【雪諾】算了。
這個念頭剛一出現,連林客自己都愣了一下,可細細思量,卻也並非毫無道理。
如今馬修斯大公生死不明,王室勢力岌岌可危,威廉【雪諾】勢如破竹,眼看就要拿下【自由港】,掌控【北境】大權。
若是此時投靠叛軍,便能免去戰火,保全自身實力,甚至能借著改弦易轍之功,在威廉【雪諾】麾下獲得更高的地位。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可這個念頭僅僅持續了片刻,就被林客毫不猶豫地打消了。
他很清楚,自己絕不能走這條路,無論是從利益、名聲,還是從內心的驕傲出發,都不可能投靠威廉【雪諾】。
原因很簡單,他如今能擁有這般身份、地位與權勢,固然離不開自身的戰功與實力,可也離不開【北境】王室的有意扶持與提拔。
王室忌憚老牌貴族勢力過大,想要培養新貴制衡他們,林客便是王室選中的人,正因如此,他才能快速崛起,獲得伯爵之位,掌控重兵,在【北境】擁有一席之地。
在外人眼中,林客身上早已被打上了王室最忠誠領主的標籤,這個法理標籤,是他立足【北境】的根本,也是他行事的最大依仗。
靠著這個身份,他能名正言順地招募軍士、擴充領地、調動各方資源,能得到中小貴族與百姓的支持,無人敢輕易非議。 可一旦他投靠威廉【雪諾】,這個標籤便會瞬間撕碎,他會從王室忠臣,變成人人唾棄的叛臣賊子,聲望會一落千丈,之前所做的一切、立下的人設都將被完全拋棄,這是他不可忍受的。
更何況,林客與威廉【雪諾】之間,看似此前互派使者、眉來眼去,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實則雙方都心知肚明。
彼此不過是互相利用、互相試探。
威廉【雪諾】想拉攏他,壯大叛軍勢力,早日掌控【北境】。
林客則想借著這份緩和,拖延時間,部署兵力,消磨攻城叛軍的士氣,尋找平叛時機。
兩人之間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撕破臉是遲早的事情,絕無真正合作的可能。
在沒有明面上完全表態之前,林客依舊是【北境】最有權勢的人之一,各方勢力都會給他三分薄面。
可一旦投靠叛軍,他便會徹底陷入被動,任由威廉【雪諾】拿捏。
而林客不願投靠威廉【雪諾】,還有一個最核心的原因。
那就是威廉【雪諾】算哪根蔥?
真以為誰都能騎在自己頭上嗎?
既然不能投靠叛軍,也無法按照原計劃作戰,林客只能徹底推翻此前的部署,重新制定戰略,應對當下的危局。 就在這時,中軍大帳的簾幕被猛地掀開,冰冷的雨水夾雜著寒風灌了進來,吹得帳內燭火險些熄滅。
渾身濕透的傑楊快步走了進來,他的鎧甲上沾滿泥水,頭髮貼在額前,顯然是冒著大雨奔波了許久,臉上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喜色。
傑楊走到林客面前,微微躬身,對著林客緩緩點頭:
「大人,諾德人那邊已經收到了我們送過去的那份禮物,拉格納很滿意,明確表示,願意藉此機會大賺一筆。」
林客聞言,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輕輕點頭,語氣平靜:
「很好,阿萊那邊呢?」
傑楊立刻回道:
「按照時間來算,信使已經抵達,阿萊應該收到了大人的命令。」
林客再次點頭,他看向帳外漸漸變小的雨勢,淡淡道:
「很好,那麼,就讓那位還在高興之中的威廉好好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震旦兵法。」
傑楊聞言,微微一笑……
…… 數日後,雨過天晴,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廣袤的曠野之上,泥濘的地面漸漸變得乾爽。
郊外的一處半山坡下,大軍雲集,旌旗蔽空,密密麻麻的叛軍軍士列著整齊的陣型,一眼望不到邊際。
威廉【雪諾】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上,身著量身打造的精緻鎧甲,頭戴羽盔,鎧甲上還鑲嵌著金邊,整個人意氣風發,一掃此前的陰霾,眼神中滿是志在必得的自信。
此刻的他,心中充滿了狂喜與得意,在他看來,自己已經是這場戰爭的最終贏家。
他親手重傷了堂兄弟馬修斯,那個一直阻擋他登上【北境】大公之位的絆腳石,此刻已經被他徹底踩在腳下。
那個被騎槍貫穿胸膛的傢伙,即便身強體壯如同荒原雄獅一般,也絕無存活的可能,必死無疑。
【自由港】城內的守軍之所以還在頑抗,不過是艾夫斯將軍強行支撐,刻意隱瞞馬修斯大公的死訊,軍士們還抱有一絲幻想,沒有確認主帥的真正生死罷了。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隨著時間推移,馬修斯大公長期不露面,即便城內將領再怎麼宣稱他只是負傷,也不會有人再相信。
守軍的士氣會徹底崩潰,【自由港】的陷落只是時間問題。
而比起拿下【自由港】,威廉【雪諾】心中更在意的,是今日與林客的會面。
這是很早之前就約定好的會面。
在他眼中,收服林客,和攻占【自由港】一樣重要。 林客是【北境】新崛起的貴族,手握重兵,深得【北境】南方貴族勢力的支持。
能將林客徹底收入麾下,讓他效忠自己,那麼整個【北境】的南北兩面,都會盡數落入自己手中,再也沒有任何勢力能與自己抗衡。
並且,只要林客和自己合作的消息傳回【自由港】,那麼失去了這唯一一支援兵的城市,他也無需再耗費力氣去攻打城牆了。
畢竟那座城市也是真難啃,麾下的戰士已經有人開始抱怨了,要是再打下去,哪怕自己精銳再多也受不了。
可要是林客投了自己,那些該死的守軍除了立刻開門投降,威廉【雪諾】想不到他們還有什麼辦法來應對。
想到這裡,威廉【雪諾】的心情愈發興奮,嘴角忍不住上揚,幾乎要笑出聲來。
此次會面的地點選在一處平緩的半山坡,這裡原本是一片肥沃的黑麥地,屬於郊外的一座貴族莊園。
戰爭爆發後,莊園裡的民夫要麼被叛軍強征入伍,要麼死於戰亂,要麼舉家逃亡,整片田地無人打理,早已長滿了齊膝的雜草,再也看不到半顆麥苗,滿目荒涼,只剩下戰爭留下的破敗與蕭條。
為了向林客展示自己的實力,震懾這位以善戰聞名的伯爵,迫使他主動投靠,威廉【雪諾】幾乎傾盡麾下精銳,率領五千多名叛軍軍士,浩浩蕩蕩地朝著半山坡前進。
這五千人皆是威廉【雪諾】手中的精銳力量,可不是那些湊數的徵召兵,那都是裝備精良且戰力強悍的好手。
威廉【雪諾】騎在馬上,一路緩緩前行,心中早已打好了算盤。
他計劃著,見到林客後,先以大軍的軍威震懾對方,讓林客看到自己的實力與氣勢,心生畏懼。 再以高官厚祿、土地權力利誘,許諾林客,若是投靠自己,便讓他繼續統領舊部,分封大片領地,成為【北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族。
最後再以禮賢下士的姿態,安撫拉攏,多管齊下,讓那位年輕高傲的新興貴族徹底放下抵抗的心思,心甘情願為自己效力。
在他看來,馬修斯大公已死,林客失去了效忠的君主,早已沒有了退路。
改換門庭投靠自己,是林客唯一的選擇。
只要拿下林客,收編他的軍隊,【北境】便再無對手,他夢寐以求的大公之位,便能徹底坐穩,名正言順地統治【北境】。
曾經,【北境】大公之位,對他這個王室私生子來說,是遙不可及的夢想,連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夢想近在眼前,即將成為現實,這般夢幻的場面,讓威廉【雪諾】愈發得意,忍不住咧開嘴放聲笑了出來。
然而,隨著隊伍越來越接近與林客約定的會盟地點,威廉【雪諾】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心中莫名升起一絲不安。
他皺起眉頭,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卻發現了一個極為反常的情況。
他提前派出去的數批斥候,本該在前方探查地形,傳遞周邊情報,隨時匯報動向,可直到此刻,卻是沒有一名斥候回來。
這裡距離自己的大營也有段路程了,不能再深入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威廉【雪諾】的心頭,他勒住馬韁,停下腳步,原本輕鬆得意的神情,徹底被凝重取代。 儘管心中依舊自負,認為自己的五千精銳足以應對一切變數,可謹慎起見,威廉【雪諾】還是立刻抬手,沉聲下令:
「全軍列陣!」
隨著命令下達,五千多名軍士立刻行動,開始變換陣型,嚴陣以待。
威廉【雪諾】死死盯著半山坡的頂端,握著韁繩的手微微用力,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他此次帶來了麾下精銳大軍,在他看來,即便林客想要和自己為敵,即便林客帶來了全部軍隊,自己也不足為懼。
他早已探知,林客這次北上的軍隊只有三千,三千人對上自己的五千精銳,即便林客的軍隊再能打,也難以抵擋自己連戰連勝的大軍。
只要他肯狠下心,付出一定傷亡,便能輕鬆拿下林客,甚至吞掉他的軍隊。
不管林客怎麼選擇,自己都能夠占據上風。
當然,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這麼做的。
可即便如此,斥候的失聯,依舊讓他心中打鼓,他死死盯著半山坡,等待著新派出去的斥候探查情況回報。
然而,還沒過多久,半山坡的頂端,便緩緩出現了幾道人影。
一開始威廉【雪諾】還不以為意,可隨著這些人影漸漸清晰,原本還心存僥倖,自以為勝券在握的威廉【雪諾】,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湧上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