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楊站在林客身側,目光卻時不時掃向對面的三名赤種人酋長。
他們的皮膚是獨特的赤紅,像是被西大陸荒原的烈陽烤灼的顏色,身上穿著粗糙的獸皮,裹著幾片破舊的麻布,身材高矮不一,卻都透著一股彪悍的野性。
「伯爵大人,這位是卡卡烏爾酋長,這位是烏烏維維維維酋長,這位是恩耶特恩維維烏溫穆本歐薩斯酋長。」
帶著他們過來的伍德海,將三人的身份姓名一一報出。
林客:
「……」
!!!∑(°Д°ノ)ノ
他微微頷首,視線依舊停留在三名酋長身上,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嗯……
很有特色的名字。
也難為伍德海居然記得住。
尤其是最後那位恩耶特恩維維烏溫穆本歐薩斯酋長,這名字長得像是繞了十道彎的山間道路,念起來都要費一番力氣,這不禁讓林客想起了前世那廣袤的一片土地上,那些為了生存而奮鬥的男人們。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轉頭看向身旁的伍德海,眼神帶著幾分詢問,示意他解釋眼前的狀況。
伍德海站在一旁,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是的,伯爵大人,這些赤種人酋長們早就不想要為威廉【雪諾】服務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名酋長,繼續說道:
「威廉【雪諾】當初拉攏他們時,許諾了大片的土地與糧食還有金銀財寶。
可如今戰爭打了這麼久,他承諾的土地與財富卻未能兌現,反而不斷強令他們的戰士,讓他們沖在最前線戰鬥,戰死了太多族人。
今天他們看著大人的大軍浩浩蕩蕩,便徹底斷了念想,不想再與大人為敵,在我的勸說下,這才想要求見大人給予他們一條生路。」
林客聞言,輕輕點了點頭。
他之前一直為此事困擾,這些赤種人來自遙遠的西大陸,與【北境】之人習俗、語言皆不相同,本就難以接觸與收買,他不得已才想出夜襲戰術,試圖剪除威廉【雪諾】的這一羽翼。
卻沒想到他們竟主動找上門來,這也算是一大好事。
一旁的恩耶特恩維維烏溫穆本歐薩斯酋長見林客點頭,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突然開口,大陸語說得磕磕絆絆:
「伯爵,我們,不打仗,我們,要回去,威廉,騙子,你,強。」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
林客明白他的意思。
他們不想再打仗了,想要離開這裡回到自己的部落,威廉【雪諾】是騙子,而林客遠比威廉更強,跟林客和談,或許能有一條生路。
林客緩緩開口,語氣溫和,帶著幾分友善:
「當然,我們之間其實並沒有多大的仇怨。你們來到這片土地,都是受到了威廉【雪諾】的欺騙,從始至終,我們都對你們保持著友善的態度,從未想過要與你們為敵。」
他的話音剛落,另一位烏烏維維維維酋長卻突然皺起眉頭,語氣陡然變得尖銳,帶著幾分警惕與不信任:
「不,你們,騙子,你們,抓人賣。」
顯然,赤種人曾遭遇過被擄掠的經歷,對大陸的人充滿戒備,在他們眼中,所有白皮膚的人,都可能是擄掠他們族人的罪魁禍首。
林客見狀,連忙擺擺手:
「不不不,那不是我們,那是【教國】,他們才是去你們大陸抓人的壞種,那些人披著虛偽的外衣,打著傳教的名義,實則擄掠你們的族人,販賣為奴。
我們【北境】人,從來沒有去過你們的大陸抓過人來賣,這一點,我可以對格里芬先祖起誓。」
卡卡烏爾酋長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幾分麻木道: 「白的人,都一樣。」
在他眼中,所有白皮膚的人,都有著相似的面孔,相似的衣著,本質上都是一樣的,無法分辨誰是善,誰是惡。
林客聞言耐心地解釋道:
「不一樣,就像是你們西大陸人一樣,雖然都是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但也分了好多個部落,部落之間有隔閡,有紛爭。
你們赤種人的各個部落之間,也不都是一夥的,彼此之間也有區別。
同樣的,我們雖然長得差不多,都屬於白皮膚,但也分了不同的國家,不同的領地,我們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的規矩,自然也有區別。」
他的話語通俗易懂,幾名酋長相互對視了一眼,卻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等待著林客的進一步表態。
一旁的伍德海見狀,對著林客道:
「伯爵大人,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只要能讓這些赤種人離開威廉【雪諾】的大營,讓他們返回自己的部落,那麼威廉的軍隊就將失去最大的依仗。
只要我們放開一條生路,讓他們順利撤離,這場戰爭,大人就必定是勝利的一方!」
林客沉默著,沒有立刻回應。他轉頭看向伍德海,眼神中帶著一絲複雜。
過了片刻,林客才緩緩開口,對著三名赤種人酋長說道: 「幾位先去休息一下,吃點東西,帳篷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我有些事情要和伍德海談談,很快就好。」
此話一出,帳內眾人皆是一愣。
三名赤種人酋長臉上露出幾分疑惑,卻還是對著林客躬身行禮,隨後跟著傑楊安排的護衛,緩緩退出了中軍大帳。
帳簾被輕輕放下,隔絕了外面的視線,帳內便只剩下了林客、伍德海,以及周遭嚴陣以待的幾名護衛。
林客望著伍德海,目光平靜而深邃,緩緩開口:
「伍德海,我們認識很久了吧?」
伍德海下意識地一愣,臉上露出幾分茫然,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低聲應道。
「什麼?」
林客沒有再繞彎子,而是直直地看著他,眼神銳利,一字一句地問道:
「我們也算是並肩作戰的老朋友了,你為什麼要幫助威廉【雪諾】來對付我?」
伍德海的臉色微變,原本平靜的神情變得錯愕,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他看著林客,嘴唇顫抖,想要說什麼,卻又遲遲沒有開口。
沉默在帳內蔓延,林客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依舊平靜。 許久,伍德海像是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瞬間萎靡下去,他緩緩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聲音沙啞地問道:
「你是怎麼發現的?」
林客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他身上,語氣溫和:
「很早就察覺到了,我只是想知道,這是為什麼,我覺得我們之間相處得頗為融洽,我一直都將你當做真正的朋友,甚至只要你願意,你想要的一切,無論是土地、地位還是財富,我都能夠滿足你,我說過我們是朋友。」
「還能夠是為了什麼呢?又有什麼可說的呢。」
或許是被林客看穿了心思,或許是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伍德海索性不再隱瞞。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自嘲與苦澀,在周遭護衛冰冷警惕的目光注視下,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說實話,我很嫉妒你,林客,真的,真的很嫉妒你。」
伍德海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像是壓抑了數年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是看著你一路成長起來的,還記得嗎?當初你還是個來自南方落魄的流浪騎士,一無所有。
可這才多久?不過短短數年,你就已經達到了如今的高度,成了【北境】的大貴族,大伯爵,連大公都要忌憚你的實力。
你手握重兵,受人敬仰,而我呢?我奮鬥了這麼多年,卻依舊是一個連一塊領地都沒有的無地騎士,一無所有,連個像樣的頭銜都沒有。 我不甘心,真的,真的很不甘心!憑什麼?這到底都憑什麼?我要證明自己!」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震得叮噹作響,酒水灑了一地,也引得周圍的守衛紛紛拔出長劍,卻被林客制止。
「是我不夠優秀嗎?是我不夠努力嗎?還是我不夠忠誠?」
伍德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歇斯底里的質問:
「我從小就開始接受嚴格的騎士訓練,立志要成為一名真正的騎士,踐行騎士的誓言。」
我當過十年的扈從,跟著前任騎士老爺上戰場,鞍前馬後地照顧著老爺和戰馬,什麼苦都吃,再苦再累的活計,我都從未有過一句怨言。
我拼命地訓練劍術、馬術,鑽研戰術,渴望有一天能立下戰功,獲得封地,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騎士。
可結果呢?我這麼努力,這麼拼命,卻依舊一事無成,連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都得不到。
為什麼?為什麼我想要的一切都不能得到?為什麼你就可以?憑什麼你就能輕易擁有我夢寐以求的一切?」
他的話語充滿了心酸與無奈,像是將心中積壓了數年的委屈、不甘與憤怒,盡數傾倒而出。
帳內的幾名護衛聞言,皆是一愣,看向伍德海的眼神中多了幾分複雜。
林客沉默著,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曾經和他並肩戰鬥、一同走過最艱難歲月的男人。 他記得伍德海之前和自己經歷過的那些事情,記得他的努力與堅持,記得他在自己落魄時伸出的援手。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希望對方站在自己的對立面,不希望曾經的摯友變成如今的敵人。
「我爭不過你,林客。」
伍德海的聲音漸漸低沉,眼神中閃過一絲疲憊與釋然,他看著林客,語氣帶著幾分自嘲:
「說實話,當威廉【雪諾】知道我和你的關係,讓我來欺騙你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是不可能成功的。
你比他想像中的要厲害得多,哪怕他的計策再完美,也瞞不過你。
因為無論他如何重視你,在我眼裡,那都是輕視。」
他頓了頓,端起酒壺,也不用酒杯,就這麼嘴對著壺又飲了一口,繼續說道:
「好吧,威廉【雪諾】的計策其實很簡單,就是讓這群赤種人離開他的大營,然後隱藏進周遭的山林裡面,利用他們擅長偷襲的優勢來對付你。
赤種人不擅長打陣地戰,他們的優勢在於靈活、在於擅長偷襲。
只要他們隱藏在山林中,不斷對你的大軍進行騷擾、偷襲,切斷你的糧草補給,策應他的大軍撤退,那麼就算你占據兵力優勢,也會被拖入無休止的麻煩之中。」
林客聞言,淡淡開口: 「這個計策不怎麼樣。」
「確實不怎麼樣。」
伍德海苦笑著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認同:
「失去了赤種人的守營,一旦赤種人真的按照約定去策應大軍還好,可若是他們反悔,不去策應威廉【雪諾】,反而真的離開不去偷襲你的軍隊,那麼威廉的軍隊會立刻陷入困境。
沒有了赤種人弓手的遠程壓制,沒有了他們的騷擾,你的大軍可以從容發動進攻,而他的軍隊失去了最重要的戰力,又沒有堅固的營寨作為依託,根本不用大人如何去進攻,威廉【雪諾】的軍隊就會自行崩潰。」
林客聽著他客觀的分析,突然笑了出來,看向伍德海,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所以這是你想出來的,給威廉【雪諾】提的建議是嗎?你是在幫我?」
伍德海擺了擺手,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笑意:
「如果你能夠看出來的話,那就是在幫你。如果你看不出來,我就能借著這套計策,帶著威廉【雪諾】的軍隊順利撤出去,同時我也能得到他的重用,獲得一塊屬於自己的領地,建立屬於自己的家族,不用再做個流浪騎士了,哪怕是他最終失敗了,我跟著他去西大陸也願意。」
林客聞言,語氣也是溫和了下來:
「很實誠。」
伍德海擺了擺手,站起身看著林客,眼神中帶著幾分淡然: 「那麼,林客伯爵,現在就看你怎麼選擇了,是放這些赤種人離開,還是將他們扣押起來,是殺了我,還是讓我回去,這全憑你的決定。」
林客道:
「我說過了,我們是朋友,你先去休息吧,和那些赤種人酋長的談判,我知道怎麼做,至於之後的事情,還是要拜託你了。」
伍德海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釋然,心裡也是悄悄鬆了口氣,他對著林客躬身行禮,鄭重地說道:
「多謝伯爵大人。」
隨後,他轉身快步離去,背影帶著幾分輕鬆,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望著伍德海離去的背影,一旁的傑楊見狀湊過來,低聲喚道:
「大人……」
他知道林客與伍德海的過往,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林客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
「我和他是朋友,很要好的那種,但是我們也只是朋友。」
傑楊微微頷首,他沉默片刻,最終還是緩緩低下頭,沒有言語,只是默默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