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鴉領】自始至終都是一片安穩祥和的土地。
北方的清晨,向來是帶著刺骨寒意的。
天邊剛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夜色還未完全褪去,木屋錯落有致地分布在河流兩岸,家家戶戶已經陸陸續續冒出了裊裊炊煙。
隨著公雞的鳴啼劃破清晨的寧靜,緊接著,此起彼伏的雞鳴聲便在領地的各個角落響起。
領民們陸陸續續從鋪滿乾草的木板床上醒來,乾草鬆軟乾燥,帶著經常曬過後的陽光味道。
比起外界那些流離失所,只能睡在陰暗破敗地堡的人,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有著不錯的歸宿。
醒來的人們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隨後一家人陸陸續續圍坐在屋子中央的火堆旁,一邊等著早餐,一邊低聲閒聊著瑣事。
在這個時辰之前,家中的主婦們早已早早起身,在簡易灶台前忙碌了許久,準備好了一家人的早飯。
【渡鴉領】的日子不算大富大貴,但是在林客伯爵的治理下,人人都能吃飽穿暖,不用受戰亂之苦,這對領民們來說便是最好的日子。
早餐的食材簡單樸素,最為常見的配菜,是燉得軟爛綿密的豆子和新鮮蔬菜。
主婦們將採摘來的野豌豆、胡蘿蔔、甘藍菜洗淨切碎,和泡發好的干豆子一同放進粗陶製成的陶罐里。
陶罐被架在幾塊粗糙石頭搭成的簡易灶台上,灶膛里塞著乾枯的樹枝與木柴,生火之後,小火慢燉,慢慢熬煮上一個小時,豆子與蔬菜便煮得軟糯入味,湯汁濃稠,香氣慢慢飄散開來,瀰漫在整個木屋中。 若是稍微富裕些的人家,主婦們還會往燉菜里加入一些切得細碎的鹹肉干。
這些鹹肉干是冬日裡醃製好的,用粗鹽反覆揉搓,掛在通風處風乾,既能長久保存,又能讓寡淡的燉菜瞬間添上幾分肉香味。
濃稠的菜糊糊裹著絲絲肉香,變得更加可口,也更能補充體力,讓一家人幹活時更有勁頭。
主食大多是提前在公共麵包房批量烤制好、妥善存放起來的黑麵包。
這種麵包以黑麥為主要原料,並沒有添加糖、黃油等昂貴佐料,口感粗糙,賣相也算不上好,卻有著一個極為實用的優點,那就是極易存放。
在物資不算充裕的北方,便於儲存的食物,便是最珍貴的財富,黑麵包恰好滿足了這一點。
烤好之後的黑麵包用粗布包裹起來,放在乾燥的木架上,放上十天半個月都不會變質,隨時都能拿出來食用,十分方便。
【渡鴉領】的生活遠比外界安穩富足,這裡的黑麵包,不像其他領地那般,為了節省糧食填充分量,在麵粉里摻雜木屑碎沫,而都是實打實的黑麥麵粉,這也讓麵包的口感已經好了太多。
可即便如此,黑麥本身的粗糙質地,讓烤好後的黑麵包依舊堅硬無比,冷卻之後更是硬如磐石。
若是直接咬食,別說老人和孩子,就連身強力壯的成年人,都難以咬動,稍不注意還會硌傷牙齒。
所以領民們吃黑麵包時,都有著自己獨有的法子。
時間寬裕且講究些的家庭,會用細鋸子或是小斧頭,將黑麵包一點點鋸下、切成小塊,再放到嘴裡配著濃湯吃下。 而更多的人家,懶得費這般力氣,習慣直接將整塊黑麵包拿到火堆旁,重新烘烤片刻,讓麵包稍稍變軟,再直接放進燉著豆子蔬菜的陶罐里,泡進濃稠的菜糊糊中,讓麵包吸滿湯汁,慢慢泡發變軟。
這樣的吃法,賣相確實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粗糙,卻能讓堅硬的黑麵包變得軟糯易食,不用再辛苦牙齒,也能讓主食與配菜融為一體,吃起來更加飽腹。
一家人圍著火堆,就著一罐燉菜,分食一塊泡軟的黑麵包,簡單的早飯便是領民們每日清晨最尋常的光景。
吃過早飯,稍作休整,領地便迎來了忙碌的時刻。
家中的男人們大多會收拾妥當,各自前往工坊勞作,或是扛著鋤頭、背著農具前往田間下地幹活。
如今的【渡鴉領】,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荒蕪貧瘠的小領地,流經領地的河流兩岸,一邊是大片大片開墾整齊的良田,田地被劃分得方方正正,土壤肥沃,澆灌便利,種滿了黑麥、燕麥、豌豆等糧食作物,長勢喜人。
另一邊,則是連綿成片、一眼望不到頭的工坊,鐵匠鋪、木匠坊、紡織坊、皮革坊……
各類工坊井然有序地排列著,煙囪林立,時不時傳來叮叮噹噹的勞作聲響,熱鬧非凡。
比起下地耕種,到工坊里做工,每個月能賺到的銀錢要多出些許,尤其是手藝好的工匠,收入更是可觀。
【渡鴉領】的工坊都是林客老爺牽頭出資興辦、入股的,絕大部分的工坊主都會給工匠們開出豐厚的酬勞,還管一日兩頓飯,只要肯踏實幹活,便能賺到足夠養家餬口的錢,日子越過越紅火。
有了更好的謀生出路,有了實實在在的收穫,便有了十足的幹活動力,有了動力,效率與產出自然節節攀升,工坊里的成品也是堆積如山。
現如今的【渡鴉領】,唯有糧食因領地耕地面積有限,還需要從外界周邊領地採購供應,其餘的手工業製品、各類商品等等,產出的數量早已十分可觀。 這裡不僅能供應林客麾下軍隊所需的兵器、甲冑、布匹、糧草袋、馬具等軍用物資,還能夠充足供給其他幾個領地,輻射周邊,滿足領民的日常所需。
太陽漸漸升高,街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熱鬧卻不喧囂,處處透著祥和。
路邊的商販擺起了小攤,叫賣著商品,扛著鋤頭的農夫結伴走向田間,準備開始一日的勞作,留在家中的婦女們,則一邊在屋前晾曬衣物、打理家務,一邊和左鄰右舍閒聊家常。
這裡絲毫看不出是那個常年充斥著戰亂飢餓與流離失所的【北境】。
而就在這一片安穩祥和的氛圍中,領地莊園的一角,幾個身影鬼鬼祟祟地探出頭,先是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在確認沒有人注意到自己之後,瞬間露出了興奮的笑容。
為首的女孩是薇薇安,身邊跟著的是索菲亞,還有十幾個年紀相仿的玩伴,皆是莊園裡學校的學生,最大的不過十來歲,最小的才六七歲。
「快走快走,別被人發現了!」
薇薇安壓低聲音,對著身後的小夥伴們揮了揮手,率先邁開腳步,一群孩子立刻跟在她身後,躡手躡腳地朝著莊園外的森林邊緣跑去,小短腿跑得飛快。
對他們來說,這又是提前約好翹課的一天。
孩子們跑得飛快,很快就抵達了莊園外的森林邊緣,這裡樹木蔥鬱,草木茂盛。
遠離了莊園的束縛,孩子們徹底放鬆下來,嘰嘰喳喳地鬧作一團。
薇薇安停下腳步,再次環顧四周,確認這裡無人之後,隨後朝著身旁一個瘦小的小男孩招了招手,語氣帶著幾分小大人的指揮感。 小男孩立刻屁顛屁顛地跑到薇薇安面前,臉上滿是討好的笑容,從身後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把比他本人還要高出許多的火槍。
這把火槍做工精緻,是【渡鴉領】工坊最新打造的款式,不知被這小男孩從何處偷偷拿了出來,此刻他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薇薇安的手上。
薇薇安接過火槍,動作熟練又利落,絲毫沒有孩童的生疏,顯然不是第一次接觸這樣的物件。
她隨手將火槍靠在一旁的樹幹上,然後從兜里掏出一個縫製精緻的小羊皮包。
打開皮包,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小的木盒,盒子裡裝著細密的火藥,隨後便低著頭,專注地給火槍裝填火藥,動作嫻熟流暢,一看便是偷偷練過許多次。
一旁的索菲亞站在原地,看著薇薇安熟練的動作,又看了看周圍只顧著興奮玩耍的同伴們,眉頭微微皺起,臉上滿是擔憂,忍不住開口勸道:
「薇薇安,我們這樣真的好嗎?偷偷翹課出來,還玩這麼危險的東西,這要是被老師抓到了,我們肯定會被打的,會受很重的懲罰的。」
索菲亞心裡一直惴惴不安,此刻看著危險的火槍,更是擔憂不已,生怕被阿蒙爾德學士發現。
薇薇安頭也沒抬,依舊專注地裝填著火藥,一臉無所謂地擺擺手,語氣滿是不在意,絲毫沒把索菲亞的擔憂放在心上:
「沒事的,你不說,我不說,後面這些跟屁蟲們都不說,誰會知道我們翹課跑出來了?
況且我們只是試試這火槍的威力,又不是拿去打人,只是玩一玩而已,怕什麼,不會有事的。」
說完,薇薇安還抬頭對著索菲亞咧嘴一笑,眼神里滿是調皮。 索菲亞看著薇薇安一臉無所謂的模樣,又轉頭看了看身後跟來的十幾個同伴,一臉無語。
學堂里總共也就幾十號學生,這一下子少了將近一小半,索菲亞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心裡的不安愈發強烈。
這麼多人一起翹課,動靜不算小,哪怕阿蒙爾德學士再溫和,等會兒清點人數,也定然能立刻發現少了一大半學生,到時候,所有人都要受懲罰。
想到這裡,索菲亞的小臉上滿是愁容,卻又無可奈何,只能默默站在一旁,靜靜等著薇薇安。
沒過多久,薇薇安便將火槍的彈藥填好,她重新扛起火槍,走到一片空曠處,瞄準了幾十米開外的一棵粗壯的大樹。
她眼神專注,正準備拿出火繩點燃引信,進行射擊的時候,不遠處的莊園內,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喚聲,聲音由遠及近,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麼人。
孩子們瞬間停下打鬧,紛紛豎起耳朵傾聽,其中一個趴在樹上放哨的孩子仔細聽了片刻,立刻大聲朝著這邊喊道:
「我聽到了!是在找索菲亞!是在喊索菲亞的名字!」
話音剛落,只聽一聲巨響,硝煙瞬間瀰漫開來,薇薇安手中的火槍完成了射擊,巨大的聲響驚飛了林間的小鳥,也讓周圍的孩子們發出一陣興奮的驚呼。
薇薇安將手裡的火槍交給一旁早就排好隊、等著輪流玩耍的小夥伴,拍了拍手上的硝煙,一臉幸災樂禍地走到索菲亞身邊,故作嚴肅地說道:
「有人找你?該不是老師發現你不見,特意出來找你了吧!索菲亞,你完蛋了,你回去肯定要被打了,要受重罰了!」
「啊?」 索菲亞一聽,瞬間瞪大了雙眼,圓圓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小臉瞬間變得蒼白,一臉委屈地看著薇薇安,不解地問道:
「我們不是一起出來玩的嗎?我們都翹課了,為什麼就只打我?要罰也要一起罰啊!」
看著索菲亞一臉委屈又茫然的模樣,薇薇安忍不住故意嚇唬她,一本正經地說道:
「嗯,因為你是壞學生,同樣都是犯錯,壞學生受到的懲罰,肯定要比好學生重得多,所以只罰你,不罰我們。」
她故意板著小臉,裝作十分認真的樣子,看著索菲亞那滿臉不可置信、快要急哭的表情,薇薇安終於忍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
然而,孩子們的高興與嬉鬧並沒有持續多久。
剛才火槍射擊發出的巨大聲響,在安靜的林間格外顯眼,瞬間打破了這片區域的寧靜。
原本正在四處尋找索菲亞的人,立刻循著聲響,再加上沿途熱心領民的指引,很快就朝著森林邊緣的方向趕了過來。
孩子們還沉浸在玩耍的興奮中,絲毫沒有察覺危險正在靠近,直到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後,才紛紛停下動作,朝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可當看清楚來人的模樣時,這群還在興致勃勃玩鬧的小傢伙們,卻都一個個瞬間愣住,臉上的興奮與笑容瞬間消失,呆呆地站在原地。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不是學堂的老師,也不是莊園的僕人,而是一隊全副武裝、身披重甲的披甲軍士。
這些軍士身材高大,神情肅穆,與平日裡莊園裡溫和的僕人截然不同,一看便是可以嚇得小孩啼哭的大傢伙。 一二十個全副武裝的戰士循著聲音與動靜,很快就走到了孩子們面前,將這群小傢伙團團圍住。
他們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孩子,隨後很快就在眾人當中,看到了那個正拿著小夥伴遞來的火槍,懵懂地學著裝填火藥的索菲亞。
軍士們看著索菲亞手裡的火槍,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火藥包,一臉震驚的同時,幾名領頭的軍士連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拿過了索菲亞手裡的火槍,動作輕柔,生怕嚇到這個懵懂的小女孩。
索菲亞還處於一臉茫然的狀態,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手裡的火槍被拿走,也只是呆呆地看著軍士們,小臉上滿是疑惑。
就在這時,匆匆趕來的阿蒙爾德學士,一路小跑著衝到了這裡。
看到索菲亞的瞬間,他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卻又立刻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阿蒙爾德學士二話不說,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索菲亞的小手,不由分說地想要將她帶離這裡。
「啊,老師……」
索菲亞的手被阿蒙爾德學士緊緊拉著,力道有些大,拽得她生疼,她忍不住小聲叫了出來。
她怯怯地看著一臉嚴肅,從未如此失態的阿蒙爾德學士,又看了看周遭將自己團團圍住,神情肅穆的披甲軍士,再看了看那些站在原地呆呆看著自己的同伴們,小小的心裡充滿了疑惑與不安。
她完全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突然來了這麼多軍士,為什麼老師會如此焦急。
然而,她心中的疑惑與不安卻沒有人為她解答。 軍士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護在兩側,阿蒙爾德學士也沒有開口解釋,只是拉著她,快步朝著莊園的方向走去。
在眾人的護送下,索菲亞很快就跟著阿蒙爾德學士回到了莊園。
可一進入莊園大門,索菲亞便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莊園內同樣站著數量眾多的披甲軍士,比剛剛的還要多,他們肅立在庭院中,神情嚴肅;平日裡熱鬧溫馨的莊園,此刻被一種嚴肅而古怪的氛圍籠罩。
這種陌生古怪的感覺是索菲亞長這麼大以來,從來沒有體會過的。
阿蒙爾德學士牽著索菲亞的小手,一路快步往前走,沿途的軍士僕人,紛紛朝著他們躬身敬禮,可他全然沒有理會。
他同樣也沒有理會那些想要上前和他攀談、匯報情況的軍官們,只是低著頭,緊緊拉著索菲亞,一路快步走到臥室門口。
推開房門,阿蒙爾德學士將索菲亞拉進房間,隨後轉身關上房門。
房間內安靜無比,阿蒙爾德學士緩緩轉過身,一臉複雜且激動地看著眼前還處於懵懵懂懂狀態,滿臉疑惑的索菲亞。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竟然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說好,眼眶微微泛紅,滿是心疼與無奈。
「索菲亞。」
阿蒙爾德學士輕輕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聲音微微顫抖,欲言又止。 索菲亞歪著小腦袋,抬頭看著他,小臉上滿是茫然與怯意,小聲回應道:
「啊……老師……到底怎麼了呀?」
阿蒙爾德學士看著她純真懵懂的模樣,心中愈發酸澀,他沉默了許久,反覆深呼吸,試圖平復自己激動的情緒,可終究還是難以抑制,語氣帶著無盡的唏噓與心疼,緩緩開口:
「以後……以後你不能這樣調皮翹課了,再也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樣玩耍了……
唉,我本想讓你安穩長大,遠離那些權力紛爭的……
可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你,為什麼還要讓你摻和進這種事情上來呢……」
他的話語裡滿是無助與心疼,看著索菲亞天真無邪的臉龐,滿是不忍。
面對著顯得如此無助、與平日裡溫和模樣截然不同的阿蒙爾德學士,索菲亞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她握著小拳頭,鼓起勇氣小聲開口詢問:
「老師,到底怎麼了嘛?你告訴我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翹課了,再也不玩火槍了。」
阿蒙爾德學士看著她乖巧的模樣,沉默了許久。
良久,他終於緩緩開口:
「索菲亞,收拾好心情,以後要學著懂事,學著治理公國,學著承擔責任,你……將登臨公爵之位,成為【北境】公國的大公,以後,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索菲亞聽完,整個人徹底愣住,圓圓的眼睛瞪得更大,小嘴巴微微張開,滿臉的不可置信。
她呆呆地看著阿蒙爾德學士,久久沒有反應,只是下意識地、小聲地呢喃道:
「啊?我?」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無種,公主要當王……