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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木秀於林

2026-10-11 07:43:26 作者: 發呆的狍子

  一周了。

  整整一周,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無比煎熬,原本看似短暫的僵持,硬生生拖成了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折磨,徹底打破了所有人的預期。

  威廉【雪諾】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臉色陰沉。

  原本梳理整齊的長髮,此刻凌亂地貼在額頭與臉頰,眼底布滿血絲,那是連日來徹夜未眠,焦慮不堪留下的痕跡。

  他的目光掃過自己麾下的營地,所過之處,儘是一片頹敗與低迷。

  此次率軍過來,威廉【雪諾】的軍隊並非毫無準備,出發之前,他特意下令讓後勤部隊攜帶了足量的糧食,原本計劃著一去一回不過兩三天。

  可是他卻根本沒料到,局勢會拖到如此境地。

  糧食的消耗,遠比預想中快得多。

  可比起糧食短缺的困境,更要命的,是水源的匱乏。

  他營地所處的位置,為了防止林客軍中騎兵的衝鋒,選擇的地勢偏高,周邊沒有天然的溪流與水潭,距離最近的一條小溪流還有足足兩三里的路程。

  這段路程看似不遠,卻如同天塹一般,難以逾越。

  林客早已料到這一點,提前派出了大量精銳遊騎兵,在河流周邊與營地外圍來回遊走巡邏。  若是威廉【雪諾】想要派人前往河邊取水,必然要派出大量軍士護送,可只要隊伍一出營地,那些在外遊走的遊騎兵,便會立刻發起突襲。

  他們來去如風,只是不斷騷擾、射箭、切割隊伍,打了就跑,反覆拉扯,讓取水隊伍苦不堪言。

  

  前兩日,他曾兩次派出小隊前往河邊取水,結果不僅沒取到多少水,反而損失了十來個軍士,搞得人心惶惶,沒有人再願意出去。

  此時此刻,威廉【雪諾】已經對【自由港】外的主營地徹底不抱有任何希望了。

  早在前幾天,他就收到了主營地被突襲的消息。

  偌大的營地被那群該死的、不講誠信的諾德人攻占。

  他曾寄希望於主營的殘兵能重整旗鼓,寄希望於周邊依附自己的勢力能前來支援。

  可這麼多天過去,沒有任何援軍到來,也沒有任何好消息傳來,反倒是等來了自己的主營徹底淪陷,支援林客的援兵抵達的消息。

  【凜冬禁衛】的重騎兵來了。

  他們徹底封死了自己逃跑的路。

  一切成了定局。

  威廉【雪諾】現在什麼都不奢求了,什麼攻占【自由港】、奪取大公之位、稱霸【北境】的野心,全都被現實擊得粉碎。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希望能夠快點結束這該死的僵持,帶領麾下剩下的軍隊,離開這個缺水斷糧的鬼地方。

  哪怕是突圍,哪怕付出代價,也遠比在這裡活活耗死要強。

  這幾天裡,雙方並非一直相安無事,幾場小規模的戰鬥在營地周邊接連爆發。

  威廉【雪諾】不甘心坐以待斃,先後組織了幾次小規模突圍,試圖衝破林客的防線,可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

  林客率領的大軍,早已占據了周邊所有的戰略要地。

  高處的坡地、狹窄的隘口、通往外界的必經之路,全都被軍隊牢牢守住,布下了嚴密的壕溝柵欄防線。

  長槍、弓箭、盾牌陣層層疊疊,甚至還有火槍和火炮這種大殺器,將威廉【雪諾】這夥人圍得密不透風,如同銅牆鐵壁一般。

  威廉【雪諾】心裡清楚,林客就是要將他困在這裡,慢慢耗死他。

  自己想要順利突圍,除非願意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讓麾下大半軍士葬身於此,否則根本不可能衝破那道嚴密的防線。

  可若是真的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即便成功突圍,剩下的殘兵也毫無戰鬥力,最終還是難逃覆滅的命運。

  而他此前寄予厚望的、讓赤種人部落掩護自己突圍的計策,現在看來,也徹徹底底落空了,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那些赤種人酋長,一個個看似憨厚勇猛,實則都是貪得無厭、背信棄義的傢伙。  他們當初假意與自己商議,說要前往林客營地假裝投誠,迷惑林客,趁機打探軍情,等到自己率軍突圍時,便掩護自己,裡應外合,助自己順利突圍。

  他們信誓旦旦,甚至願意留下部落里的族人、子嗣作為人質,發誓絕不會背叛,可結果呢?


  在前往林客營地投誠之後,這些赤種人酋長竟然真的直接上交了手中的武器,徹底放下了抵抗。

  他們在拿到林客賞賜的大量金銀財寶之後,頭也不回地帶著自己的部落戰士,徑直離開了,再也沒有任何消息。

  威廉【雪諾】每每想到這裡,都氣得渾身發抖,胸口一陣憋悶,恨不得將那些赤種人酋長碎屍萬段。

  他至今都想不通,自己當初為什麼會信了他們的鬼話,為什麼會把突圍的希望,寄托在這群背信棄義的野蠻人身上。

  那些赤種人,根本不在乎什麼盟約,什麼誓言,只在乎眼前的財富與性命,拿到好處,便毫不猶豫地棄他而去。

  所謂的假裝投降、裡應外合,從頭到尾都是謊言。

  他還留下了不少赤種人部落的人質,原本以為能以此牽制他們,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可從他們離去時的決絕與迅速來看,他們似乎根本不關心自己部落同族的死活,那些人質在他們眼裡,毫無分量。

  他們是真的鐵了心要逃離這場戰爭,真的拋下他徹底跑了。

  無盡的自我懷疑瞬間淹沒了威廉【雪諾】。  他不斷在心底質問自己,難道自己真的過於傲慢了嗎?真的怕了對面的林客了嗎?

  還是說,從一開始,自己內心深處就已經覺得,這場戰爭根本沒有任何勝利的希望,只是不甘心,才一直硬撐著?所以才會選用這種希望渺茫的計策?

  他想起自己起兵之初,意氣風發,麾下大軍勢如破竹,接連攻克數個領地,以為自己能輕而易舉拿下【自由港】,取代馬修斯,成為【北境】新的統治者。

  可短短時間內,局勢急轉直下,盟友背叛,糧草耗盡,水源斷絕,大軍被困,一步步淪為困獸。

  這一切的變故,讓他心力交瘁。

  為什麼會是這樣?

  營地內的氛圍,也隨著局勢的惡化,變得愈發壓抑。

  林客沒有對那些投誠的赤種人下手,不僅放他們離去,還賞賜了大量財寶,這個消息,早已通過逃兵與探子,傳遍了威廉【雪諾】的整個營地。

  這個消息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叛軍士兵中炸開,讓軍營里不少人都蠢蠢欲動起來。

  戰士們心裡都清楚,繼續跟著威廉【雪諾】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可若是投降林客,就能像那些赤種人一樣,保住性命,甚至還能拿到一些賞賜,平安離開戰場。

  既然投降能夠活下來,能夠保住性命,那為什麼還要在這裡拼命,為什麼還要為威廉【雪諾】的野心陪葬?  這種念頭,在底層軍士心中瘋狂滋生,尤其是那些僱傭兵,表現得最為明顯。

  這些僱傭兵本就是為了錢財與戰利品而來,沒有什麼忠誠可言,從【黑馬領】一路打到【自由港】,一路上燒殺搶掠,兜里的戰利品早已裝滿。

  他們早就賺得盆滿缽滿,根本不願意再繼續僵持下去,不願意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起初,只是零星幾個軍士趁著夜色偷偷逃跑,到了後面,每晚都有數十上百的軍士逃離營地,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曠野中,投奔林客,或是直接逃回自己的老家。

  逃兵的數量日益增多,營地內的兵力不斷縮減,士氣也愈發低迷,剩下的軍士,要麼是威廉【雪諾】的死忠,要麼是無路可逃,全都人心惶惶,毫無鬥志,整個叛軍陣營,早已分崩離析,不堪一擊。

  威廉【雪諾】站在帥帳門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看著那些士氣低迷的軍士們,又看著不遠處零零星星站著的,略顯迷茫的赤種人弓手。

  一陣風吹過,威廉【雪諾】打了個寒顫,一個從未想過、甚至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念頭,突然從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來,讓他渾身一震。

  ……

  與此同時,林客的中軍大營,卻是一派井然有序、士氣高昂的景象。

  自從率軍圍住威廉【雪諾】的大軍,將其徹底困在這裡之後,林客並沒有第一時間下令發動全面進攻,而是選擇了長期圍困的戰術。

  他很清楚,威廉【雪諾】的大軍已是困獸之鬥,看似還有一戰之力,實則早已外強中乾,根本無需自己主動進攻,耗費兵力。

  只要牢牢守住各處要地,不斷消耗對方的實力,慢慢耗著,等到叛軍徹底崩潰,不戰自亂,再出手拿下威廉【雪諾】,根本就不費吹灰之力。  而就在他還在思索著要如何進一步刺激威廉【雪諾】,讓他主動率軍出擊、落入自己布下的圈套,以及如何用最小的代價結束這場戰爭、徹底平定【北境】的叛亂時,


  威廉【雪諾】的使者卻來了,帶來了一個讓林客倍感意外的消息。

  威廉【雪諾】選擇了投降。

  這是林客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情況,饒是他喜怒不言於色,此刻也不由得有些錯愕。

  他原本以為,威廉【雪諾】即便窮途末路,也會負隅頑抗,拼個魚死網破,沒想到,對方竟然會直接選擇投降。

  這就有點虎頭蛇尾了啊。

  之前的勢如破竹,之前的席捲天下之勢,就這麼沒了?

  很快,林客就見到了孤身一人的威廉【雪諾】,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上沒有穿戴鎧甲,只穿著一身普通的貴族緊身衣,手中沒有任何武器。

  在林客麾下軍士的重重包圍之下,緩緩騎著戰馬,來到林客營地前方。

  他翻身下馬,緩緩拔出腰間佩戴的佩劍,隨後,他將佩劍重重扔在地上,緊接著,對著林客的方向緩緩屈膝,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看著眼前這一幕,林客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若是在正面戰場上相遇,他可以毫不猶豫地一劍宰了對方,可現在,對方已經孤身放下武器,主動投降,若是再殺俘,造成的影響將會極為惡劣。  林客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沉聲說道:

  「威廉大人,午餐時間到了,一起吃點吧。」

  中軍大帳內,氣氛怪異,林客坐在主位,目光平靜地看著下座的威廉【雪諾】。

  卸下所有武器的威廉【雪諾】,沒有絲毫俘虜的侷促與惶恐,反而顯得十分放鬆。

  帳內侍者給他端上來一大盤豬腿肉,那是用鹽輕微醃製後,用開水煮熟的,雖然還帶著豬騷味,但是肉質還算是軟爛入味。

  威廉【雪諾】直接用手拿起豬腿肉,大口大口地啃了起來,狼吞虎咽,仿佛餓了許久,絲毫沒有即將被處置的擔憂。

  林客好奇地看著他,開口問道:

  「你為什麼投降。」

  威廉【雪諾】一邊咀嚼著口中的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打不過就投降了,很簡單的道理。」

  林客微微挑眉,繼續問道:

  「你就不怕我殺了你?你起兵造反,殺了你可是沒有哪個貴族會為你求情的。」  威廉【雪諾】停下手中的動作,將剩下的豬腿肉放在一旁的木盤裡,擦了擦嘴角的油漬,沉默思索了一會兒,沒有絲毫懼色,緩緩開口說道:

  「既然沒有勝算,繼續打下去,除了多死一些人,讓更多戰士白白送命之外,沒有任何意義,我不想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

  至於我的命,說實話,我並不怕死,你現在絞死我也好,把我送到【自由港】,交給那些貴族領主們砍頭也行,任由你隨意處置。

  總之這次是我輸了,輸了的人就應當承擔戰敗的後果,沒什麼好說的。

  當然,如果林客大人你不殺我的話,我大概率是死不了的,我是總督,我有錢,很多很多的錢。」

  他的語氣坦然,林客聞言微微點頭,沒有去問他為什麼。

  這個威廉【雪諾】,看著倒是個頗為灑脫的男人,拿得起放得下,輸了便認,也算不錯。

  嗯,又或者說,是個破罐子破摔的潑皮,反正都是一死,索性坦然面對。

  沒有再多說什麼,林客靜靜看著他繼續吃著肉,而就在威廉【雪諾】幾乎將整塊豬腿肉都吃完,他的身體卻突然一陣輕微抽搐,緊接著,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真的,真的是太有趣了!」

  威廉【雪諾】往身上抹了抹油膩,站起身,伸手指著帳外,臉上帶著報復般的快意,對著林客大聲說道:

  「林客,你說,我手上這些精銳戰士,加上【自由港】大營外的殘兵,收攏起來至少過萬,現在他們全部投降你,通通歸你了!  而你自己,原本就有上萬的精銳大軍,如今兩軍合併,你手中掌控的兵力,完全可以橫掃【北境】!

  你說說,你擁有如此眾多的軍隊,手握【北境】最強大的兵權,【自由港】的那些老傢伙,那些貴族領主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不會忌憚你,猜疑你,害怕你擁兵自重,謀奪大公之位,然後想方設法想要殺死你,斬草除根?


  你會不會在掌握了如此強大的實力之後,生出野心,不再滿足於一個伯爵之位,想要自己坐上大公的位置?

  又或者,你想要當個忠臣,一心效忠王室,可最後,還是會被那些愚蠢、自私、貪婪的貴族逼迫,要麼乖乖把脖子伸出去給他們砍,要麼被逼無奈,還是造反?

  哈哈哈,我贏不了,我當不了大公,那我就讓【北境】再亂下去!

  我要把那些自以為高貴、高高在上的傢伙,通通拉下馬,讓他們的家族全部覆滅!

  真是太有趣了,林客,你現在才是面臨真正的困境,你以為你贏了嗎?你馬上就要步我的後塵了!」

  他的笑聲越來越癲狂,直到最後,他才停下笑聲,平靜地注視著林客:

  「你和我一樣,都是被這個時代歧視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唯有高貴的血統,才能站在頂端俯視眾生。

  哪怕你如今權勢滔天,到頭來也只會和我落得同一個下場,終究難逃失敗的結局,好好想想吧,林客大人。」

  林客靜靜地坐著,從頭到尾都沒有發怒,也沒有打斷,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傢伙的瘋狂表演。  直到他的話說完了,林客才揮了揮手,示意身旁的護衛把他帶下去。

  林客緩緩坐在椅子上,雙手斜插,腦海里飛速思索著接下來的事情,威廉【雪諾】的癲狂之語不斷在他耳邊迴響。

  不得不承認,威廉【雪諾】有一點說的沒錯,當他選擇投降,將原本應該拼得你死我活的數萬叛軍大軍,全部交到自己手中之後,自己的實力,已經膨脹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遠超【北境】任何一個貴族、任何一方勢力。

  可以說,只要他有足夠多的糧食和後勤補給,憑藉著現在手中掌控的軍隊數量,整個【北境】無人能敵。

  只要他願意,他可以立刻揮師進入【自由港】,廢除馬修斯大公,將那個所謂的索菲亞公主拋在一邊,自己直接坐上【北境】大公的位置,根本不用扶持任何傀儡,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這個念頭,極具誘惑力,足以讓任何人心動。

  可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林客不禁想起了記憶中,有一位立下滅國之功,一時間掌控敵我雙方幾十萬大軍的名將,可最後,卻在功成之後,立即被君主猜忌忌憚,剛一反叛就迅速敗北,落得個身首異處、滿門抄斬的下場。

  現在自己的形勢,雖然比那位名將要好很多,但本質上,卻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槍打出頭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有名無實和有實無名,是完全不同的。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被權勢沖昏頭腦,而是找准自己的定位,認清現實,看清局勢,穩紮穩打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若是此刻貿然腦袋一熱,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落得和威廉【雪諾】一樣的下場。

  哪怕一時成功,也會陷入無休止的戰亂之中。

  林客深吸一口氣,強行壓抑住自己內心深處那一絲轉瞬即逝的衝動,壓下所有不切實際的念頭,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他決定先穩一穩。

  廣積糧緩稱王,這是幾千年老祖宗的智慧,苟一苟總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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