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的長廊兩側站立著全副武裝的披甲侍衛。
艾夫斯將軍腳步急促，在侍者的帶領下，穿過層層把守嚴密的宮門與衛兵，朝著馬修斯大公的寢室方向走去。
沿途的宮廷侍者、侍衛們見到艾夫斯將軍，紛紛躬身行禮。
「大人日安，大公……不太好。」
見到艾夫斯將軍到來，一名侍臣快步上前，對著艾夫斯將軍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艾夫斯將軍微微頷首，沒有多言，跟著他穿過幾道木門，然後才抵達大公的寢室。
門剛推開，一股刺鼻的惡臭與腐敗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像是腐爛的血肉混合著陳舊的藥味，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艾夫斯將軍下意識地皺緊眉頭，抬手掩了掩口鼻。
房間內的光線昏暗，窗戶都被死死關閉，只有幾盞懸掛在屋頂的銅製油燈燃燒著。
房間中央的大床上，馬修斯大公平躺著，身上裹著層層疊疊的染血布帶，從胸口到腹部，布帶邊緣還滲出了不少暗紅色的液體。
床邊的地面上，擺放著幾張簡陋的木桌，桌上散落著鏽跡斑斑的手術刀、陶製藥碗、沾著血污的紗布，還有幾個冒著熱氣的藥罐。
幾名宮廷醫師，正站在一旁，有的擺弄著冰冷的器械，有的低頭擦拭桌上的藥碗，一個個面色凝重，顯然對於馬修斯大公的情況無能為力。
而在床鋪的正對面，兩個穿著黑色長袍、頭上插著色彩斑駁羽毛的巫師，正圍著火盆來回踱步、跳舞禱告。 他們口中念念有詞，發出晦澀難懂的咒語聲，火盆里的火焰被他們的動作攪得忽明忽暗，跳動的火光映在他們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眼見這一幕，艾夫斯將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抬起手，對著身旁的醫師與巫師擺了擺手：
「你們都先下去吧，在外面等候，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進來。」
醫師與巫師們聞言，如蒙大赦，連忙放下手中的器械與法杖，對著艾夫斯將軍躬身行禮，腳步匆匆地退出了寢室。
房間內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油燈燃燒的噼啪聲。
艾夫斯將軍緩步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床上的馬修斯大公，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馬修斯大公的狀態極差，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眼神迷離渙散，瞳孔微微放大又收縮，嘴巴微微張開，發出微弱的喘息聲，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要說些什麼，卻又無力開口。
艾夫斯將軍緩緩俯下身，將耳朵湊近馬修斯大公的唇邊，仔細聽著。
「外……外……面……這……這……麼……樣……了……」
馬修斯大公的聲音哆哆嗦嗦，含糊不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般。
艾夫斯將軍直起身，強壓下情緒，走到房間角落的木桌前，拿起一個乾淨的陶杯，倒入溫水，又往裡面加了一勺蜂蜜，攪拌均勻後，端著杯子回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扶起馬修斯大公，將杯子湊到他的唇邊，緩緩餵了幾口溫水。 溫熱的蜂蜜水順著馬修斯大公幹裂的喉嚨滑下，他的呼吸稍微順暢了一些，眼神也清明了幾分，微微喘了口氣，終於有了開口說話的力氣。
雖然聲音依舊虛弱沙啞，斷斷續續，但至少能讓人清晰地聽明白他的意思。
「外……外面，怎麼樣了。」
馬修斯大公又重複了一遍，目光緊緊盯著艾夫斯將軍。
艾夫斯將軍輕輕放下杯子，語氣溫和地安慰道：
「一切都很順利，公爵大人，林客伯爵帶領的軍隊已經順利抵達了【自由港】外，牽制住了威廉【雪諾】的主力。」
說著，艾夫斯將軍便將目前的戰局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馬修斯大公。
威廉【雪諾】的大營被拉格納的諾德人部落與林客的軍隊從後方突襲。林客親自率領精銳主力，在曠野上與威廉【雪諾】的叛軍對峙，牢牢牽制住了對方的主力，使其不敢回援大營。威廉【雪諾】的叛軍已是強弩之末，勝利的天平已然徹底向林客一方傾斜。
馬修斯大公靜靜聽著，渾濁的眼神漸漸泛起一絲光亮，嘴角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要露出一抹笑容，卻又很快黯淡下去。
他緩緩閉上眼睛，沉默了許久，才再次睜開眼，眯著渾濁的瞳孔，看著艾夫斯將軍，聲音微弱卻帶著幾分疑惑：
「是嗎？是……是我們錯怪他了嗎？」
艾夫斯將軍聞言，沉默了片刻，神情顯得有些不自然，沒有立刻回應。 馬修斯大公似乎也察覺到了艾夫斯將軍的沉默，他輕輕嘆了口氣，胸口的繃帶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緩緩開口：
「我……我不行了，是吧。」
艾夫斯將軍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微微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沙啞地說：
「是。」
馬修斯大公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他緩緩抬起顫抖的手，抓住艾夫斯將軍的衣袖，用盡全身力氣，眼神里滿是哀求與期盼：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還小，幫我，艾夫斯，幫我……保住我的孩子，老大，老大幫我扶持他上位……」
此話一出，艾夫斯將軍的身體微微一頓，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有給馬修斯大公任何回應，只是沉默地垂著眼帘，看著馬修斯大公抓著自己衣袖的手。
馬修斯大公瞬間意識到了什麼，原本黯淡的眼神猛地瞪大眼睛，眼球死死盯著艾夫斯將軍，帶著幾分驚恐與不甘：
「所以……你們……是什麼安排？」
艾夫斯將軍輕輕嘆了口氣，抬手輕輕掰開馬修斯大公抓著自己衣袖的手，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堅定。
他思索了片刻，從懷裡取出一封密封的密信，信封上印著林客伯爵的渡鴉紋章，遞到馬修斯大公的面前：
「這是林客伯爵送來的密信，是他對【北境】繼承之事的建議。」 馬修斯大公的眼睛再次猛地瞪大，呼吸瞬間急促起來，他掙扎著想要坐起身，卻被艾夫斯將軍輕輕按住：
「大公，別動。」
「他……他要做什麼？」
馬修斯大公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幾分不安與警惕。
艾夫斯將軍看著馬修斯大公，緩緩開口：
「林客伯爵說，查理大公的弟弟還有一位小女兒，也就是索菲亞公主，她品行端正，為人親和善良，深受【北境】臣民的愛戴與擁護。」
「什麼？」
馬修斯大公瞬間僵住，聲音陡然拔高：
「她？不行，艾夫斯，這絕對不可能！這不行，憑什麼讓她上位？」
艾夫斯將軍再次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沉重：
「大公，這是大家的意見，是【北境】一眾貴族與臣屬的共同決定。」
「大家的意見？」 馬修斯大公猛地提高音量，胸口劇烈起伏，胸口上的血漬又滲出幾分，他掙扎著想要坐起身，眼神里滿是憤怒與不甘：
「憑什麼！這到底是誰的主意！是林客？是那些老東西？我的孩子那麼優秀，他們憑什麼否定他們？」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嘶啞，原本虛弱的身體，因為憤怒與激動，竟也爆發出了一絲微弱的力氣。
艾夫斯將軍輕輕按住馬修斯大公的肩膀：
「大公，你的幾位王子都是格里芬的血脈，我不能讓他們死在權力的爭鬥中。」
馬修斯大公的身體猛地一僵，整個人無力地躺回床上，眼神徹底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微弱而空洞：
「我明白了……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嗎？」
他知道，艾夫斯將軍說的是實話。
【北境】的混亂，早已積重難返，自己的孩子，確實沒有能力掌控局勢。
艾夫斯將軍沉默著，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 ……
此刻，王宮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北境】的貴族。
他們穿著華麗的衣袍，卻一個個面色凝重，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聲音壓得極低。
艾夫斯將軍走出來時，不少人也都看到了他。
「艾夫斯將軍，公爵大人怎麼樣了？」
一眾貴族見狀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著馬修斯大公的情況。
艾夫斯將軍緩緩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他環視了眾人一眼，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淡淡道：
「大公的身體已經好轉了，在宮廷醫師與巫師的努力下，大公的傷勢得到了控制，只需要好好休養一段時間，便能逐漸康復。」
此話一出，在場的貴族與臣屬們皆是一愣，紛紛面面相覷，眼神里滿是驚訝與疑惑。
他們都清楚，馬修斯大公是被長矛刺穿胸膛，那是致命的傷勢，怎麼可能輕易好轉？
片刻後，一名穿著紫色錦袍、身材肥胖的中年貴族上前一步，對著艾夫斯將軍躬身行禮，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首相大人，那……大公有沒有說，對於公國繼承人的事情……有沒有做出安排？」
這一問，瞬間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在場的眾人紛紛安靜下來，目光緊緊盯著艾夫斯將軍，等待著他的回答。
艾夫斯將軍看著那名貴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反問：
「你覺得誰上位最合適？」
那名貴族被問得一愣，連忙連連擺手，臉上露出幾分尷尬與惶恐，連忙說道：
「誒誒誒，這種關乎公國命運的大事，哪裡是我能夠決定的，這要看大公的意思，還要看各位貴族的共同商議，對吧，諸位。」
「對對對。」
「應該如此。」
「哼。」
艾夫斯將軍冷哼一聲，不再理會眾人，也不再回答他們的問題，轉身自顧自地朝著王宮大門外走去。
看著艾夫斯將軍離去的背影，在場的貴族與臣屬們無不唏噓，一個個面面相覷。
不少人都暗自思索著剛剛艾夫斯將軍所說的話，心中的猜測愈發清晰。 馬修斯大公恐怕是真的撐不了多久了。
一時間，眾人心中的不安與焦慮，愈發濃重。
……
艾夫斯將軍沒有停留，徑直朝著廣場西側的方向走去，準備返回自己的宅邸。
他的身後，很快便跟來了一支數量不少的宮廷衛隊，緊緊跟在他的身後，形成一道嚴密的護衛圈。
這支衛隊，是艾夫斯將軍直接調動的王宮核心衛隊，也是【北境】最精銳的衛隊之一。
在他看來，【北境】公國應該要有著嚴格的繼承順位，馬修斯大公作為現任大公，有著自己的子嗣，無論子嗣年紀大小，都理應優先繼承。
而索菲亞公主作為旁支，雖然是格里芬王室的血脈，但在繼承順位中，排名並不靠前。
按照正常的繼承流程，無論馬修斯大公的哪個孩子上位，都輪不到索菲亞公主。
但是，現在的問題是，如果堅持扶持馬修斯大公的子嗣上位，會發生什麼？
別人或許不清楚，但是艾夫斯將軍知道，林客肯定會站出來表示反對的，因為艾夫斯將軍看到了他的野心。 艾夫斯將軍不想林客現在因為這種事情心生怨恨，然後造反，他要穩住那個已經有些脫離掌控的年輕人。
他發覺似乎是自己看錯了那個年輕人，或許馬修斯大公、查理大公的眼光是對的。
從另一方面來說，馬修斯大公的幾個孩子表現得其實都很一般，並且同索菲亞一樣，無論是誰上位，依照他們的年紀，很快就會成為權臣的傀儡。
至於這些掌控朝局的權臣會是誰，就要看是哪位王子上位了。
畢竟那些小傢伙身後，或多或少都有母族的大貴族們撐腰。
這幾年【北境】換大公換得太勤了。
從查理大公到馬修斯大公，兩位成年的繼承者接連出問題。
其他的成年繼承者，要麼在爭鬥中身隕，要麼乾脆不願意摻和進來。艾夫斯將軍自己都覺得頭大，想再找出一個合適的人選，真的太難了。
而此刻，若是選擇扶持林客認同的繼承人索菲亞公主，已經算是最好的選擇。
別的不說，至少在穩定局勢這一方面來看，她能得到林客的支持，就能間接得到大半個【北境】南部貴族領主們的支持。
北面這邊，有艾夫斯將軍自己在穩住局勢，哪怕那些大貴族們想要作亂，他也能夠壓得下去。
也就是說，索菲亞公主上位，至少能夠勉強壓抑各方的蠢蠢欲動。 並且，索菲亞確實是實實在在的王室公主，血統純正，無可指摘。
如此一來，即便是扶持一個未成年公主上位，有林客的武力支持，也能夠快速平穩下局勢。
比起讓那些老牌貴族來掌控【北境】，艾夫斯將軍覺得，要是以後真的到了要動手清理權臣的時候，被王室提拔起來，沒有家族撐腰的林客，似乎更加好處理一些……
至於以後……
只要局勢能夠穩住，艾夫斯將軍有信心在自己死之前，能夠重新培養出一個真正合格的繼承者。
到那時，一切又可以回到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